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豁达淡泊
豁达是一种见识,淡泊是一种态度。
没有良好的智慧、判断、洞察力和理解力,人就无法达到豁达;豁达就是要对事物进行观察、理解,再观察、再理解,直到事物在你面前透明起来,不再有盲点或黑暗的部分。
淡泊则是一种情趣,也许它没有理智作用,近乎于天然而生的一种倾向,它凭借的是直觉、直观,印象或体悟。它存在,无言,而且没有理由。
豁达是大智慧,淡泊是大情趣。
然而一般人很难获得它们,其原因不外乎名和利的羁绊,或者为达成某一件事而过于执着。为名利所羁绊中因为沉溺既深,只看到名利对人的好处,没有看到或较少看到名利对人的消损,更不用说看到人生存的理由与目的;人赤条条地来,也将赤条条地去,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你。
人之所以执着,是因为他对事物有一个固定的看法,又没有机会或能力修正这一看法,最根本的还在于他对这执着缺乏怀疑与审视的目光,他完全产生不了这种观念:原来他如此执着的东西,是可怀疑的。
自古以来,那些圣贤豪杰也许志趣不同,但在豁达与淡泊上是大体相同的。以诗而论,如李白、韩愈、杜牧就豁达一些;而陶渊明、孟浩然、白居易就淡泊一些;而杜甫和苏东坡可以说两美兼备。相较而言,杜甫的五言律诗要淡泊,而苏东坡的七言律诗要豁达。邵雍不算诗家的正宗,但也兼备豁达与淡泊之美。图26
曾国藩喜欢读《庄子》,就因为它的豁达对人的胸襟有多方裨益,其中有天生而美满者一段,最为豁达;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这是何等地豁达。由此联想到舜禹两位有了天下而不参与,这又是何等豁达的胸怀!
那么,曾国藩是如何达到豁达与淡泊的呢?
他曾送给沅弟一枚印章,叫“劳谦君子”,有一层意思是说,是处于功利场中的人,要像农人尽心种田,商人专心趋利,撑船的篙工在江滩上拼搏,要从勤劳中把淡泊体现出来。在办理事务的过程中,保留一种豁达的气象。也就是在忘我的劳动中达到豁达与淡泊。
曾国藩有一件持之以恒、终身不渝的自律事情,便是起早。他常说:“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吾近有二事法祖父:一曰起早,二曰勤洗脚,似于身体大有裨益。”
其实起早不仅有益于身体,于做事方面也很有裨益。湘军之所以有战斗力,便是能吃苦,而湘军起身早、吃饭早,也是比人家强的地方。
凡是律己以严的人,都是有坚卓志向的人。曾国藩这样律己严刻,并不是口里说说的。他是说得到做得到。我们看他立志写日记,直到他逝世的前一天,中间没有间断,可见他做事是如何有恒了!
等到他带兵以后,他对于自己绝不宽容。带兵的最要紧的是得人心,而得人心的不二途径,是律己以严。只有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才足以指挥将士,激励兵心,曾国藩的战略本来平常,他所以能得到最后胜利,完全是待自己严厉的结果。
荀子《劝学篇》有一句名言:“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广泛地学习,每天多次反省自己,他就会变得聪明,而且行为也没有过错。这里最难的不是“博学”,也不是“省乎己”,而是“日”和“参”,不仅“每天”,而且“多次”反省自己,天下有几人做得到呢?
曾国藩比荀子还严格,要求也更具体,在道光二十二年正月的日记中,他这样写道:“一切事都必须每天检查,一天不检查,日后补救就难了,何况修德做大事业这样的事?汤海秋说:别人道德行为比我高的我得找到自己不足之处,与抱怨者相处而能保持心情平静,就可以算是一个君子了。”
他不仅逐日检点,而且事事检点,天下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大概寥若晨星。曾国藩的这种检点思想,并不是他心血**的奇思异想,实在是扎根于深厚的文化传统的自然秉承。孔子就说过“见贤思齐(看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看到别人有毛病就反省自己,孔子大概是中国第一个善于反省的大师。孟子也是一个善于反省的大师,曾国藩最服膺于他,表示“愿终身私淑孟子”,“虽造次颠沛”,也愿“须臾不离”,而孟子是从别人对自己行为的反应中来反省的,他最著名的方法就是“反求诸己”:爱人不亲,反其仁(反问自己的仁德);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曾国藩认真钻研过的程朱理学也强调“正己为先”。曾国藩正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来“逐日检点”的,事关进德修业的大事,所以他才对自己要求得那样严格,不可有一天的怠慢。
至于如何检点,曾国藩很赞赏汤海秋的话,那就是与怨恨自己的人相处,因为怨恨自己的人,往往是对自己的缺点或过错最敏感的人,也往往是对自己的缺点能给予无情抨击的人。然而接受他人的批评是需要勇气和胸襟的,尤其是接受那些与自己有矛盾的人的批评;有人总是怀疑他人的批评怀有敌意,不管正确或错误一概拒绝,他没有气量不说,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一次检点自己的机会。
清代有个叫钱大昕的人说得好:“诽谤自己而不真实的,付之一笑,不用辩解;诽谤确有原因的,不靠自己的修养进步是不能制止的。”器量阔大,使我们能检点自己,大度本身就是一种魅力,一种人格的魅力,那不仅是对自己缺点的正视,而且也是对自身力量的自信。 曾国藩的一生是在日日严于自律中度过的。在家庭里,他负有教育诸弟及子女的责任,他做一个好榜样,而不训斥;在国家中,他是封疆大吏,负有转化社会腐败风气的义务,他非但严于督己而还善诱部下。正是由于他处处以身作则,才使得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凡是一个严以律己的人,没有不待人忠恕的。人和人之间的冲突,不过是为了利害关系。一个严以律己的人,一定能把权利看得很轻,欲望看得很薄,那么在人与人交接中,他决不会待任何人有什么过度的苛求了——这就是忠恕。
曾国藩一生朋友很多,很得人心;为什么许多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呢?为什么人家不能像他这样得人心呢?这就是因为他待人忠恕。他说:
“敬恕二字,细加品味体察,确实觉得一刻也离不了;敬字当头,就会谦逊而不放狂,忠恕待人,就会不被私心掩遮。一般来说,待人接物,见得他人不对的地方,大都极端愤怒激慨,若能设身处地地替对方想想。就会心平气和。所以忠恕实为达到仁之境界的捷径。”
忠恕二字,非有极大度量的人,不易做到。曾国藩的所谓忠恕,并不是口头说说的,他能说到做到。曾国藩的度量,是很能容人的,他和左宗棠的关系,便可以证明他待人忠恕的程度。
左宗棠原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在四十岁前犹在乡间充私塾先生,因办理团练,为曾国藩所赏识。因此在咸丰十一年(1861年)浙江军事紧急的时候,曾国藩力保左宗棠,说他“前在湖南抚臣骆秉章幕中赞助军谋,兼顾数省,其才实可独当一面,请令左宗棠督办浙江全省军务。”可是左宗棠这人**不羁,恃才傲物,老是与曾国藩过不去。曾国藩对于左宗棠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并没有忿怒的表示,可见曾国藩是如何的能容之人了。
凡是气量狭小的人,决做不到“忠恕”二字。曾国藩度量之大,卓越于人。他的做事,论功则推于人,论过则引为己责。他最不喜“好大争功。”
同治四年(1865年)九月,又有节制楚北之谕,曾国藩疏陈中说:“湖广总督官文,久历戎行,老成持重,资格在臣之先,名位居臣之右,所有湖北防务及越境剿敌诸军,久经官文派定,乃以臣分居节制之名,纵官文不稍有芥蒂,而骇中外之听闻,滋将士之疑贰,所关实非浅鲜。天下至大,事变方殷,决非一手一足所能维持,伏恳朝廷广收群策,不因用一二人而沮名臣之气。”可见曾国藩“公忠体国”的一片用心。图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