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四叶草

第2章 去安第斯山的古老村落寻找手艺人

星巴克咖啡店里,虽然殷霞很快就从极度尴尬中清醒过来,也照样做出了不接一千只羊驼玩偶订单的决定。

为向周延解释清楚原因,她大致将自己进格风前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周延却不仅没有退缩,还越听兴趣越浓厚,啧啧称赞道:“我以为你大学毕业就开始做外贸了呢,想不到原来有这么丰富的人生经历。看来找你找对了,说不定你真是能将羊驼绒产品引进中国的天选之人,曾经遇到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呢?我从你桌子前面经过,一眼给小羊驼吸引,玄学上看肯定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殷霞却没被什么“玄学”打动,摊开两手说道:“玩偶拆开包装就能抱着玩,我承认和服装比是少了许多麻烦,但也还是会面临成本核算、源头供应链管控、检验检疫、清关、物流等一系列让人头疼的问题。我已经不是自由职业者了,总不能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落地的想法就冒险辞掉工作对吧?”

周延嘟哝:“又不像我呆在国企里不能挪,正是闯的年纪却不敢闯,我看你是给以前那些困难吓到两眼模糊,哪怕机遇摆在眼前也视而不见了,真没意思。”

殷霞听不太清楚他说的话,但确定不是好话,生气地问:“你在说什么?大声点!”

周延这下倒是给她吓模糊了,硬着头皮说:“没啥没啥,我只是在想,你这个在阿雷基帕做过实地调研的人,得出的结论确实有一定说服力,但也不代表就应该把任何你认为的困难都归在那个结论里,因此否定一切,形成一个摆不脱的失败论。”

望着眼前的小弟弟,殷霞忍不住想,从他执着地想拿起小羊驼,到此刻锲而不舍地劝她抓住商机,这股子冲劲若用在设计圣诞树新品上,他的“前浪”师父,也就是老窦,大概率能直接被他这“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快到下午上班时间了,殷霞非走不可,便说道:“你的哲学理论我听得似懂非懂,鉴于时间有限,就不请教深层含义了,往后你要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进口羊驼公仔的商机嘛~忘了它吧,我是不会轻易放弃格风的工作的。”

已经撑着桌沿站起来,却又听周延说:“你刚才列表的所有困难里,我认为只需要克服一个,其他的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殷霞一笑:“一个又是哪一个?”

周延:“货源。首先需要寻找制作小羊驼的手艺匠人,如果找不到他,货源就只能是街头大众货摊上卖的那些普通公仔,的确没有往中国进口的必要,因为没有特色。”

“货源!”这两个字,狠狠触动了殷霞的内心,那年独自跑去阿雷基帕做市场调研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搜寻可靠羊驼绒产品的供货渠道?那时如果发现了理想货源,就不会有后来的格风应聘,很难说她的事业发展现在又是怎样一个状态。

老天爷难不成真在和她开玩笑?当动**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她不再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企业,合适的货源却出现了?

不管内心活动多么激烈,殷霞也没表现出来,只当周延是在怼她,恼火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行,你要能从阿雷基帕把匠人找出来,送到我面前,我就如你所愿,抓商机。”

已经离开桌子了,仍听见周延在背后说:“霞姐你等着,只要秘鲁国内真有那位匠人,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他,这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你愿不愿意为此放弃当朝九晚五的打工族,就是你个人的问题了。”

殷霞扭头回敬一句,“是你找,不是我们!”扬长而去。

惆怅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外,周延使劲挠了挠头,“连看中小羊驼的客户是谁都不问我,真是的!”

一点钟回到办公室,南美客户没一个人上线,殷霞对着一堆电子邮件发呆,其中有不少是对于圣诞节庆产品的询盘,她却满脑子跑着小羊驼,搁在键盘上的手指情不自禁敲出三个字,“辞职信”。

又过三天,周延的出现渐渐被殷霞忘去了脑后。正值周末,男友在外地出差,得到下周末才回来,她就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又看了一场电影,时间一下子到了晚上九点,想想这个时候南美国家的人差不多该起床了,就拿起手机查消息,发现微信通讯录的小人上挂了一个“1”。

“有人主动加我?会是谁呢?”殷霞好奇地点开“新的朋友”一栏,那人微信名显示是“苏珊娜”,昵称“娜娜”,所在地是……阿雷基帕!

换做平时,殷霞一定眼睛也不眨地就点了“接受”,这一次却犹豫了,只因她有一种强烈预感,这位“娜娜”,很可能与周延有关。

“那家伙该不会一直就没死心吧?就算不是追我,这么死缠烂打地追我的羊驼玩偶也够讨厌的!哪有人一门心思劝别人辞职的?真是没安好心!”殷霞眉头皱得老深,不着急和苏珊娜说话,先找周延兴师问罪,找出他的头像并点开对话框:

【阿雷基帕的娜娜是谁?你给我介绍的?】

周延很快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包,【她动作还真够快的,昨天晚上才把你的名片推给她呢】

殷霞:【你到底想干什么?(生气表情包)】

周延:【你老人家金口玉言说的,只要我把那位匠人找出来送到你眼前,我们,不是,是你,就抓商机】

殷霞吃惊地喊出来:“难不成苏珊娜就是做小羊驼公仔的手艺人?”

可看那头像,一个眉目秀美、满头浓密棕发的年轻姑娘在开心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怎么看也不像是天天坐在低矮作坊里,两只手不停穿针引线缝制羊驼的匠人。

殷霞:【你才老!羊驼可能是那个女孩做的?这么诓我是想被拉黑是吧?】

周延:【(求饶表情包)别别别,霞姐我说实话,娜娜当然不是咱们要找的匠人,她是我在利马艺术学院的同学】

殷霞嘴巴张老大:【啥?你是留学生?也去过秘鲁?(震惊表情包)】

周延:【(得意表情包)这下不敢小看我了吧?虽然我的西班牙语肯定没你好,也拿到了DELE B1证书,和当地人交流一点问题也没有呢!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去利马做了一年交换生,那时候认识的娜娜,不过回来后就没怎么和她联系了,她嘛……】

殷霞坏笑:【什么情况?】

周延:【她那时有男朋友,是个意大利人】

殷霞绝不错失“吃瓜”的好时机:【现在分了对吧?所以你早就对人家有意思】

周延:【(逃跑表情包)姐你饶了我吧,我找娜娜可是为了干正事!虽然你想不到其实我也去过阿雷基帕,但要我远在中国,从街上搜一位素不相识的手工艺匠人出来,也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办不到,可以求别人帮我办到不是?】

殷霞不仅彻底放下了对周延的戒心,还发现自己早就承认这个二十出头的弟弟很可爱,身上尚未被现实生活压榨干净的年少冲劲也十分可贵。回想从前,她自己在二十二岁时也是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可当年龄跨过三十大关,哪怕妈妈没一个劲在耳边吹风,她在潜意识里也开始渴望人生能少一点奔波,多一分稳定了,所以做呆在温水里的青蛙,这事真该完全赖在妈妈身上?

找周延求证完毕,殷霞接受了苏珊娜的加好友申请。五分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苏珊娜用中文发来“你好”。

说不清是为什么,那一刻殷霞忽然产生出一种奇怪的负重感,她崇尚唯物主义,但也绝对相信敏锐的第六感,过去每当这种感觉出现,就意味人生可能要发生某种转折,在与苏珊娜开始对话前又遇到它,这第六感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殷霞:【你好】

苏珊娜转为用西语:【我是周延的同学,听他说你们在找一位阿雷基帕当地的手工艺人,我想我可以帮助你们。】

殷霞:【可能周延说的不太清楚,我们需要找的是羊驼玩偶的货源,而那位匠人制作的玩偶比较独特,市面上似乎仅发现他一家,如果引入中国,或许能打开销售市场。】

苏珊娜:【(微笑)这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如果匠人代表货源,我就更能帮上忙了。】

似乎有一粒火种被苏珊娜种进殷霞心里,一年多前熄灭的火焰,真的出现了复燃的苗头。

殷霞急切输入:【这话怎么说?】

苏珊娜:【我在利马上大学,毕业后就回到家乡阿雷基帕,进了帕查驼绒制品工厂工作,对于当地手工艺市场是了解的。】

真能在阿雷基帕本地找到可以信任的帮手吗?这真是太好了!殷霞难抑内心激动,输入表示高兴与感激的话语。

苏珊娜告诉她,周延将羊驼玩偶的照片发在微信朋友圈,她也看到了。后来周延又向她列举了一些这种玩偶之所以可能在中国市场走俏的卖点,然而照片不管怎么拍也很抽象,拿到大街上寻找制作者不太容易。

殷霞二话不说,同意周一上班就打包一只小羊驼寄给苏珊娜,以方便她寻找。

北京时间的周六晚上,两个来自不同国度,有着不同文化背景,地理上也相隔千山万水的女孩,话题竟越聊越多,从羊驼产品纹样设计到进出口的清关技巧,从山区牧民的生活到中国消费者的喜好,她们相互交流着观点,连走开喝口水都不愿意,一直聊到半夜十二点,殷霞不得不去睡觉了,才依依不舍地下线。

一周后,阿雷基帕帕查工厂的打样员苏珊娜收到了来自中国上海的包裹,里面正是照片上那只生动可爱的小羊驼玩偶,它跟着殷霞在中国呆了一年多后,竟又神奇的“回归”了故土。

其实那日与殷霞结束网络聊天后,苏珊娜就开始拿着手机在街头巷尾寻找,核心区域正是圣卡塔利娜教堂周边的街巷。可惜殷霞描述的那位摆摊妇女,在克丘亚人中极其常见,实在不具备多高的辨识度。

克丘亚人种多为中等身材,四肢粗壮有力,能适应高原缺氧以及早晚温差大的自然环境。皮肤被安第斯山顶的烈日晒出古铜色光泽,面部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眼睛多为深棕色。

女性常留深棕或黑色长发,挽成松松的发髻,用靛蓝或者红色的织带束缚。男性则多剪短寸头,以方便在田间劳作。他们无论男女都喜欢穿彭丘斗篷,是用厚实的羊驼绒或羊毛织成,既能抵御高原清晨的寒风,又方便在正午烈日下遮阳,还可以随手铺在地上当坐垫。

羊驼样品的确与其它简单粗糙的“快成品”不同,从照片上就能看出那位工匠制作得很用心,但要想从几百个摊贩面前的货物里比对出它来,实在太难了,所以苏珊娜绕着小教堂走了好几圈也一无所获,她压根分辨不出有哪一位看起来“质朴而倔强”的乡村妇女,售卖“比别家都要好看”的羊驼玩偶。

不过有实物就好办多了,苏珊娜拿着它穿街过巷一个一个摊位打听,虽然没遇见出售这种玩偶的摊位,却终于在一位同样是卖手工艺制品的大叔口中打听到,离市中心几十里地,住在山里的库拉大婶好像专门卖这种式样的羊驼,但因为价格比其他家贵,在圣卡塔利娜后巷生意又不太好,她就转去了别的地方,现在具体在哪里摆摊不太清楚。

苏珊娜一听傻眼,这下难办了,阿雷基帕那么大,街巷那么多,一条条找耗时巨大不说,库拉大婶也不可能总固定在一个地点摆摊,说不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个地方,所以哪怕拿了实物羊驼也很难找到她的。

好在大叔提供了坎波村这个地名,虽然村庄距离市中心极远,苏珊娜一收到来自中国的包裹,毫不犹豫就决定要找去坎波村,很可能可以在那里见到库拉。

*

液晶屏上本来挂着两只小羊驼,如今就仅剩了一只,看上去孤伶伶的,殷霞每当敲键盘累了抬起脖子,就能看见它,索性一把将它拿下来,找个干净的礼盒装进去,塞进抽屉角落。

然而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忍不住拉开抽屉拿出礼盒,重新将羊驼托在掌心里,如此反复几次,下午四点时姚慧的办公室门被殷霞敲开,随即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辞职信。

“什么,你才在格风干不到两年就要走?”姚慧感到突然,在她看来,殷霞是临时做出这个决定,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这女孩自从进了公司就开始发挥优秀的业务拓展能力,哪怕有三五年工作经验的老销售也干不过她,因为她,一年内公司在南美洲的销售业绩提升了30%。对于这种不可多得的人才,姚慧不甘心轻易放她离开,也不认为她舍得一下子就放下已经创造的辉煌业绩,损失一大笔年终奖!

殷霞却在点头:“是的姚总,我因为一些个人事务需要处理,不得不离开公司,还请您谅解。工作上的交接我一定好好配合,让后面的销售人员轻松接手。”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姚慧的嗓门又提高了,雷厉风行的公司老总,大多数脾气都不太好,但令她心里冒火的真实原因,是怀疑有别的公司在挖格风的“墙角”,听说她招了一个好员工就想高薪撬走!

两人都不说话了,陷入一种难言的紧张气氛,殷霞明白姚慧是怀疑她要“另攀高枝”。

为让领导放心,殷霞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姚总,我向您保证,离开格风后一年内不进入任何一家我们的同行企业工作。”

姚慧冷笑着耸耸肩膀:“那你打算靠什么生活?在我这儿干一年半,除非等今年年终拿到奖金,不然你只能算有个普通收入,就可以保证接下来一整年衣食无忧了?”

殷霞莞尔一笑,“当然不是,但我有父母可依靠,还有男朋友支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沦落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姚慧还在猜测:“所以没人以比格风更高的薪资请你过去,你不过是想去哪里进修充电?”

殷霞继续摇头,这次说出了真实答案:“我只是打算,自己创业。”

“什么?”姚慧简直要一拳头捶桌子上,她现在宁愿殷霞是给同行挖走的了,总好过外贸市场上又冒出一个竞争对手!

在总经办和姚慧谈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时刻,殷霞婉拒姚总提出的加薪30%并额外赠送五天年假的丰厚条件,在她愤怒的注视下离开办公室,走回工位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那只小羊驼,她小心藏进挎包里,不得到来自阿雷基帕的确切消息,就不拿出来看了。

眼不见心不烦,本来这招数对镇定心神有用,奈何可恶的周延就是不让人安静,下班时又在微信上冒泡了:

【姐,娜娜是不是很可爱?】

殷霞正喝咖啡提神,差点没一口喷出来,【是是是,和你特般配!】

“话痨”周延居然停了好几秒才再输入;【哎呀,别瞎开我玩笑,人家也会脸红的嘛!】

殷霞虽然心情差到极点,这下却没法忍,捂着嘴躲在桌子底下笑喷了,然后努力恢复正经脸:【你放心,小羊驼我寄了一只给苏珊娜,希望她很快就能有好消息告诉我们】

周延:【寄费很贵吧?我发红包给你】

殷霞一愣,她很快又要沦为“无业游民”了,没有收入的日子不知将持续到什么时候,并且这事还得瞒着爸妈,免得心烦的时候还要应付一大堆絮絮叨叨的指责或者劝说,此时她可真需要钱,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周延的钱。

殷霞:【呸呸呸,你们国有设计院的待遇是不是很高?又请咖啡又发红包,花光你追女孩子的本钱,将来你得恨死我!】

周延:【嘻嘻,这么体贴我,你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

殷霞:【别嘴贫了,找我什么事?】

周延:【你不会真不把这么大商机放心上吧?由得人娜娜在秘鲁的大街小巷奔忙,你就这么稳坐钓鱼台等消息。】

殷霞一愣,隐约觉得周延此言有理,但又想不清他的理在哪里,自己又错在哪里,【说吧,你要我怎么配合?】

周延发过来四个字:【拾光声动】

殷霞拿手机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动,这名字对于普罗大众不陌生,应该是当前业务比较红火的一家影音发行公司,不少爆火的影视作品都是出自他们旗下的制片人之手,难不成想买羊驼玩偶的客户,会是拾光?

周延证实了她的猜测:【怎么样,没想到吧?拾光可是影音发行行业的巨头,这样一个大客户来找你要货,能不给吗?】

哈利路亚,这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商机呢,那天在星巴克,怎么就没多问那小子一句呢?殷霞用力拍一拍脑门,拍疼自己又急忙停手。

【拾光这样的客户是怎么找上你的?】

周延:【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的,艺术设计啊,但凡与艺术沾边的行业都有介入的可能,更别提拾光艺术总监他弟是我大学同学,能看到我发的朋友圈。】

殷霞差点把手机屏拍脸上,好一个周延,同学遍布全世界啊,怎么哪哪儿都能有他的关系!

没立即收到回复,周延大概猜到点什么,【姐,你别多想,人家看上的可是小羊驼,我唯一做的就是听说他们要做艺人推广,需要找一些独特有趣,不会和市面上的大陆货撞上的道具当陪衬,就凭三寸不烂之舌推荐了你,谁知采购部门负责人立即联系我,点明要买一千只,你说这单要是成了,到底算是我的功劳还是你的功劳?】

*

前往坎波村,需要从市区往科尔卡峡谷方向去,经过奇瓦伊小镇,进入安第斯山区才能找到那座村庄。

可以在阿雷基帕中央汽车站乘坐2路、5路或者7路公交车,全程大约走5小时,车费12索尔。

苏珊娜买了Andalucia汽车公司中午11点的车票,坐到奇瓦伊小镇后下车出站,步行5分钟到达位于镇中心广场旁的奇瓦伊汽车站,寻找前往Cabanaconde方向的乡村小巴,车窗上标有“Campo”或者“Colca”字样的都行。她坐上一辆小巴车,支付5索尔,又等了快一个小时,车上终于满员,司机便发动引擎摇摇晃晃朝目的地开去。

沿途经过碧绿的梯田,又欣赏了羊驼群、印第安村落和雪山风光,晚上六点多钟巴士终于在离坎波村二百米远的简陋公交站停稳。苏珊娜几乎是跌下车的,山风吹得她的长发乱成一团,到现在连水也没喝上一口,胃里空落落的,连带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她那模样真是狼狈不堪。

抬眼望去,四下里静悄悄,不过路边开着一家墙面刷土黄色漆的小餐馆,细细的烟囱正一阵阵往外飘出香味,她眼睛一亮,急忙奔进去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汤和两块牛肉饼,狼吞虎咽大吃起来。

餐馆里仅摆了四张木桌,墙上挂着羊毛织的太阳纹挂毯。老板一个人呆在店里,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大爷,给苏珊娜端来食物后就站在不远的柜台后擦着玻璃杯。

苏珊娜填饱肚子,缓过一口气,从帆布包掏出殷霞寄来的羊驼玩偶,询问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大爷,“您好,我是从帕查工厂来的打样员苏珊娜,想去坎波村找库拉大婶订购这个,您知道她家怎么走吗?”

大爷擦好一只杯子,拿着走过来,眯起眼睛仔细瞧玩偶,带点吃惊的口气问:“你是要找哈维尔家对吧?库拉是哈维尔的女人。”

苏珊娜也有些惊讶,问道:“您认识库拉大婶?”

大爷呵呵笑了起来:“坎波村又不大,这里不管哪家哪户都是相熟的。姑娘你问的哈维尔一家,就住在半山腰那栋红顶房子里。你来得也真是时候,库拉昨天才从市区卖货回来,估计得在家里呆上几天。”

这下轮到苏珊娜好奇了,又问:“这里离市区那么远,单趟坐车就得五个小时,库拉婶子为啥一定要去市区卖货,而不是在坎波村附近?”

大爷收起笑脸,显出一丝怅然,就手往杯子里倒满玉米酒放在她面前,算是请她喝,然后说道:“咱们坎波村是山里的小村子,村民们都是靠种地、养羊驼糊口,哪来的闲钱买哈维尔做的小玩意?游客嘛,来这边的不多,还都是直奔科尔卡峡谷看风景,不会特意跑进村子买手工艺品。库拉要在这一带摆摊,一天顶多卖掉两三个羊驼玩偶,家里要有人感冒啥的连抓药都不够钱,哪能维持他们一家的生活。”

不用继续听下去,苏珊娜就全明白了,阿雷基帕市中心是世界各地来的游客扎堆的地方,对靠做手工艺品谋生的工匠而言,不仅客源稳定,一个玩偶还能卖出比乡村市场高两三倍的价钱,库拉哪怕支付往返车费以及一晚5索尔的住宿费,也绝对是进城卖货要划算许多。

另外,类似帕查这样的工厂会在市区开设小门市部,通常设有帮顾客存放私人物品的储物间。街上一些摆摊的小贩会把自己没卖完的货物存放在储物间里,既不花钱又安全,他们甚至可以在储物间的地板上铺开毛毯凑合睡一晚,只要不妨碍店铺经营,小店管理者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驱赶。苏珊娜想象着那些可怜的小商贩里,库拉就是其中一员,眼眶不禁湿润了。

告别大爷走出餐馆,热汤和玉米酒让苏珊娜身上暖洋洋的,脚下用阿雷基帕特有的白色火山岩铺就的土路蜿蜒曲折,不远处从克丘亚传统的土坯房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她在想,手中这只毛绒绒的小羊驼是否会给这里的村民带来一些生活上的改变?山风又一阵阵吹了过来,竟然没带多少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