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凶手
“孙正……快醒醒!”
“孙正!”
孙正霍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天蒙蒙亮,映着眼前一个凑近的、明媚的面孔,她正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
“Linda?你怎么进来了?”眼前这个女人出现得实在太突兀,孙正吓了一跳。
Linda丝毫不觉得失礼,反而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你房门微敞着,又没人应声,有些奇怪,就进来瞧瞧,你做噩梦了?”
“嗯……”孙正没有明显表达出对她擅自闯入的不满,又皱了下眉头……昨晚忘了锁门?因为袁教授的事情,自己竟然恍惚得连门都忘了锁。
“没事吧?”Linda又关心地问了句。
“没什么。”孙正回答着,向她示意回避一下,Linda耸耸肩,站起身来,又叮叮当当地摇着手链出去了。
孙正觉得自己身上湿了一片,酒店的空调兀自呜呜吹着暖风。他摸了一下,才安下心来,自己只是出了一身冷汗……不是雨。
他很少做梦,刚刚那个梦,不知为什么让他十分不舒服。
孙正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浇在脸上让他觉得清爽不少。脖子附近莫名地火辣辣地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没有在意。
洗完脸,他立刻打了个电话,却得知袁教授仍然在重症监护室,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茫然地坐倒在床边。
路遐一个激灵,睁开眼来。
他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齐征家空旷的客厅里,暖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站起来,拍干净自己一身的炭灰,地上有一串血迹,从他落脚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门外。
梦醒了,那个人逃走了。
路遐的拳头慢慢握了起来,他一定会找出这个人来。
什么梦中杀人,都是他在装神弄鬼。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房间,不由打了个冷颤,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出门外。
“喂!”电话那边是胖子激动的声音,“你小子昨晚去哪儿了?!一个晚上没接我电话,你……”
“停停停,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另外两个人查到了吗?”
胖子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不一会儿,他口齿不清地回答:“唔,查到的不是太多,我只查到今年夏天8月底的记录,8月8日在成都的×××酒店,嗯,没错,成都,但是酒店方面的资料没有很多,袁教授是他们的白金会员,入住资料都是加密的,当时订了四个房间……但是除了袁教授,另外四个人的姓名身份都没有注明。”
“四个房间?”路遐琢磨了一下,五个人,订了四个房间?
如果昨晚那个人就是凶手的话,袁教授又怎么会同意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临时搭车,和他们一起旅行呢?
袁教授之前就认识这个人?
路遐脑子里连续冒出了一连串疑问,直到胖子在那边吼起来:“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什么?”路遐一呆。
那边传来胖子咀嚼食物的声音,他懒洋洋地说:“关于你让我找的第二份资料。”“快说!”路遐激动了。
“哼哼……”胖子得意洋洋地,“我手上没有,不过在
C大新闻系的资料室里,你可以找到。我已经打电话过去确认了,你报上名字他们就会把资料给你的。”
路遐大喜过望,道了一声谢,又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嘱咐了胖子几句,挂了电话。
“孙先生,早啊。”
孙正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十分眼熟的戴眼镜的男子在跟他挥手。
“啊……”他呆了一下,“路、路先生,你好。”神色有些不自在。
路遐看出他是想起昨天的梦了,心里不知怎地暗笑了一下,于是故意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孙正很快恢复本性,不冷不热地回答:“还成。”
“袁教授怎么样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C大?”路遐又问道。
说到袁教授,孙正的眼神黯了下去:“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我过来散散心。”
路遐却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你脖子怎么回事?”
孙正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碰到一圈皮肤都火辣辣的痛,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路遐对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圈,做了一个吊死鬼的表情,还逼真地翻了个白眼。
孙正立刻明白过来,心中咯噔了一下,又立刻镇静下来,笑了笑:“可能昨天在哪里刮到了吧……”
路遐并不点明,也微微笑着回答:“下次小心啊。”他又接着提议:“一起走走?我还有很多学术上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孙正显然是没有心情跟人研讨学术的,他犹豫了一下,却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探讨了一路文化研究的理论,从雷蒙德·威廉姆斯聊到斯图尔特·赫尔,最后争论得兴起,干脆买了杯咖啡一起坐在C大操场边,看着几个年轻的学弟正冒着凛冽的冬风英姿飒爽地打篮球。
“啊,好久没活动活动了。”路遐捂着咖啡一边取暖一边感叹。
孙正只是笑了笑,抿了一口咖啡。
“袁教授平时也锻炼身体吗?我看他身体挺硬朗的,怎么这么突然……”
孙正刚刚稍微放松的心情又突地沉了下去。“教授平时都忙着研究和四处讲演,没有时间锻炼,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莞尔一笑,摸出手机,翻了一下,递给路遐,“你看,这是他去年宣传新书活动时,唯一一次打乒乓球的照片。”
路遐接过手机,上面是袁教授正抬起左手挥拍的照片,就连打乒乓球都有着一股汹汹气势,孙正特地拍了照片,十分自豪地分享给路遐看。
孙正还真不是一般地崇拜袁教授啊。
路遐心里感慨,也许袁教授没有看错,孙正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值得袁教授最后嘱托的一个人。
但照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了……”路遐迟疑着问出口,“上次跟你们一块儿去成都旅游的另外两个人怎么没来探望袁教授?”
孙正脸色一变,手中的咖啡险些洒落在衬衫上。
“什么两个人?
”路遐故作无知:“你们不是四个人一块儿去的吗?另外两个呢?”
孙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眉头皱了起来:“有一个是临时搭车的。
”临时搭车的,就是昨晚那个人,也就是说,第四个人,是那个神秘人。
路遐心知肚明,却装作好奇的样子:“那,另外一个你也认识吗?”
孙正手一僵,忽然站了起来:“好像不关你的事吧!”说完,他愠怒地看了路遐一眼,连告别的话都不再说,转身就朝操场外走去。
路遐呆在原地,甚至忘了追上去道歉。他原想这并不是那么难以回答的问题,但是孙正的反应怎么这样激烈?
还是自己试探得太突兀了,显得多管闲事?
然而这还只是其次。
袁教授,孙正,齐征,神秘人,和最后一个人。
这五个人都到齐了。
所谓的“他的诅咒”……指的说不定就是这个人,袁教授只是被他迷惑了而已。
一切都是这个神秘人在作祟,他可能用某种手法在梦中出现,然后在现实中用某种手段谋杀他。
在梦中杀死一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这是不可能的……
路遐在脑中这么说服自己,他把手上的咖啡纸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里,决心再去C大的新闻系看看另一条线索的资料。
C大新闻系的资料室里,有着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依次按照日期和报纸名字分类陈列着。路遐径直走了进去,跟值班管理员报上名字。
那个管理员却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路遐?”他重复了一遍。
路遐点点头。
“你要找的资料是……96年8月28日的××晚报?”那个管理员看着本子上的记录。
路遐又点了点头。
管理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喃喃说:“不对啊……怎么又来了一个路遐?”
路遐也懵了:“什么?”
管理员把本子一合,站起来朝着资料室后方,叫了一声:“喂,你,那个路遐!”
资料室后方站起来一个黑色的身影,他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慌慌张张地把桌上的报纸胡乱一收,往怀里一塞,从另一个方向夺路而逃。
“是你!”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路遐立刻认出这个人影,大叫了一声,一个箭步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他,刚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人却飞快地一侧身,路遐顿时扑了个空,差点儿跟着跌了一跤,气急败坏地又冲上去,那个人正好又趔趄了一下,路遐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拖住了他。
“你这家伙!”路遐说着,却暗暗吃了一惊,这人右手冰凉得可怕,当真不像个活人的体温。
那人用力想挣脱,路遐却抓得更紧,低头斜瞄了一眼,只见那苍白的手腕上有一条细长可怖的红色疤痕。
“你是谁?!”路遐质问道,“你先是在齐征家拿刀威胁我,后来在梦里作怪,现在又在这里冒充我,你鬼鬼祟祟地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拉得低低的,又戴着大大的墨镜,路遐完全看不见他的长相。
那人眼见自己逃不掉了,恼怒地把一堆报纸扔到路遐身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还给你就是!”
路遐单手接过报纸,却没有看一眼,只是狠狠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那个人眼见路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自己,叹口气,说:“路遐,今年23岁,待业,单身,爱好灵异搜查和文艺研究,喜欢侦探推理类电影和小说,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家是阿加沙·克里斯蒂,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京酱肉丝和……香蕉棉花糖,至今最惊险的经历是小时候在废弃厂里走失,最崇拜的人是……路……他哥哥。”
这段话他说得毫不费力一气呵成,路遐呆住了。
等路遐反应过来,才结巴着问:“你、你调查我……”可是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心里已起了疑心。
如果说身世背景,那确实是可以轻而易举调查到的情报。但是,关于他的爱好和喜欢吃什么……这也……这也……
“你是谁?!我们认识?!”路遐脸色一变。
“不认识。”神秘人别过头去,“我就是知道而已。”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白痴!”神秘人一字一句地回答,“没有人在杀人。”
路遐被他一句白痴骂得一愣一愣地:“没有人在杀人?”但他又马上一连串问题反击回去:“哼,那齐征是怎么死的?袁教授又是怎么回事?昨天你被我亲手抓住了你还敢狡辩吗?”
“唔……”神秘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少……”路遐话吼到一半,忽然感到手心一热,他低头一看,惊呆了。
他的手上沾满了猩红的血。
“你……”路遐抓住他的手不由得松了,“你怎么了?”
“你忘了……我昨天在梦里,也被杀死了……”神秘人虚弱地对他笑了一下。
“我……我杀的?”路遐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鲜血十分刺眼。
那也仅仅是个梦啊。
这一切不都应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诡计吗?为什么……
“今晚你们可以进去了……每死一个人,你都离他更近一些……”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路遐反应过来,慌忙扶住他,另一只手拨打着急救电话。
“你、你先别说话。”救人要紧,路遐试图帮眼前这个男人止血,他下意识地看向昨天被他刺中的部位——
不对,他又看了下自己的手。
刚刚自己的手抓住他的衣领,也就是说,他现在出血的部位是在锁骨附近,但是,昨天自己刺中的是他的腰部……
“白痴,你不是很喜欢……学你哥吗……你动动脑子找找联系啊……”神秘人最后这样说着,沿着墙壁滑了下去。
“喂!——”
这是路遐在两天之内,第二次看见一个人倒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