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中路私立协济医院怪谈

四:小镇

好凉。

路遐哆嗦了一下,他摸了一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这么说来,他抬起头,下雨了。

细细绵绵的雨,是他最讨厌的天气。偏偏这雨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雨都来得细,又都来得密,小路间腾起一片蒙蒙雨雾。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又重新戴上去。这才想起来有些不对。

不对。他这是在哪里?

眼前是一条青石板的小路,像是一条上坡路,两边都是草和泥,他踮起脚尖想看清楚前方有些什么,隐隐约约却只能看见一块一块的青石板,和像是石灰墙围起来的建筑形状。

轰隆隆。

忽然大地震了一下,路遐一抖,再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高高的山坡下,隔着雨帘,在遥远的平地上,有着横排着十分阔大的数条火车道。一辆火车,在这里望去小得就跟火柴棍似的,正徐徐启程。

看那数条宽敞的铁轨,山下那里想必交通来往甚是频繁。但却没有见到像大火车站一样的建筑。

这里没有站,只是许多列车的必经之路。可是这里究竟是哪里?

路遐试图看个清楚,但是山下地势低处全是雨雾,他什么也看不见。那条条火车道,看似很近,却又无比遥远。

路遐又擦了下眼镜,他沿着古老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向山坡上走去。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他的全身都已经湿透了,那雨不知为何凉沁沁的,直透到他骨子里。

前方好像有什么……

雨雾中朦胧有个人影,在慢慢地行走,手上还拎着一个什么。路遐又抹了一把眼镜上的水珠,小快步追了上去。

这会不会是在齐征家的那个神秘人?

不,这是……

孙正?!路遐吃了一惊。那个人影,正是孙正。

他正仰起头,迷惘地看着天空,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和脖子流进了衣襟里,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两眼空洞地凝望着。

路遐正想接近他,却又看见孙正手里的东西,顿住了。

一条打成环的粗麻绳,上面隐隐还在向下滴着淡红色的水。

这个是……

路遐正踌躇着,孙正却突然偏过头来看着他,脸上迷茫的神色变成了惊讶:“路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路遐连忙问,“这里是哪里?

”孙正仍然奇怪地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还绕着他左右走了起来。路遐从来没被人这么直勾勾地打量过,顿时浑身都不自在。

他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我怎么会梦见你呢?”孙正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我还记得挺清楚的。”

“梦?”路遐心中一紧,“这是你的梦?”

孙正却指了指天上:“你看,这里的天一直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一直在下雨,就好像想洗干净什么。

”路遐却接着追问:“你梦见这里多久了?这是哪里你有印象吗?”

孙正转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我之前还梦见一直一直地绕着一堵墙在走,但是今天就到了这个小镇。”

“小镇?”

“你看——”孙正指着前方,声音里有一丝雀跃,“那里——”

雨雾中伫立着一幢灰黑色的建筑,依稀可见上面一块一块的石砖,看外观,那是一栋十分古旧的建筑,几乎在现代农村都已绝迹。

它的顶层有一扇窗户,不,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个窗口。因为它没有玻璃,只有框起来的一圈木条,上面飘着一层青色的帘布。

雨打落在上面,帘布悠悠地晃动着,那窗口里若隐若现的,是黑黝黝的一片。

等两个人稍稍走近了些,才赫然发现,眼前这幢楼,不过是冰山一角。

它的身后是一片延伸出去的房屋,黑色的砖瓦屋顶,每个房屋之间都紧紧地连着,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几乎看不见任何空隙。

那一片广阔的屋群,就像是一群从天上降落的乌鸦,密密麻麻地停在这个山坡上,将所有的翅膀都铺展开来,散发出深沉而不祥的气息。

他们遥望着这片攀附在山坡上的房屋群,两个人不由都看得痴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镇,明明有大片的土地,却将房屋密密地靠在一起,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那灰黑色的像是被浓烟熏过的屋顶,却无法渗透进它们之间。

“这根本不符合小镇建设的原理。”孙正一板一眼地说。

“太奇怪了。”路遐和孙正达成了共识,“这样紧密地靠在一起,他们怎么分得清楚自己的田地……”

“不,不是。”孙正又一次将指尖遥遥地指向他们所见的第一幢楼,“这样的话,他们每一户,都没有窗户——除了这一间。”

路遐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寒意。

他看着这片房屋,确实,在那连雨水都无法渗透的屋顶之间,是没有真正的窗户的。至少通过那片房屋里的窗户,是无法看到这外面的世界的。

除了最高的这个窗户。

那帘布又轻轻地飘了起来,就像是温柔地抚过窗台。

那看不见的窗户里的黑暗,是谁曾经,或者现在,正注视着窗外的他们……

“啊,入口在那边!”孙正眼睛一亮,小快步走上山坡。

路遐惊讶地发现孙正竟然对这陌生的村庄毫无惧意,但他瞬间又明白过来,因为孙正把这当做了自己的梦,自然可以肆无忌惮。

路遐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里的孙正和他之前认识的死板的孙正相比活泼了一些,他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走进了孙正的内心世界,而孙正自己却毫不知情,单纯把他当成了梦中的路人甲。

“等等!”路遐伸手拉住孙正,直觉告诉他,这个小镇没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可以杀人的梦。

而这个小镇在他眼中,正散发出森森的肃杀之气。

“你来过这里吗?”路遐问道。

孙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可是……你没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你不是人吗?”孙正笑了出来,“难道你做梦都会有很多很多人吗?”

路遐噎住,他在这里似乎不能用常理跟孙正解释沟通。

孙正又看了一眼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在我的梦里……我常常都是一个人……”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路遐却莫名被刺了一下。

这个人,该是有多孤独?

两人毕竟不熟,他这样想着,倒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最初的那幢房屋下,有一个像山洞似的拱状门,里面依稀有些光,却看不清楚门之后是什么。

路遐亦步亦趋地跟着孙正沿着上坡路向那个门走去,还不停地分神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事物。

“阿嚏!”路遐打了个喷嚏。再这么淋雨下去,他可要感冒了。

可是,就在这一个喷嚏的瞬间,他脑中忽然响起一片嗡嗡的嘈杂声音。眼前模糊的一瞬间,视野里仿佛朦朦胧胧出现许多人影。

跑着跳着的小孩的声音、花花绿绿的衣裳、在身边一擦而过上坡的人的影子、迎面对着这个方向挥手的人的影子……

路遐一晃头,猛地睁大眼睛——

雨。眼前还是只有雨。

静谧的雨的声音,和阴沉的空无一人的小镇。

砰!

一声巨响,水花溅了路遐满脸。

只见孙正倒在地上,手紧紧抓着脖子,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路遐大吃一惊,连忙冲了上去。

他这才发现,孙正的脖子上牢牢缠着的正是他之前手上的绳子。因为被勒住了脖子无法呼吸,孙正张着嘴,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拼命呼吸。

但是——

路遐的动作停了一秒钟,因为,他没有看见勒住孙正的人。

孙正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根绳子,勒住了他。一根湿漉漉的,血迹尚存的绳子。

“我来了,我来救你!”路遐叫着,连忙去扯开绳子,却根本拉不开,就连自己也几乎被那股大力跟着被拉动。

一股大力在拉着孙正,向着那道门的方向……

路遐心里此刻是说不出来的惊惧,慌乱间,他猛然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把剪刀。

他拿出剪刀,对着绳子方向就是一阵乱戳。

“唔……”一声闷哼。

绳子松了。

雨水里汨汨染开一片血色来。

孙正的身后正渐渐浮现一个人形,那人一身黑衣,连戴的鸭舌帽都是黑色的,他捂着腰部,血正是从那里不断地涌出来。

孙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个刚刚企图谋杀自己的……人?

“是你?!”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道。

路遐看了看孙正,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你认识他?”路遐的声音拔高了。

“你不是……”孙正有点犹豫,“搭车的那个人?”

“搭车?”那个人痛苦地哼了一下,路遐和孙正才想起来这个人受伤了。两个人都有点不知该不该帮忙止住伤口。

这个人刚刚还试图用绳子勒死孙正……

“就是我们一起去旅行的时候,你中途上来搭车的……”孙正又说了一遍。

路遐却一把抓住孙正:“你说你们一起旅行?是不是和袁教授一起的那次?是不是齐征开的车?”

孙正被路遐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点了一下头。

路遐冷冷笑了一声站起来,俯视着那个人:“原来如此。原来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跟着袁教授旅行的是你,在齐征家背后拿刀威胁我的,也是你,对不对——”

那个人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不想让路遐看见他。

他身上有一种非常契合这细雨的气质,让人莫名地感到抑郁。

毫无生气,行尸走肉般的一个人。

“所以,”路遐盯着这个人,“梦中杀人的也是你吗?”

“梦中杀人?”孙正有些糊涂了。

可是……路遐皱起眉头,他是怎么办到的?

难道是自己眼花吗?刚才孙正的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直到自己刺中了这个人……

那个人刚才说“是你”,他认出了孙正还是认出了自己?

那个人缓缓地,慢慢地,指着孙正,说了一句话:“他,必须死。”

轰隆隆。

山下的火车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连同大地也猛地震颤了一下。

前方的那幢楼里的帘布又飘了起来,此刻飘得特别高,终于露出了整个方形的窗洞里的全貌:

一个长方形的相框,里面一张模糊的黑白人像。

端正地看着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