(五)、立志以进业
曾国藩非常自信地认为,只要立志不摇,奋发努力,他的目的是可以达到的。他说:“人苟能立志,则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又说:“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唯孔孟是学,人难得而御我哉!”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曾国藩广为涉猎,认真研读,刻苦治学,进行了巨大的努力。道光二十年至道光二十七年(1840至1847)间,曾国藩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担任闲散文职。当时一些翰林耐不住清闲、寂寞之苦,纷纷告假以归。但曾国藩却认为这两个部门虽无具体事情可做,可真正是修身养望的地方,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个难得的条件,广为交流,精心研究适合当时社会的儒家经典和历代典章制度,从中汲取适合自己志向和应具备的经验才智。通过这一段真正的、扎扎实实的治心功夫,不仅为曾国藩当时步步高升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后来十分辉煌的事业准备了优良的条件。
曾国藩认为自己应首先“志大人之学”。他说:读书之志,须以困勉工夫,志大人之学。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可以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欲求变化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志,卅岁最好吃烟,片刻不离,至
道光壬寅十一月廿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吃。四十六岁以前,作事无恒,近五年深以为
戒,现在大事小事均有恒。即此二端,可见无事不可变也。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
这里所举的都是志大人之学之事。所谓大人之学,其中说得十分具体,民胞物与之量,内圣外王之业,使匹夫匹妇,皆得其所。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这是何等盛德大业,岂是读书求官求荣之辈所能企及,又岂是终日诗赋帖括者所能望其项背。在曾国藩看来,假如不把志向定得正大,则其流毒将不堪闻问。张蒿庵说过这么一句话,“学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乱之源,生人忧乐之本矣”。所谓一日之志,这里应该指的是学者读书为学之初,自己所期望于自己的,究竟是朝哪个目标发展与进取,是内心为何而奋斗的愿望与理想。这种目标与愿望若在于自己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一族之荣辱,他就不会关心世俗之荣辱得失,难以以天下为己任。假如志向与目标以及愿望在民胞物与,悲天悯人,那么所谓得志与民同之,不得志修身自好于世。无论在上在下,都可以正人心而厚风俗,才算得是学者正经。有了这种志向和愿望,虽然自己气质稍下,也可以加以改变。以民胞物与为怀、以天下为己任者,则子贤之言,皆我之言;书中之事,皆分内之事,自然会早晚以思,去其不如尧舜、不如周公者,而求其所以为尧舜为周公者。孜孜以求,朝吃夕惕,则未有不能达其愿望和理想的。而他力和为之艰苦奋斗的地方,则在自己有十分坚韧的志向。所以,曾国藩所说的立志就是换骨之金丹。然而,所谓立志,又不是朝三暮四,或作或辍,一曝十寒所能奏效的,必须朝斯夕斯,抱定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的精神,然后才能不希望其速成,不为势利所**。所以,曾国藩经常在立志之下,特意加上“有恒”二字,意思就是说志向必须有始终不懈的精神。
纵观曾国藩一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立志,或立志德业惊人,或立志出人头地,或立志扫平“洪杨”。而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却是两件事,一件是青年曾国藩在任翰林后,立下五箴自勉;一件则是官拜帮办团练大臣后,却受同僚之辱,因而愤走衡阳,练成了湘军。
道光十八年,又值三年大比。但曾国藩家中为了上次的进京会试和偿还易家借款,此时已无余款可供再度进京的旅费。幸得亲戚族人帮忙,借来三十三吊钱,曾国藩才得以成行。到得北京后,已只剩下三吊。倘若这一科再不中,少不得又要举债回家了。那时像这样苦的考生真是不多。
三月礼部会试,曾国藩得中第三十八名进士。接着复试、殿试、朝考成绩都很优异。引见皇帝之后,年仅二十八岁的曾国藩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科举时代的翰林,号称“清要词臣”,前途最是远大。内则大学士、尚书、侍郎,外则总督、巡抚,绝大多数都出身翰林院。 很多人到了翰林这个地位,已不必在书本上用太多的功夫,只消钻钻门路,顶多做做诗赋日课,便可坐等散馆授官了。曾国藩来自农村,秉性淳朴,毫无钻营取巧的习气;在京十余年来勤读史书,倒培养出一股“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志气来。为此,他将名字子诚改为“国藩”,即暗寓为“为国藩篱”之意,并做五箴以自勉。
1853年1月21日,曾国藩正在家里措办母亲的丧事,接到咸丰帝的寄谕,命他帮同办理湖南省的团练乡民、搜查土匪等事务。曾国藩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毅然接受了这一任务。但是,帮办团练大臣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职务,它不隶属于省的三台——抚台、藩台、臬台之内,但究竟又是朝廷的命官,不属地方绅士。这种“不官不绅”的特殊地位,给帮办团练大臣带来许多方便,即在募勇、练兵及其他举措方面存在灵活性,少受各种陋习的制约。但同时也带来许多难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地方官的支持与否,地方官若紧密配合,则事半而功倍,否则寸步难行。然而不久的永顺兵事件就让曾国藩大丢面子,当时他极想立即将永顺兵闹署事件上告朝廷,拼个究竟,但他经过对利弊的权衡,终于忍耐了下来,而冠冕堂皇地对人说:“为臣子者,不能为国家弭大乱,反以琐事上渎君父之听,方寸窃窃不安。”
在这种左右交相煎迫的情况下,曾国藩只有一个办法:走!这年六月间,他跟鲍起豹等人的矛盾初起时,就曾私下对友人郭昆焘表示:“久虱此地,以在戚而攘臂从政,以绅士而侵职代庖,终觉非是。何日江右解围,楚省弛防,脱然还山,寸心少安耳。”他准备以终制为名,超脱这是非之地;并且饬令张润农所带之兵“全数驻永”,王璞山所带之勇则“驻郴”,均不回省城,为自己的退避之路做准备。但是,他并没有真正打算解甲归乡,而是想着自己几个月来“弹压匪徒”的名声大振,不可半途而废。于是,他在永顺兵暑事件后的第七天,即给朝廷上了个《移驻衡州折》,第二天就匆匆离长沙返乡。在乡间沉思了几天,于八月二十七日愤走衡阳。在奏折中,他声称“衡、永、郴、桂尤为匪徒聚集之薮,拟驻扎衡州,就近搜捕,曾于二月十二日在案”,现移驻衡州,正是实现原有的“查办土匪”的计划,要在衡州镇压农民暴动,这确是曾国藩当时的实情,但曾国藩却把自己移驻衡州的近因和内心活动向咸丰帝隐瞒了。
曾国藩从咸丰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到达衡阳起,至他于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八日自衡阳起程出征止,共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五个月。
曾国藩愤走衡阳之后,摆脱了许多应酬、牵制与无谓的烦恼,故得以放手发展和训练乡勇,终于形成了一支颇具规模、有较强战斗力的军队。曾国藩因祸得福,愤走衡阳成为他后半生成就事业的真正起点。后来他对幕僚谈起往事时,感叹地说:“起兵亦有激而成。初得旨为团练大臣,借居抚署,欲诛梗命数卒,全军鼓噪入署。几为所戕。因是发愤募勇万人,浸以成军。其时亦好胜而已,不意遂至今日!”对于自己后来成为一代风流人物,位至侯爵,曾国藩确是始料不及的。
此时,曾国藩已练就水陆两师共一万人,其水师十营,前、后、左、右、中为五正营,五正营之外又分五副营,分别以诸汝航、夏銮、胡嘉垣、胡作霖、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为营官带领,共五千人;陆勇亦五千余人,编列字号,五百人为一营。“其非湘乡人各领乡军者随所统为小营”,共十三营,分别由塔齐布、周凤山、朱孙诒、储玫躬、林源恩、邹世琦、邹寿璋、杨名声、曾国葆等带领。水路以诸汝航为各营总统,陆师以塔齐布为诸将先锋。“合以陆路之长夫、随丁,水路之雇船、水手,粮台之员弁、丁役,统计全军约一万七千人”。所备之粮台,带米一万二千石,煤一万八千斤,盐四万斤,油三万斤,军中所需之器物,应用之工匠,一概携带随行。图28
且说曾国藩从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八日(1854年2月25日)起,统率全队水陆并进,浩浩****,进驻长沙。军容之盛,使在这里的绿营相形见绌。这是曾国藩自咸丰三年八月愤走衡阳之后五个月中“打掉牙齿和血吞”,坚韧自励的结果。
曾国藩曾说,我常常忧心忡忡,不能自持,若有所失,到今年正月还是如此。我想这大概是志向不能树立的,人就容易放松潦倒,所以心中没有一定的努力方向。没有一定的方向就不能保持宁静,不能宁静就不能心安,其根子在于没有树立志向啊!
另外我又有鄙陋之见,检点小事,不能容忍小的不满,所以一点点小事,就会踌躇一晚上;有一件事不顺心,就会整天坐着不起来,这就是我忧心忡忡的原因啊。志向没树立,见识又短浅,想求得心灵的安定,就不那么容易得到了。现在已是正月了,这些天来,我常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全是鄙夫之见。在应酬时我往往在小处计较,小计较引起小不快,又没有时间加以调理,久而久之,就是引盗入室了啊!
由此可见,曾国藩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有斤斤计较的时候,有见识浅短的时候,有心浮气躁的时候,但他敢于面对自己心灵中最黑暗的部分,无情地加入拷问,并提出努力改正和提高的方向,由此立志,正是曾国藩的过人之处。
曾国藩说:“励志之心不可磨灭”,意思是:曾国藩讲求砺志,并强调砺志又必须通过读书来取得,不读书是难以砺志的。不但自己,而且对他的子弟、暮僚、下属,也谆谆以砺志相勉。而砺志有为,进取向上的人也往往能得到贤达者的奖掖和提携。
曾国藩一生成就,可以说都是在砺志中,在“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教化下取得的。而曾国藩的家书,是其毕生奉行“砺志”的生活最为可信的实录。在他这数千封家信中,他以亲切的口吻、流畅的文笔,真实地表达了在砺志过程中的成功、失败、得意、困惑等种种感情。
人们可以从这些信中,具体地看到生活现实与理性教条的碰撞,在一身居高位者心中激起的千般情绪;可以看到他怎样在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坚持“孝悌忠信”,而使他内对长辈、平辈,上对皇帝、上司以及同级、下级都能通权达变获得成功。他的这些故事,生动有趣,更有价值的是,在这些故事中包含的许多即使在今天的生活中,也很有意义的教训和经验。有人说,它是一部协调人际关系的指南,一部正直、严肃地为人处世的教科书。
应该说,这些家书的最大的魅力在于诚恳。曾国藩一生以“砺志”相标榜,在家书中,对待亲人,它的字里行间,更有一种真诚的热情在流露,其中,不夹杂着世上常见的虚伪和造作成份,这是最能感人的。在家书中有许多篇是曾国藩教训其弟弟的,之所以能不引起对方的反感,恐怕就在于这个“砺志”上。
曾国藩在京任职时,还担负着教育诸弟的责任。他叫几位弟弟寄文到京,改阅后再寄回去。曾国荃本来随他在京读书的,后来回去了,他便写信给他的几位阿弟说:
九弟在京年半,余散懒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砺志,盖余实负九弟矣,余尝语岱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九弟之无长进,是我之大不孝也!”惟愿诸弟发奋砺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之不孝之罪,幸甚!
这样的兄长,兄弟能不受感动?读此家书能不感动?
曾国藩的家书中,内容极为广泛,大到经邦纬国,进德为官,朝政军务,治学修身;小到家庭生活,人际琐事,事无巨细,无不涉及。尽管许多信很琐碎,但处处流露出诚恳。
在曾国藩的家书中,充分反映了传统儒学的为人立世之道,表露了曾国藩在人品、精神上令人夺目的一面,这也是人们喜欢曾氏家书的原因之一。
在家书中,曾国藩坦露了他的砺志修身志向和为人处世的法则。
他以“君子庄敬日强”自勉。为此他勤于自省,在寄其父亲的信中曾说:
男从前于过失每自忽略。自十月以来,念念改过,虽小必惩。
又寄弟一函说: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
曾国藩缘何写了那么多的书信,那么多的日记?知情者道,那是他在砺志。
以写大量的书信、日记砺志,历史上可为罕见。
(六)、立德以修身
1、立德之难
《左传》说:“大(同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这三者即使仅居其一,也足以令人永垂不朽,流芳百世。在曾国藩看来,这三不朽中立德最难,而且也是最空的,所以自先秦两汉以来,很少见到因立德而传下美名的人。
《国语》讲“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说的就是立德之难。立德之所以难,难就难在它是空洞的、无形的,它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它又确实存在,在不知不觉中它会影响一个人的思想与行为。有时它表现为一个人做了一件善事,但做一件善事并不等于立德。因为驱使人做一件好事的动机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就是一个人的德行所致,有时则可能由于其他原因。再比如一个有德行的人,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就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但是他实在是个有德行的人,因为德行就在他的心中,然而我们无法看见德行是否在他的心中。
立德之所以难,难就难在它是个人化的。我之所以做好事,不是因为他人需要我的帮助,而是由于我的内心存在着一种帮助他人的冲动、愿望和要求。我是本着自身的内在需要而行事,因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我就是我的法令的制定者和执行者。《中庸》讲“慎独”,就是说君子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尤要谨慎。如果一个人以为没有他人看见就可以放弃道德修养,那他就达不到修身养性的目的。
立德之难还在于它是无法言说的,我做了一件好事是不能向他人表白的;否则就有邀功的嫌疑,或者想到他人的肯定与承认,然而这并不能构成一个人做好事的理由。再说我做了一件好事,完全是为着自己积累德行,为着自己的德行反而以此向人请功,还有比这更不道德的吗?清朝朱柏庐说:“善欲见人,不是真善。”这是一种不可表白,有一种不可表白,就是在修炼时,自己有了一点心得体会,一经说破便无所回味了,这也就是对道德的放弃;那些喜欢在世人面前表白体会的人,常常是些浅尝辄止或浮光掠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