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符血·因果录

第四十三章

王青云道:“你放心吧。只要咱们走得端行得正,刘耀宗他就不敢对咱们怎么样的。毕竟,我爹爹还是当朝宰相的女婿啊,他还是会有所顾忌的。”老李悲愤地望着天花板:“老天怎么不长眼啊,让作恶多端的刘家享受着富贵。老天爷咋就不放个雷把刘耀宗劈死啊!”说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小牛赶紧轻抚父亲的胸膛,老李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王青云同情地道:“老天爷一定会睁开眼睛的。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的。时间一到,马上就报。你就放心养病吧。”老李喘息着说:“少东家说得对。如果二牛他不嚣张,不找死的话,刘家他也不敢把小牛怎么样的。这都是他自找的。我会安心养好身体的。但愿他刘家早日受到老天爷的惩罚,替我们这些穷人出出气。”

王青云道:“肯定会的。不然的话,我爹爹、姑姑还有爷爷也就不会成为神仙的。”老李感激地说:“少东家,你忙去吧。为了我家的事情,耽搁了你不少时间,真不好意思啊。”王青云道:“没事。爷爷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帮小牛叔处理好二牛的事情的。”

李小牛一边轻抚着老李的胸膛,一边望着王青云道:“少东家,你忙吧。我这里有什么事情,会找你帮忙的。”王青云这才站起来:“爷爷,那你好好养病吧。我先走了。我奶奶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放心。小牛叔,有事马上叫我啊。”说完就转身离去。

自从刘耀宗回到家乡担任同州刺史之后,吴用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他时刻觉得头顶上压着一座难以移走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他真想向朝廷递上辞呈,尽快离开这令人压抑且危机四伏的地方。可是,那些已经花出去的巨额金银又让他心有不甘。虽然心情郁闷,压力巨大,但到年底还是能捞进几百万两银子,虽然比刘耀宗担任同州刺史之前略有减少,但相对于周围的华州、朝邑、合阳、蒲城、澄城等县来说,沙苑监仍是个有油水的地方。他矛盾着,犹豫着,不断地权衡、斗争,每次斗争的结果都是感性战胜理性,让自己选择留下来。他侥幸地安慰自己,刘耀宗虽然奸诈凶恶,但也不至于对自己下狠手吧?正是这种侥幸心理,让他噩梦不断,痛苦不堪,在犹豫、矛盾和权衡中,煎熬着每一天的时光。

这天中午,他拿起一本《论语》,斜躺在热炕上随意翻看,但怎么也看不进去。索性把书放在一边,下了炕,拨旺炭火盆,泡了一壶沙苑子茶,边喝边望着明灭的炭火,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发呆。

风带着尖利的呼啸掠过树枝、房屋和街道,弥漫着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恐怖,这让吴用内心更加烦躁。他干脆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坛同州特酿,准备借酒消愁,掩盖内心的痛苦。突然,外面传来擂鼓的声音。他忙放下酒坛子,穿好官服,向县衙大堂走去。

擂鼓的是李小牛,他把满腹的怨愤都发泄在鼓槌上,将衙门外的大鼓擂得震天响。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衙役拖着刑杖走了出来:“谁在擂鼓?”“我在擂鼓。”李小牛放下鼓槌,愤然道。“跟我来。”那位衙役转身向里走去。

李小牛随着衙役进了沙苑监的大堂。只见四位衙役手持刑杖,威严地分站两旁;县老爷吴用威严地端坐在大堂之后;师爷准备好笔墨纸砚,坐在一旁的桌子后。突然,衙役们齐声吼道:“威武——”然后把刑杖使劲地往地上一戳。这阵势吓得李小牛的心都快跳出胸膛,他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道:“老爷,冤枉!”

吴用心不在焉地道:“你有何冤?细细讲来。”李小牛道:“我是东王寨的李小牛,有天大的冤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这里有状纸,请老爷过目。”吴用道:“呈上来。”李小牛从怀里掏出状纸,一位衙役上前接过,递给了吴用。

吴用接过状纸,粗略一看,顿时来了精神,但随即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仔仔细细地把状纸又看了几遍,才平静下来。放下状纸,他紧紧盯着李小牛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李小牛伏在地上道:“我叫李小牛,是咱们沙苑监东王寨人。”

“你要告什么人?为什么要告他?”听到这句问话,李小牛激动地跪直身体,愤恨地说:“我要告在沙苑街道上开牡丹园的张狗剩和现任同州刺史的刘耀宗刘大人。”吴用望着李小牛,久久没有说话,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终于,他有了主意,缓缓地道:“你要告的人和理由都写在状子里了吗?”李小牛干脆地说:“都写到了。”“没有遗漏?”“没有遗漏。”“你确定没有遗漏,都写进去了吗?”“确保没有遗漏,都写进去了。”

“那李二牛确实是在张狗剩的牡丹园和人赌博才输掉了全部家产的?”“是的。”“你确保李二牛是自己用斧头砍破自己的头才死的?”“是自己用斧头砍自己的头才死的。”“没人逼他?”“没有,就是张狗剩带人来抢我弟弟的房产和土地的。”

“赌博,本来就是违法的行为。李二牛参与赌博已经犯了朝廷的法令。再说了,愿赌服输。既然赌输了,就要承担赌博的责任。你说是不是?”李小牛犹豫了一下,道:“嗯,是的。”“如果李二牛赌赢了,把人家的土地和房产赢了回来,你会不会动员他把土地和房产还给人家?”“这……这……”“这什么?”“不愿意。”“这不就对了。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冤枉可说的?”

李小牛没话可说了,只是嗫嚅着道:“可是,可是,这是因为刘耀宗见我弟弟这几年在沙苑子上发财了,就设局引诱我弟弟赌博,我弟弟才赌输的。”吴用沉下脸,一字一顿地道:“你可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啊。刘耀宗刺史大人引诱你弟弟赌博,是你弟弟亲口给你说的,还是你亲眼见的、亲耳听的?”李小牛汗如雨下,吞吞吐吐地道:“我猜的。”

吴用大喝一声:“李小牛,你可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李小牛深深地伏在地上,惊恐地道:“不知道。”吴用缓和了语气,道:“你这是诬陷,是要吃官司的。”李小牛连连磕头,把地碰得砰砰响,连声道:“老爷,我……”

吴用变换了口气,温和地道:“按理,诬陷朝廷官员是要严惩的。但念你这是首次,而且还属于无心,本老爷就不处罚你了。回去后把李二牛的后事办好,不要参与赌博,好好过日子吧。”李小牛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鲜血淋漓,迭声道:“谢谢大老爷!”

吴用对着师爷道:“把问话记录让李小牛看看。”师爷拿了记录走到李小牛跟前,递给李小牛,道:“你仔细看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把字签了。”李小牛看了看,道:“我不认识字。”师爷就给李小牛念了一遍。李小牛听完后,道:“没有问题,确实是我说的。”师爷把记录和印泥递给李小牛,道:“那就把指印按了。”李小牛在师爷指定的地方,小心地按上了指印。

吴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退堂。”衙役异口同声地喝道:“退堂——”李小牛无奈地离去,衙役关掉了大堂的大门。

吴用看着李小牛走出衙门大堂,重新拿起那份诉状,又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师爷,道:“你把这份状子另誊录两份,把今天的问话记录另誊录一份,我有用处。”师爷接过状子,开始工作。

吴用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纸张,磨好墨,开始写信:“宰辅大人冬安!今天接到沙苑监东王寨草民李小牛状子,状告同州刺史刘耀宗指使沙苑商人张狗剩引诱李小牛之弟李二牛赌博,致其巨输,强迫其签订了转让年产百余斤沙苑子的五亩沙梁和其他家产,致使李二牛自杀身亡,引起东王寨村民公愤。因本官位卑权小,无法受理,故上报大人请求支持为盼。沙苑监监令吴用敬致。附:李二牛状子副本一份。某年某月某日”

写完信,吴用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拿起《论语》,悠闲地品茗读书,静享难得的悠闲时光。不一会儿,师爷就拿着已经誊录好的状子和问话记录副本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