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中路私立协济医院怪谈

三:照片

路遐捏着手上那个信封,能感觉到里面包着的薄薄几张照片。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能。

最好的办法,是现在就把它烧掉,一点痕迹不留。只要烧掉,再做点处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如果是路晓云,一定会默不作声地把收到的任何不干净的东西,点火,烧至灰,然后平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打电话过去,对雇主说,钱。

可惜路遐不是路晓云,他唯一比路晓云多的东西,就是好奇心。

老门卫到底洗出了什么?齐征的头七那天到底出现了什么?

关于头七的说法实在有太多种,因为传说死者的魂灵会在这天回归,房间里便会留下魂灵的痕迹,譬如地上有脚印,又譬如被喝掉的半壶水之类的,只是往往都是人为的装神弄鬼,真正的头七回魂已经成为了传说。

路遐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只有看到这组照片,他才能解答这个疑惑,才能解决袁教授的问题。

他缓缓打开信封口,轻轻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光线十分黯淡,一层灰炭的地面,照片下方写着时间:01:23。

第二张照片,01:45。

路遐凑近了些看,他看到地上有一点痕迹,均匀分布的炭灰散开了一小块。

他抽出第三张,一边想:接下来会是脚印吗……

01:50。

不是。散开的痕迹变长了,正好有电视柜那么长。

01:52。

痕迹变得更长了,从电视柜一直到了客厅尽头。路遐的手抖了一下。这是什么?

01:53。

痕迹折过客厅边缘,拐了个弧形。

01:54。

痕迹不知怎么变化的速度也快了,一分钟之内,已经完成了一个绕着客厅的巨大弧形。

01:55。

一个大的椭圆形。路遐凑近了看,这个形状令他莫名地开始有些出冷汗。

01:56。

依旧是椭圆。但是地上的炭灰好像又少了些。

01:57。

椭圆。

01:58。

椭圆。

01:59。

椭圆。

路遐突然手猛地一抖,数张照片从他手中散到地上。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发冷地看着照片。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脚印——这是拖痕!!这就像是人被什么拖着在地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画着所留下的痕迹!

时近傍晚,路遐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在纸上凌乱地画着,试图拼凑出一些线索,他同时吩咐了胖子在网上搜索关于梦中杀人的信息,包括各种民俗文化里与梦有关的妖魔。

一共五个人,五个人都会死。

第一个是齐征,从手上的那组照片来看,至少在梦中,他不是死于脑溢血,而是被拖着走……被勒住拖死的吗?

第二个是袁教授,还在重症监护室,无从得知他在梦中遭遇了什么。

第三个已知的是孙正,他昨天还很正常。

第四个是谁?第五个又是谁?

如果袁教授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至少剩下的这三个人,都会在梦中死去,也许就会在今后几天。

可是……为什么会杀死他们?他们的梦里又出现了什么?

“他的诅咒”?“他”又是谁?他们在旅行中遇见了什么?

袁教授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这些答案。现在看来五个人中有三个人都在同一个城市,另外两个人也很有可能就在这个城市。但是城市这么大,怎么才能找出另外两个人呢?

孙正?不,从昨天的情况看,他的戒备心很重,大概不会吐露更多的消息了。

更何况,在路遐心中,袁教授一心委托给他的孙正,也是他的怀疑对象之一。

目前所知道的这五个人之间的联系只有那次旅行……特征?大概都会因为噩梦而出现睡眠不足的种种状态。不过,另外两个人会不会也凑巧出现在C大的讲座呢?

路遐正冥思苦想,他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路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地接起电话。

“喂——”路遐顿了一下,将桌上乱七八糟的照片反面扣在桌上,“妈……”

“臭小子!”那边一个女人吼道,“怎么这么久才接我电话?!”“我才起床呢。”路遐连忙撒了个谎解释,“妈,什么事啊?”“你小子,什么时候回家?”女人声音放缓和了些,“你还记得小时候隔壁王家不?他家女儿玲玲啊,来咱们城市工作了,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今天我一见啊……”

“停停停!”路遐赶紧叫停,“妈,我大学才毕业,别急着给我相亲找媳妇好吗?”“哎呀,小子,你就没个上心的?”路遐叹口气。

那边咕哝了一下,又不甘心地问:“真没有?你小子没什么毛病吧?你是不是也成天研究那些有的没的怪东西……你呀,工作也定不下来……”

“没有……我这不是没什么感兴趣的嘛……”路遐无奈不已,“再说,怎么相亲也轮不到我啊……”

好像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东西,路遐一下子闭了嘴。

电话两边同时静了下来。

好半天,那边女人才喑哑着问:“……有你哥的消息了吗?”路遐挂了电话,把照片都收了起来,揣在兜里,他把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傍晚冰刀般凌厉的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

窗外,C大的路灯刚亮,影影绰绰摇晃着树影。

他轻轻呵了呵气,在寒风中呼出一团白雾,望着这团白雾在空中慢慢消散,他的心中却渐渐升起一股空旷的迷茫感。

“真是的……以前也经常几个月不见人,这次只不过是长了些吧!”路遐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又打开手机,按下一个键,屏幕上拉出一长串未接通的通话记录,都是同一个号码。他静静地按下确认重拨。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现在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路遐却对着电话自言自语般地说起话来,仿佛电话另一头有人正默默地听着:“哥,我遇见一件事,一件很奇怪的事……你还记得袁成莫教授吗?他在梦里被人杀害了,是的,在梦里,而且他不是第一个……哥,梦里真的可以杀死现实中的人吗?”“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现在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要完成袁教授的遗愿,他只有一个办法。

“哥,今晚是出煞回魂夜,我决定再去一次齐征的家里。”

路遐再次返回“大乐”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刚刚九点整,在午夜之前,他还有大约三个小时的时间。

门卫室的门紧闭着,老门卫不知所踪。

小区里的路灯幽幽亮着,抬眼望去,一排几栋楼上,稀稀疏疏也都亮着住户的灯光,再把视线投向2幢3单元,无灯的三楼在一片灯光中显得格外黯淡。

他确认了一下身上所带的道具齐全,深呼吸了一口气,迈出右腿,朝着三楼7号进发。

小区仍旧是老式的应声楼道灯,路遐使劲跺了跺脚,灯才蒙蒙亮起。他冷得将双手揣在兜里,慢慢地向上走着。

他走得特别慢,眉头越皱越紧。他感到一股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可是狭窄的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别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盘旋向上的楼梯缝间一片幽深,延伸至未知一般的漆黑。

啪!

他又在二楼狠狠跺了一脚,灯闪了闪,亮了。

视线——那股视线,又来了!

路遐猛地转过头去——没有人!一楼的灯光闪烁着,眼看就要熄灭。

他又一次抬头。

三楼的灯光因为他响亮的脚步声,也隐隐闪了闪——那是什么?!

人影?!

路遐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跨过二楼,等他快爬上三楼的时候,刚才还在闪烁的灯,此刻已经熄灭了。

他站在三楼楼道口,一动不动。

此刻一楼、二楼、三楼的灯竟然已经全灭了。他只要一跺脚,也许二三四楼的灯就会全亮。但他没有动。刚才三楼有一个人影。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他十分确定。

现在,在黑暗中,在这不足两平方米的三楼楼道间,这个人影,在哪儿?

路遐的手慢慢在兜里攥紧了,是的,他兜里有一把剪刀。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一个更加尖锐的东西抵在自己后腰。

“别动。”一个声音锐利地说。

不知怎地,路遐竟然松了一口气。他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拿出你的东西,开门。”那个声音说。

说话的人仿佛没有呼吸一般,或者呼吸也是极冷极浅的,明明刀就抵在自己身后,路遐几乎感觉不到人的体温或者呼吸的热度。

只有一种莫名的,十分沉重灰暗的感觉笼罩在他左右。

路遐不敢乱来,他拿出自己的一套撬锁工具,将细铁丝歪歪扭扭地塞进了3单元7号的防盗门锁孔。

这个人是普通的小偷吗?或许是把自己当成回家的人想要进屋打劫?路遐一边想,一边摸索着开锁的方法。没错,他确实学了不少歪门邪道。

咔嗒。门锁松动了。

不、不对……

他说的是“拿出你的东西”,而且,自己正在撬锁,他竟然没有一丝惊讶。他是有备而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

他是谁?

门轻轻地开了,里面传来一股浓重炭灰味,路遐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就是齐征家。

外面稀疏的灯光让路遐看不大清楚屋内的摆设,似乎进门的正是客厅,因为这家人已经搬走的缘故,屋内什么大件家具也看不到。

只有地上角落有一些块状黑影,应该是遗留下来的废弃物。

路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额头上沁出了汗水。不知是因为他正站在这个客厅,还是因为身后那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死亡一般阴郁的气息。

地上的灰,有痕迹。

“进去。”那个人说,就好像没有看到地上的灰痕。

路遐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冬夜很冷,空****的客厅旁边有三个敞开的房门,那黑魆魆的房门口,也正一动不动地,冰凉刺骨地注视着他。

“进去。”背后的刀威胁似的动了一下。

路遐的脚踩上了炭灰。看来没有时间做任何准备了。要死一起死。他想。

“看见地上的痕迹了吗?沿着这个痕迹走。”声音命令说。

路遐不得不服从。

他的脑海里回**着照片里那一圈又一圈的划痕,他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在踏进这个圈的一刻,全都倒竖起来了。

这里有过什么。

他摇了摇头,要把双重恐惧的感受从脑海中赶出去。

“你是谁?”路遐问。

当然没有回答。

路遐咬着牙,绕着客厅的那圈痕迹,慢慢地,慢慢地,走完了一圈。

当他走过月光最清晰的地方的时候,他隐约看见地上的人影,在自己的身后,那个人影,阴沉沉的,毫无生气。

“继续走。”发觉路遐停了下来,那个声音又下令道。

第二圈?

路遐心中一凛。

难道他的目的是……三圈?!

那个人另一只手不知拿出了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滴到了地上。

啪嗒啪嗒。

待路遐看清楚时,他打了个趔趄。

是血。他几乎不用看,那浓稠的血腥味已经弥漫了这个房间。

鸡血。

离午夜还有多久?路遐觉得自己的冷汗也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

和地上的血一起几乎画了一个圈。

路遐脑中回响起一段古老的童谣,他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哥哥那里,也许是在最早最早的偏僻的老家……

樱桃嘴,小姑娘

叮当环,响叮当

绿山坡,红衣裳

转啊转,转三圈

转三圈,小姑娘

路遐打了个寒颤。他顿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路遐问,“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声音破天荒地吐出了两个字:“答案。”

路遐不得不继续走。最后一圈。

绿山坡,红衣裳

小姑娘,不见了

……

这个童谣背后,喻含着民间一个迷信的传说。

最初的唱歌人在山坡下远远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戴着叮叮当当的耳环,沿着

山坡一直转啊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人影却消失了。

等唱歌人好奇地跑上山坡再看的时候,山坡上只剩下那件红衣裳。

对,那件红衣裳,本来不是红的,是用雄鸡血染成的。

马上就要走完最后一圈了。路遐只觉得客厅里的三道空****的房门中伸出了三只无形的手,已经温柔而冰凉地抚上了自己的肩头。

“什么答案?”路遐最后哑着嗓子问。

背后的人影在阴暗的月色下停住了。

“一个人。他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那个人这么回答路遐,然后慢慢消失在路遐的视线里,融进了那片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