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一句 “我不敢”到一场青春豪赌
“拾光声动”影音发行公司位于虹桥E30招商园区的H座五楼,采购办公室在五楼西面的一个角落里,殷霞走进去时,采购经理赵京扬正把自己埋进一大堆物料,不动弹几下可看不出这满满当当的屋子里还塞着个大活人。
“可爱、生动、毛绒绒、人见人爱,这就是我对这笔订单所有的要求!殷经理,只要你能帮我把一千只小羊驼公仔弄过来,让我给老板交差,我就一定对你感激涕零,好好利用艺人影响力为你的产品做宣传推广!”
赵京扬打着天然卷的发梢上挂着几块白白的泡沫碎屑,顾不上拂掉,屁股一沾到沙发垫子就急促地对殷霞说,看样子他任务压力不小,这一单要是黄了,不定得招致多么可怕的后果。
采购方毫无保留表现出来他所承受的压力,自然而然就转到了殷霞身上。昨晚她和周延说好来拾光谈采购合同,两人都很高兴,周延因为有本职工作不方便陪她,她拍着胸脯说自己一个人能行,可今天一见赵京扬就紧张起来,若不是苏珊娜那颗“火种”燃烧的火力强劲,若不是已辞掉工作要背水一战,她真想夺门逃出去,从此再也不提这事。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大声提醒,稳妥起见,合同最好先不要签,不然拿不到货交不了差,可能就不止是赔钱的问题……
然而不等殷霞将犹豫不决的想法说出来,赵京扬就拿出事先备好的合同往她面前一摊,说道:“大方向的采购条款大差不差,每份合同都差不多,小细节嘛,您仔细读一读,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商榷。”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殷霞自己也做过几桩除开网店外的“小本买卖”,偶尔会遇到需要签采购合同的情况,内心可从来没如此忐忑过,今天她到底是怎么了?昨天好不容易从苏珊娜那儿收到好消息,秘鲁一方取得了关键性进展,所以今天才来到拾光,可等上了“战场”,她又在害怕什么?
一千只公仔对拾光而言是小订单,所以合同内容也比较简单,没有明确列出公仔的QC标准,仅如赵京扬说的那样,毛绒绒很可爱,作为摄影物料足够为艺人的形象增光添彩就足够了。交货期限120天,从现在算起,最迟甲方能等到11月中旬。
至于价格,单只公仔定出的市价是218元,一千只的采购单价为130.8元,相当于六折供货,殷霞作为供应商,获得40%的毛利润。她仔细算过,去除所有附加成本,差不多能从毛利中提取23%的净利润,虽然赚的不多,也可以算相当不错的开端了,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一批货物从生产到清关运输进国内,再到送进客户的仓库,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否则她就有可能不止血本无回,还得赔上在格风挣到的那点工资。
订货合同,殷霞至今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签的,用了什么样一支水笔,字迹又好不好看,总之手指按住的纸页留下了她的汗渍,很少出手汗的人,那一次掌心竟全湿了。
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殷霞将手提电脑摆在茶几上亮着屏,却无心干任何事情,只一味干坐在地板上发呆。
直到现在,家人朋友,包括周延在内,谁也不知道她“裸辞”失业了,从下个月开始,银行卡不仅进不了一块钱,还得哗啦啦往外出钱。当然,拾光声动会按照合同约定向她支付一笔定金,可那笔钱真是她的吗?还是当无法如期交货,定金得乘以倍数退回去?
辞职的事男朋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他。
韩时安是一家国有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哪个城市开了工地就得往哪儿去,两人平时聚少离多,但不影响她爱着他,原因不复杂,她爱他的踏实和努力,以及一辈子依靠着这样一个男人,她的心里也会踏实,也能安心地为自己的事业努力奋斗。
果然,当韩时安听说她不和任何人打商量就离开了格风,一点也没生气,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觉得这么做是自己想要的,就放开手去做,经济上要撑不住了,我帮你。”
苏珊娜的微信头像一动不动,两人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联系过,殷霞知道她现在还在坎波村与库拉大婶一起,匠人是找着了,但万一没法做出和“样品”一模一样的货源,又或者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订购数量,还能及时启用什么备选方案吗?说实话,这一次她破釜沉舟,根本就找不出任何其他办法是可以备选的。
“和拾光的合同到底是不是签太冒失了?其实应该等到供货方确定能做出一千只,至少完成了产量的一半再说的。”殷霞一个劲叹气,心想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算白历练了,怎么尽和一个又胆大又冲动的小男孩一起瞎胡闹?这下可好,万一出事,赔钱不说,还会给姚慧那些人,以及亲朋好友留下笑柄。当然最可怕的是,有可能会伤害一些人,比如赵京扬,又比如苏珊娜……
但又有积极的想法在大脑里与消极情绪激战,如果这单生意成了呢?那不就只是因为周延从她桌子前经过,见到了小羊驼,几乎被时光埋葬的梦想就又一下子复活了?
时间倒退回昨天晚上,手提电脑叮咚一响,苏珊娜上微信找她时。
*
坎波村像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镶嵌在阿雷基帕东南方、科尔卡峡谷外围的安第斯山间台地,海拔高度约3200米,是一座藏在火山丘陵与梯田之间的克丘亚族土著村落。
全村有一百多户人家,村民们固守着山区最原始的生活节奏,始终保留他们最真实的人与土地、羊驼共生的原生态。这里的一切风貌都与秘鲁南部高原的底色相贴合,没有经过任何刻意的旅游改造。
当然,村庄的贫穷也清晰凿刻在安第斯山脉的纹理里,苏珊娜经过一座座土坯房时,能看到墙根开裂的缝隙,估计雨季一到,雨水就会顺着那些缝隙往屋子里灌。
按照餐馆老板指点的路线,她不费力就找到了哈维尔大叔居住的房舍,虽然房顶砌着别家没有的红陶瓦,也仍然是坎波村最常见的土坯房样式——土黄色的墙皮掺着干草,经过多年风雨侵蚀,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疏松的泥土。
房檐下悬挂风干的玉米串和红辣椒,墙头上插着祈求山神庇佑的布条,山风一吹,各自晃晃悠悠的还挺热闹。他家院门口用几根粗木头搭了个栅栏,一头毛色深浅不一的老羊驼正低着头啃地上的干草,不时甩一甩后蹄。
往墙角看,那里堆着几捆羊驼绒,旁边扔着纺线用的捻线锤和半筐尚未完工的小羊驼玩偶,正好就在这时,一间矮房的木门打开,刹那间昏黄的煤油灯光照亮小半边院子,混合着柴火、面饼和土豆汤气味的香气也扑面而来。苏珊娜看见一个陌生、却也有些眼熟的中年妇女,系着褪色的波列拉百褶裙,手里端着餐盘走出来,往另一间屋里去。
“请问您是库拉大婶吗?”苏珊娜隔着半人高的土墙大声问。
女人听见喊声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苏珊娜张望。大概是很少在村里见到陌生面孔,她显得既拘谨又有些吃惊,点点头说:“我是,您找我?”
苏珊娜激动得脸颊都有些发热,可真是踏破铁鞋才找到了库拉大婶,远在中国的朋友们知道了得有多高兴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苏珊娜激动得太早了一点,找到匠人并不意味就此可以放轻松了,那只是另一场“战斗”的开端。
听明白苏珊娜的来意,库拉虽然难掩内心惊喜,却始终将信将疑。一个男孩跑来问妈妈晚餐做好没有,那是她十二岁的小儿子卡洛斯。小家伙看起来很机灵,皮肤因常年照射强烈紫外线而呈现深赭色,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衣物,脖子上挂着一个粗糙的石头挂件,绳子是用羊驼绒搓成的。
库拉将盘子交给卡洛斯,吩咐他去和姐姐索菲亚一起摆好餐桌,继续隔着围墙和苏珊娜交谈:“姑娘,我知道你是山神派来的天使,可真的会有一位像你这样美丽的天使,从市区不辞辛苦赶来这山里找我,就为了买我家做的羊驼吗?”
为打消库拉的疑虑,苏珊娜又拿出殷霞寄来的小羊驼样品,问她道:“您还记得这个玩偶吗?一年多前你曾将它卖给一位中国游客,在圣卡塔利娜教堂后的巷子里,她也是一位天使般的姑娘。”
库拉只要进城就会遇见大量亚洲面孔的游客,还真记不起苏珊娜描述的中国姑娘,不过羊驼确实是从她手上卖出去的,所以苏珊娜肯定没有说谎,于是她走去打开院门,将客人让了进来。
尽管外观简陋,当苏珊娜走进哈维尔家的堂屋,也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这儿灯火明亮,屋子正中央摆放一张可坐八到十人的长木桌,桌上铺好磨得发亮的布垫,虽然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晚餐,桌角也仍摞起一叠用铅笔画的玩偶设计稿,纸上的小羊驼或歪着头或扬着蹄子,黑黑的圆眼睛格外传神。
见苏珊娜的眼光落在那叠稿纸上,库拉微笑着介绍:“都是我丈夫哈维尔的杰作,他才是制作那些小羊驼的手艺人,我只是等他做好了拿出去卖而已。索菲亚和卡洛斯都长大了,是他们父亲最好的帮手。索菲亚总想和我一起去阿雷基帕市中心摆摊,但我让她留在家里跟她爸学手艺,就总说再等两年,等着等着,她也快满二十岁了,做出来的羊驼玩偶不比哈维尔差。”
库拉絮絮叨叨向苏珊娜介绍自己家的情况,苏珊娜听得不住点头,再次被这虽不富裕,但气氛是如此温馨的小家庭打动,直到沉闷的一声问候响起。
“你好姑娘,所以库拉,今晚咱家是来了贵客吗?”一块粗布帘子掀起,哈维尔从卧室走进堂屋。
苏珊娜扭头看去,见到一位身体骨架宽大敦实,但脊背微微有些弯曲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褪色的土黄色衬衫,下身是宽松的粗布长裤,裤腿沾了几块泥土与羊驼粪便的痕迹,习惯性卷至小腿。因为夜间气温低,他也裹了一件羊毛披肩,脸庞和露在外面的手仍能显出高原人独有的深铜肤色,粗糙如失水干裂的土壤。
他的两颊晕着经年不退的高原红,从颧骨一直蔓延至下颌与耳后,那是凛冽的山风与强烈的日照反复作用而形成。额头的横纹层层叠叠,那又应该是常年思考的结果。头发与胡须花白,眼窝微微凹陷,眼白浮着淡淡的红血丝,瞳孔虽略微浑浊,却呈现深沉的墨褐色,透出山里人独有的沉静、质朴,甚至是专属于手工艺人的那种专注。
见男人出来,库拉兴奋地大声说:“是啊哈维尔,这位姑娘坐了好几个小时公共汽车从城里来,说要找我们买很多羊驼玩偶呢,似乎咱们的好运气来了!”
哈维尔紧绷绷的神色也不自觉变得轻松,但大概是习惯了长时间沉默寡言,就只点点头,坐到餐桌边准备用餐。
库拉请苏珊娜也入座,和他们一家人边吃边聊,苏珊娜迫不及待地帮库拉补充:“大婶说得没错,我们真的需要很多,是整整一千只小羊驼呢!”
“什么?”
以为哈维尔听了能更开心,谁知他猛然一怔,连一边披肩滑落肩头也没意识到。
在准备餐具的卡洛斯和索菲亚也都愣住了,包括库拉在内,一家四口都像陷入按下暂停键的影像画面,保持原来的姿势动弹不得……
这下苏珊娜心里打起了小鼓,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地交出“底牌”,谈生意得慢慢来,一下子就告诉人家那么大一个数字,难怪他们会那样反应。
哈维尔最先回过神,但他没像苏珊娜期待的那样雀跃欢呼,而是站起身几乎一路小跑离开堂屋,瞬间就不知去了哪里。
“这……库拉大婶,我是说错了什么吗?哈维尔大叔他为何……”苏珊娜不知所措地问库拉,很有些自责。
库拉闭上一直张大的嘴,又缓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咱们不过是开个小作坊,羊驼都是靠两只手做出来的,一年能卖掉二百只都很艰难,姑娘您一开口就说要一千只,这种事啊,以前真没遇到过。”
这下苏珊娜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放了心,却很快又产生出另一种担忧,因为她听见卡洛斯在小声问他姐姐:“索菲亚,你和爸爸最多那次,是不是三个月才做了五十只小羊驼?”
正如餐馆老板所说,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是哈维尔,他十几岁就去利马找羊驼绒工艺品的织造名家学手艺,学成后回到坎波村,以为只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手艺越来越精湛,就一定能让家人过上富裕的好日子,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带动穷困的村民一起致富。
谁知现实与理想相差太远,三十几年过去,他是靠手艺养活了妻儿老小,却只勉强够得上温饱,家里盖土房时,不过比邻居多往房顶铺了几片红陶瓦,下起大雨房子不会漏,仅此而已。
被苏珊娜和库拉找到时,哈维尔躲在柴火没完全熄灭的厨房灶台边发抖,一点也没了苏珊娜刚见到他时的男主人霸气。
一千只羊驼玩偶?二十年前哈维尔听见这个数字,能快乐到飘飘然,二十年后,须发斑白的他唯一能说出口的就只是一句:怎么可能?
见丈夫怕成这样,库拉生气了,将他拽出来教训:“你这是怎么了?能做咱们就接,不能做就和苏珊娜好好说,为什么要躲?想当胆小鬼吗?”
哈维尔烦躁的甩手:“你懂什么?答应人家卖一千只出去,如果做不出来是要赔违约金的,咱家赔得起吗?”
“啊?”库拉听得一愣,求助地望着苏珊娜。老公的话提醒了她,如果真有赔违约金的风险,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苏珊娜也怪自己欠周全,早就该考虑供应羊驼玩偶的工匠是否能接受这个数量。“1000”,对一家工厂而言是小数目,但对用双手一针一线缝制一件商品的匠人,着实大到难以想象。现在虽然找到了哈维尔,却又出现这么大问题,这事该不会就这样告吹了吧?
殷霞每天都在期盼从阿雷基帕这边收到回复,难道等从坎波村回去,自己告诉她的结论就是找到了工匠,但人家做不出一千只羊驼?这种失败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接受。
苏珊娜陷入两难境地,她掏出手机看看,已到晚上七点,按北京时间算此时是早晨八点,正好与殷霞联系。
她想出了一个比较折中的救急办法,和殷霞一起劝说哈维尔大叔接下这份订单。她认为自己的坚持是对的,因为这很可能是改变一个手工艺人的一生,扭转他忍受贫穷生活的命运,从此走上致富道路的绝佳机会。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扭转命运的机会?因为订货量大而让机会溜走,也实在是太可笑了。
中国方面,早上八点,殷霞已经在电脑上工作半个多小时了,苏珊娜打来视频电话,她急忙接听。
这一次通话,殷霞见到的不止是已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的苏珊娜,还有两张新面孔,其中一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正是当年在圣卡塔利娜后巷里卖羊驼玩偶给她的大婶,一笑唇边就凹出两只梨涡,另一位是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的男子,不用明说,从他朴素的外表和沉闷不语的表情也能看出他是什么人。
苏珊娜简单介绍身边的朋友,并讲述了自己找到他们的经过。
殷霞又感动又惊叹,这姑娘可真有着火山岩般坚忍不拔的精神,风刮不散雪压不弯,认准的路哪怕走断脚也一定要到达目的地。
但苏珊娜也向网线另一端的殷霞摆出实际困难,哈维尔大叔和库拉婶子认为这订单量实在太大,他们很可能完成不了,所以不太想接。
最开始,殷霞一门心思要攻克的难关是寻找货源,正如周延所说,或许找到合适货源,其他一切问题就都是小问题了。一年多前她义无反顾地飞去阿雷基帕,却又失望地铩羽而归,究其根源不正是寻找货源失败?
如今在苏珊娜不懈的努力下,“货源”终于来到眼前,她又凭什么还要认输!
殷霞一半是受苏珊娜影响,一半是自己拿出了勇气,对着手机屏上的两位秘鲁朋友说:“我知道,一千对你们用两只手制作小手工艺品的匠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是这样的数字才可能帮你们改变生活现状,摆脱贫困的约束?如果不相信自己,始终只敢守着几天做一只小羊驼,两三个月也才卖掉一百只的小生意,这种安全的活法让你们安心,那么苏珊娜和我也确实不忍心打扰你们。”
“这个嘛……”以本心论,哈维尔当然不想将千载难逢的商机拦在门外,可长久以来他制作羊驼玩偶凭借的就只是自己的一双手、一把剪刀和一小捆羊驼绒,就算现在有女儿帮忙了,又能怎样?多添一双手、一把剪刀和一捆羊驼绒,产量就能从五十只飞跃到一千只了?交不出货就得赔钱,这个想法根深蒂固地盘踞在脑子里,使他根本不敢放开手脚。
殷霞正好就在建议:“假如您打破单人赶工的传统工作模式,采用集体协作的方式,是否就能克服这个难关,按时按量将货物交付给我们采购方?您若觉得能做到这一点,我可以立即支付给您30%的定金。”
“30%的定金!”哈维尔小声嘟哝,深邃的眼中悄然透出一丝光。
他拉过库拉,两人压低声音商量,苏珊娜识趣地站到一旁等待。大概五分钟后,他们谈完回来,库拉臊红着脸,将和丈夫商量好的心目中价格报了出来。
果然是安第斯山里最为淳朴的农民,丝毫也找不到因为买方急于要货就坐地起价的奸猾,库拉的报价比当初在街头卖给殷霞的价格还低了15%,作为大批量供货的折扣。
殷霞果断拍板定下这桩生意,当场就委托苏珊娜做她的代理人,与哈维尔签了一份供销承诺书,并通过银联国际转账,将预付定金划到哈维尔的账上。
……
时间的钟摆又甩回第二天晚上,殷霞与拾光声动签完采购合同时。
当接到苏珊娜的视频电话,殷霞的确从骨子里生出定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气魄,当场向哈维尔承诺,一定会让他们从这张订单中赚到满意的报酬,可等又和采购方完成定合同的一步,怎么就觉得自己那时的勇敢只算是一种孤勇呢?
万一,只是万一,哈维尔没能按期交付足额货物,她不会要求对方赔付定金,对于年收入与长三角农村居民相比要短一大截的安第斯山民,她绝不忍心让人家遭受损失。
可她自己,就得承担全部违约责任,还怎么能因为小小一只羊驼公仔,就让二十岁时的梦想插上翅膀,在三十岁后飞向辽阔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