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重重

第十七章 触手可及的真相

怎么回事?看七公没有回头,我思索了一会,从一旁绕了回去,重新排队。

一路上我的想法有些改变。这七公背对着这边,看起来对身后的人群毫不在意,难道需要什么特定的条件,他才会为我转身?

会不会刚才叫住我戏剧性太强,现实里这样的事情很少,所以故意让我走,但若我重新排队,他不该会放弃这个展开剧情的机会。

队伍移动,很快又到了那柱子旁边。那年轻女人还在锲而不舍的尬坐,看到我还招了招手。我点了点头,准备走过去,就在这时,后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等等。”

我停住脚步,心说这什么原理,一回生二回熟?刚想回头,就听到那声音道:“等等啊,小千,咱再排一次吧,七公一定会帮你看的。”

我侧脸一看,后方队伍里一个老头正追着自家虎背熊腰的闺女,似乎在劝她再次排队,但那壮实的女生犀牛一般奔跑而去了。

我看了那带着瓜皮小帽的老头,他还是背对着这边,动都没动。

地上那女人朝我打了个眼色,招呼我和她一起坐地上。我摇了摇头,走了过去,但背后还是没有响起留人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难道是要我和这女的一起不要脸?犹豫之后,转身再次排队,最后一次,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人群移动,我又一次来到了柱子边上,七公还是没有回头。

地上的女人看着我,失望一笑,道:“弟弟,算了吧,扶一下姐姐,咱走吧。”

我没有说话,伸手拉她,她很轻松就站了起来,看来崴脚一事果然是装的。

我看她没事,就松开往外走,她“唉”了一声,我懒得理,但刚走两步,后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小朋友,坐过来吧。”

回头,那七公仍旧是面朝云河,头都不动一下。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正准备走,那女人拉住我,抬了抬下巴,我这才看到后边的人都齐刷刷的看着我,有的人叹了一声,直接离开了队伍,有的摇着头,眼神里有着羡慕的意味。

我去,这是玩什么,三顾茅庐?

我看了看七公,他脑袋都不转,不知道是怎么决定留我的,我看了看天,难道真是雾中人在操纵?

队伍立即散开了,少部分在旁边站着当听客。

“弟弟,看来你的运气比姐姐好,快过去吧。”那女人看起来有些失望,不过似乎在恭喜我。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

七公的年龄比我想象的老。看他瘦骨嶙峋,皮肤起皱,应该已经是古稀之年,只不过他拿着鱼竿坐在亭子边,背对着众人,那种神秘飘逸的气质掩盖了他的老态。

他从刚才就没动过,我甚至觉得他有可能睡着了,但此刻他似乎是知道我走了过去,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

我在一旁的石凳坐下来。七公是自带的木凳,鱼竿架在我旁边,我看得到他的侧脸,但圆墨镜后的眼竟然正闭着。

“七公,你能解答我的疑惑吗?”

七公脸上皱纹横刻,毫无波动,看上去像一尊铜像。

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并给你一个建议。”

和女人说的一样,只有一个问题。但刚才说了,如果七公真那么神,要么是雾中人在操控,要么是能窥破天机,我觉得应该争取一下:“我的问题非常复杂,也非常古怪,您看我能不能把事情都说一遍,然后您给我分析一下。”

七公面朝河面,仍旧不动:“孩子,只要问题,不要经过,我来帮你判断是与否,你只能问具体的一个,想清楚了再问。”

我愣了愣,这口吻不太像是被操纵,倒是挺像名气极大的算命先生摆谱,心稍安了一些。只是他说不用讲过程,还仅是帮我判断,那就是说个对和不对啊。如果是这样,那就成了猜谜游戏,本质上和那老道浑水摸鱼没什么区别。

“我会给你正确的答案。”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七公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愣,看着他。也罢,这家伙被传得神乎其神,也许真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就从这句话来看,至少他更懂得揣摩别人的心理。

但怎么挑选问题呢,依他所言,问题要具体,只帮我判断是或否,那比如“我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肯定不行,“家里发生的凶杀案的真相”也不成。

这其实非常鸡肋,判断对错这种事,就像是给他一个硬币,乱猜都有百分之五十几率能中,根本解决不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那要看你关心的地方对不对了。”

七公突然又来了一句,像是在接我心里的话,我愣了一下,轻视的心理瞬间减了大半,就算是猜,也太准了吧?

那么,现在我最关心什么?我最关心的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在知道雾中人是神后我就迷失了方向。若眼前的七公可能是雾中人在操纵,我不可能问这种问题。

那么要怎样最大化的利用这个机会来确定心里未定的答案呢?

我突然想起刚才被撞后的疑惑,会不会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是一个精神病?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轻吸口气,看着他干瘦的脸,认真道:“雾中人,是不是神?”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我抬起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老头,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被撞之后我生出迷幻感,不确定自己经历的一切是否为真,甚至怀疑自己是精神病人,我现在最想确定的,就是一切并非虚假。

但在即将提问的时刻,我发现这么问太过直白。根基的存在可以通过末端的真实来反证,但如果只知道根基真实,并不能保证尾部的结论正确。

也就是说,雾中人这个概念是末端,确定了这个事实,就可以确定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绝对是个重量级的攻击炸弹,无论答案为是,或不是,还是没有雾中人,我都会得到有效信息。

如果面前的七公真的能窥破天道,他会给出什么答案?

上面的思考不过瞬间,问题说完,我就死死的盯着七公。但出乎意料,他没有丝毫吃惊的反应,脸上的肌肉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这和我想的有些差距。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有冲击的问题,是我反客为主的一次进攻。

但七公依旧像座雕像,面无波澜。

我皱起眉,难道这家伙并不知道其中深意,不能窥破天机也不是雾中人在操纵,只是一个江湖骗子?

正想着,七公突然道:“是。”

“什么?”我听着有些反应不过来,虽然他可能是乱蒙的,但还是惊讶的看着他。

“以你的定义,雾中人就是神。”

什么,雾中人是神?

那么说明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以我的定义?我感觉这句话不清不楚,很像套话:“我的定义是什么?”

“你昨晚的定义。”

我皱了皱眉,昨晚,昨晚我做了那个试验,并认为时间循环的第二种情况对应的就是神。

听上去是对的,但这还是太模糊了,我并不能确定他是蒙的还是真的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也就是那两个圆形的黑色镜片:“你确定你知道我的定义吗?”

七公的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却是缓慢而笃定的道:“我知道你的定义,也告诉你,以你的定义,雾中人就是神。”

我看着他干瘦的脸,从镇定的模样来看,这家伙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感觉胸口在剧烈起伏:“那你呢,如果雾中人真的是神,你是什么?是被他操控,还是能读懂天机,看到雾中人的存在?”

七公的脸仍旧没有表情,但却突然转向我,不过镜片太黑,我看不到他是否睁开了眼:“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家伙!

唯一一次提问的机会用完,七公转过头去,又恢复了那铜像一般的模样,似乎不打算再说话。

我道:“如果你知道一切,那么出现在这的意义是什么,就只是帮我确定这么一个问题吗?”

七公没有理我,开始收回鱼线,似乎打算离开。

我道:“起码给我一个解释啊!七公,如果你不是傀儡,而是能窥破天机,就该明白我的困境,帮我!”

线收了上来,这时我看到线的另一端没有勾,也没有饵。

我一下急了:“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知道答案,为什么不帮我解开疑惑?还是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只不过是在装神弄鬼,乱答一通?!”

七公站了起来,拿起鱼竿和木凳,往外走。

我也站了起来,一看硬的不行,立即变软,求道:“七公,告诉我吧,我相信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面前的困境,帮帮我,求你了!”

终于,到了这一句,七公停住了动作。

他侧了侧脸,但镜片下的眼睛却还是闭着的:“一个问题,一个建议,问题我回答了,现在给你建议,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追查,这家伙知道我在追查!

“你真的知道?但为什么?”

七公道:“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为你的家人想想,停下来吧,顺其自然,好好活着。”

“可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好好活着?!”

家中有鬼影,时间在循环,身边是被控制的人,冥冥之中有一双掌控一切的黑手,我怎么好好活着?

“忘掉就好了。”

我看着他:“忘掉?”

“逃脱因果,是另一种解脱的方式。”

七公说完转回了头。

我呆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忘掉,忘掉这一切吗,忘掉老师跳楼,忘掉家中凶案,忘掉时间循环,忘掉雾中人是神,忘掉心中的疑惑!

忘掉这些,每天重新开始,这就是顺其自然。

但我握了握拳,想到几天来的一切,想到老师复杂的目光,大声吼道:“我做不到,我要知道真相,我要得到答案!告诉我!”

七公背对着我,手拿着鱼竿往外走,不再回话。

“七公!”我上前两步想拉住他,刚要抓到他的手,却猛地一愣。

他步子缓慢,竿子不停的在地上点,我这时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盲人。

我放下了手。

在这样的时刻,我很想上去一把拽住他,叫他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甚至不惜动手,用武力威胁,但看着他佝偻的身影,我没法再出声,也没法再动。

这样一个受尽苦难的老人,就算我忍心,也不见得会让他说出不想说的内容。

我呆在原地,七公就这么走了。周围的看客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似乎惊奇我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我看着一张张虚假的面孔,心生怒意,皱眉穿过了人群。

……

……

离开云河后,我没有走开,而是远远的跟着七公。

七公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这会是最大的突破口,我绝对不能放过!

他刚才正面点明了“雾中人是神”一事,且劝我不要再追查下去,这说明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是知情者。

这让我想起老师,也许七公和他一样,知道世界的真相,又不被雾中人操纵。

如果是这样,我们不是同一阵线吗,他为什么不愿告诉我答案?

我想起刚才的对话,还有周围的看客。会不会七公是想给我答案的,只是刚才的环境并不适合?

那天老师也是跟着我到了天台才开口的。既然雾中人能控制人,当着众人的面前强行说出,很可能会遭遇不测,所以需要去没人的地方。

我看了看四周,发现七公的确在往人少的地方走,看来他也有这样的意思。

我轻呼口气,压了压耐心。现在急不得,我需要等到没人的地方再上前。

我一路跟着,老人家的鱼竿不停点着地,但步子很稳,我尽量保持较远的距离。

四周的人越来越少,远离了人群,也算是渐渐脱离了雾中人的势力范围。

看来七公真的有这个意思,想着我的心情免不了有些激动。从老师跳楼开始,我孤独上路,跌跌撞撞在雾里摸索,但往往找到一个答案,又会迎来几个疑惑,虽然我找出了几条铁索,但前路漫漫,仿佛永远抵达不了尽头。

而七公的出现,就仿佛夜雾中亮起的一盏灯火,带来了希望和光明。

只要七公开口,我就能看到夜雾之中的真相,不会再有疑惑,也就不会再有恐惧。

一想到答案就在几米外,我就浑身发热,在那些怪事的背后,那层层迷雾之中,会是怎样的答案?

很快七公拐进了街边的一条小巷。

这里已是城市边缘,居民房格外老旧,抬头就能看到明山,已经接近山脚。

到了这边已是人迹罕至,七公好像对这附近非常熟悉,摸着墙七拐八绕,速度快了许多。

又转了两个弯,我看四周已没了人影,也没有摄像头,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七公!等等!”

我喊了一声,但七公似乎没听见,摸着墙身子一转,消失在前边的转弯处。

我连忙跑过去,转过墙角,就看到七公站立在前方五米处,背对着我。

这是一条长长的小巷,两边刷了白灰的围墙笔直延伸,远远的仿佛没有尽头,巷子里空空****,没有其他人。

而七公站在路中间,瘦弱的身子直挺挺的立着,似乎就是在等着我。

果然是要找没人的地方才能进行真正的交谈吗?

心中的巨石落地,我松了口气,笑着跑了过去。终于,在一路的摸爬滚打之后,我要得到真相了!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怎样的答案?

我一步一步往前,看着真相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

突然,七公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脸色瞬间变了:“七公?”

七公松开当做拐杖的鱼竿,捂住胸口,脚步乱了起来。

“七公!”

七公似乎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努力朝我转身,然而身子却是再支撑不了,“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是袭击?我看向巷子深处,没有人。

看两边的墙,很高,而墙之上,是割成长条形的蓝天。

两米,一米,距离为零,我托起七公的脑袋。

他双手揪着胸口的衣服,大口而颤抖的的喘着气,发出痛苦的呻吟。

“七公,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的身子猛一动弹,圆形的墨镜掉落到一边,露出那双浑浊发白的眼,死死的瞪着上方的天空。

而在我触碰到的位置,能感觉到道这具肉体里仅有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七公,你怎么了?”

我渴望着七公会像电影里将死的角色般说点什么,然而他的身子似乎到了极限,肌肉收缩颤抖,看着天的双眼逐渐翻白。

“来人啊,救命啊!快叫救护车!”

我大声喊叫,然而没人应我,长长的巷子里只有我的声音不断回**。

“谁,谁快来救救他!”

我看着怀里的七公,真相就在面前,就在我怀里,可在这个时刻,我却感觉离它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碰。

“七公,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雾中人是谁,我们身处的谎言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七公,振作一点,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啊!”

仿佛是感觉到了我的不甘,终于,七公用尽全力,在最后时刻喊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放…弃…”

我竖起耳朵,正想俯身去听,他颤抖的身子突然一软,彻底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