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吴用取过一份状子副本，吩咐师爷：“你将问话记录副本与状子副本一同封装，选派亲信秘密送往同州府，务必亲手呈交刘刺史大人。另外，速唤王民前来，我有要务差遣。”
师爷领命，攥着两份副本疾步退下。片刻间，衙役王民匆匆入内，拱手道：“老爷唤小人何事？”
吴用将状子副本与刚写就的信函仔细装入锦袋，郑重其事地加盖沙苑监印泥封印，沉声道：“你即刻快马加鞭，将此信面呈当朝宰相黄威大人，路上不得有丝毫懈怠，务必速去速回。”
王民双手接过锦袋，神色坚毅：“小人定不负所托！信在人在，信毁人亡！”
吴用从怀中掏出十两纹银，递到王民手中：“路途遥远，多加小心。”王民谢过银两，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呼啸的秋风之中。
这几日，朝廷暂无要紧事务，黄威很快处理完公事，便早早归家逗弄孙子黄天赐。与孙儿相处的时光，是他最为快乐的时刻。
黄天赐已满四岁。黄紫霞将对王若愚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儿子身上。为把黄天赐培养成经天纬地之才，她让父亲黄威请来当时全国最具权威的儒、释、道专家，为黄天赐传授《易经》《大学》《论语》《中庸》《孟子》等儒家经典，《大悲咒》《金刚经》《心经》等释家经典，《道德经》《庄子》等道家经典，以及《春秋》《战国策》《史记》等史学著作。或许因带有前世记忆，黄天赐对这些学问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相互印证，令黄威及其诸位老师惊叹不已，赞其为天才。
这天，天朗气清，阳光和煦。黄天赐在黄紫霞和芳姑陪伴下，于宰相府后花园玩耍。虽是寒冬，却丝毫不影响他玩乐的兴致。他握着一把干枯蒿草细杆，从左手倒到右手，随意起卦默诵卦辞。突然，他开心地对坐在山石上晒太阳的黄紫霞说：“娘，我爷爷要回来了，让芳姑姑给我爷爷斟茶。”
芳姑对此见怪不怪，赶忙去斟茶。她刚离去，黄威便走进后花园，看着玩蒿草杆的黄天赐，满脸笑意道：“天赐，看爷爷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说罢，黄威从背后伸出右手展开。
“爹！你回来了。”黄紫霞忙起身向黄威福了一福，随后笑盈盈地看向高兴起身的黄天赐。
黄天赐望着爷爷手中的物件，兴奋地说：“猴上杆！我喜欢。”说着便伸出小手去要。黄威擎着猴上杆玩具，弯腰拉了拉下面的细绳，那用檀香木雕刻得栩栩如生、调皮可爱的猴子便跃上白玉细杆顶端，十分有趣。接着，他把猴上杆递给黄天赐，一把将其抱起，在他白皙纯净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老爷，请喝茶。”不知何时，芳姑端着茶盘进了花园。茶盘里放着一壶茶、三只茶杯和三盘精致糕点，三只茶杯中已斟满淡黄色的沙苑子茶汤。
“放到那边石桌上。”黄威说着，朝一旁石桌走去。芳姑抢先将茶盘放好，静静站在一旁。黄威抱着黄天赐来到石桌旁，就近找个石凳坐下，随后黄紫霞也在一旁落座。芳姑赶紧将茶碗一一摆在各人面前。
黄威放下黄天赐，品了口茶，问专注玩猴上杆玩具的黄天赐：“天赐，今天的功课都学会了吗？”
黄天赐看了眼黄威：“会了，先生还表扬我，说我理解得很到位。”
黄威爱怜地摸摸他的头：“那就好，这才是我的乖孙孙。”
黄紫霞一直微笑着看向黄天赐，心中满是甜蜜，思绪也随着黄天赐的目光，不自觉地回到与王若愚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爷爷，沙苑马上来人，估计是关于一个姓刘的官员徇私枉法的事。”正玩耍的黄天赐，突然对黄威说道。
“天赐，你怎么知道的？”黄威微笑着摸摸他的头。
“我玩猴上杆时，用梅花易数推算出来的。”黄天赐笑着回答。
“天赐，以后做事要大智若愚，千万别卖弄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黄威严肃地拍拍他的肩膀。
黄天赐对着黄威和黄紫霞吐吐舌头，调皮道：“知道了，爷爷。”
这时，管家进了花园，恭敬作揖：“老爷，沙苑监监令吴用派人送来一封信。”
黄威惊讶地看了眼黄天赐：“呈上来。”管家恭敬递上密封锦袋。黄紫霞见状，赶忙带着黄天赐和芳姑离开花园。
黄威打开锦袋仔细阅读，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自沙苑子税开征，沙苑百姓便怨声载道。近两年来，刘耀宗主政同州府，沙苑百姓税赋沉重，苦不堪言。加之今年沙苑大旱，沙苑子几乎绝收。许多人家为完税寅吃卯粮、四处借债，盼着来年风调雨顺；靠租地为生的下层农民，不得不远走他乡沦为乞丐，有的甚至卖儿鬻女；性子烈的则落草为寇。刘耀宗贪婪无度，无视朝廷法令与沙苑百姓伦理道德，引得众人恨之入骨。但碍于其老姑父、当朝副相秦谦的权势，百姓只能偷偷向宰相黄威写信举报。那些上访者，不是被刘耀宗的人打伤打死，就是到了京城也因秦谦庇护无果而终。近两年，黄威就收到五十多封状告刘耀宗违法乱纪、草菅人命的状子，而沙苑监监令吴用亲自呈递的状子，这还是第一封，足见刘耀宗罪行之严重。若不及时处理，恐引发官逼民反，重演李良叛乱，危及朝廷。黄威决定次日上朝，向皇上奏明刘耀宗之事。
次日，天还未亮，黄威便早早来到朝堂外等候。此时四下无人，他顶着满天繁星，忍受着寒气，不住跺脚、小跑取暖。
不久，金鸡报晓，西方天空泛起白光。随着白光渐宽，上朝百官陆续抵达。
“黄宰辅早！”
“吏部大人早！”
“黄宰辅早！”
“刑部大人早！”
……
黄威不停与众人打招呼。
“黄大人早！”秦虔到了，傲慢地向黄威拱手。
“秦大人早！”黄威虽厌恶秦虔，仍压抑不满，礼貌回礼。
朝堂大门吱呀打开，李公公走到台阶上，尖着嗓子喊道：“上朝——”
于是，在黄威和秦虔带领下，官员们依次走上台阶，进入朝堂，按官阶大小整齐列队，恭候皇帝。
“皇上到——”李公公站在金銮宝座下喊道。
皇上背着手，威严地踱步而出。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们齐声高呼，行三叩九拜大礼。
皇上在李公公搀扶下，坐上金銮宝座：“众卿平身！”他满意地扫视群臣，语气平和。
朝臣们起身，等待圣旨。
“有事请奏，无事退朝。”李公公面无表情道。
话音刚落，黄威上前一步，展开奏折：“臣有事奏。”
“请讲！”皇帝略显不悦。
黄威望着奏章，缓缓道：“近一年多，臣收到五十四封状告同州刺史刘耀宗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状子。刘耀宗任同州刺史期间，擅自提高沙苑子税赋，加重百姓负担。据臣了解，仅今年冬季，就有三成百姓因税赋弃家逃亡，沦为乞丐，更有百姓卖儿鬻女。近日，刘耀宗为霸占沙苑监东王寨李二牛五亩丰产沙苑子的沙梁，指使张狗剩引诱李二牛赌博，致其欠下巨额赌债，最终被逼自杀……”
一旁的秦虔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瞪了黄威一眼，向皇上进言：“皇上，黄威表面奏报刘耀宗罪行，实则诽谤朝廷开征沙苑子税之举。此外，他将天灾所致灾难归咎于刘耀宗，是对皇上用人制度的污蔑。”
皇上不满地看了黄威一眼：“黄宰辅奏请之事朕已知晓，无需再说。”随后关切地看向秦虔，“秦宰辅，朕命你亲自处理刘耀宗涉嫌贪腐一事，望按朝廷法令酌情严处，不必再奏。”说罢，起身离开金銮宝座，向深宫走去。
“退朝！”李公公喊道。
黄威无奈地随众臣离开朝堂、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