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东王寨的公鸡伸长脖子，一声接一声啼叫，撕破了长夜的寂静，也掀开了天空的夜幕。秋风依旧猛烈地吹着，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李二牛的媳妇点亮菜油灯，轻手轻脚地穿衣起床。她为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吹灭油灯，悄悄走出房门。一股西风裹挟着枯叶、沙土和寒意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死鬼，就知道在外面瞎混，都这时候了还不回来，这个家迟早要被他败光。”她自言自语着，从墙角拿起扫帚，开始从后院往门口清扫。尽管刚扫到一起的树叶又被风吹得四散，但她依然一丝不苟地一下一下扫着院子。这既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她排遣内心寂寞和痛苦的方式。

扫完院子，她打开院门，清扫门口的地面。突然，一个头发蓬乱、沾满草屑，浑身污秽不堪、赤着双脚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径直朝家里走去。她吓得浑身发抖，惊恐地问道：“你是谁？是人是鬼？”

那人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进了家门。她呆立在原地，但很快，母性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大喊：“不要伤害我的孩子！”随即跑回家，挡在这个“不速之客”面前。

她和这个男人撞了个满怀，仰面摔倒在地。这时她才看清，这个男人竟是自己的丈夫李二牛。“二牛！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她发疯似的喊道。

李二牛一言不发，面色灰败，推开她，抄起一把斧子就向外冲。“二牛！你要去哪儿？”她惊恐地大喊。

李二牛根本不理会，近乎疯狂地冲出院门。“想走？给我乖乖待在屋里，哪儿都不许去！”一个粗壮的男声喝道。“滚回去！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狗腿！”另一个凶恶的男声响起。

“我砍死你们！我砍死你们！我砍死你们！”李二牛声嘶力竭地喊道。李二牛的媳妇疯了似的跑出大门，只见丈夫正发疯般挥舞着斧头，与两位高大威猛、凶神恶煞的男青年对峙着。一人挥舞大刀，一人挥动棍棒，和李二牛打斗起来。

李二牛的斧头毫无章法，没有半点杀伤力。拿刀的青年抡起刀，狠狠砍向李二牛；挥舞棍棒的青年也用力将棍棒砸向他的头。鲜血从李二牛的后背和头上喷涌而出，他惨叫着，胡乱挥舞斧头。刀和棍棒不断狠狠地落在他身上，他浑身是血，脚步开始踉跄。

李二牛的媳妇吓得目瞪口呆，但很快，她拼命地朝拿刀的人冲过去。可还没等她靠近，一位穿着靛蓝老布棉衣棉裤的男人抢先护住了李二牛，凛然喊道：“你们为什么欺负我家二牛？”这个老男人正是李二牛的父亲老李。

看到老李护犊的样子，那两个小混混愣住了，不自觉地退到一边。李二牛仍挥舞着斧头想往前冲，老李猛地抡起手掌，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败家子！”老李的脸因愤怒严重扭曲。

李二牛这才清醒过来，疼痛、绝望和羞愧瞬间涌上心头，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原来，为了顺利夺取李二牛的土地和房屋，张狗剩在前一天晚上就安排了许多打手悄悄来到东王寨。这两个打手负责监视李二牛的家，防止他回家找人闹事；另外十几个打手则封锁了李二牛家沙梁的道路。

这些打手的到来，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昨晚，李二牛赌博败家且被毒打的消息，早已在深夜传遍了整个沙苑。所以，村民们一看到这些打手，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好事者赶紧把消息告诉了老李，老李第一时间慌慌张张地跑到李二牛家门口。王青云、李小牛得知消息后，也赶到了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可惜，已经迟了。”突然，一阵冰冷的笑声划破寂静，从人群外传来。人们转头望去，只见张狗剩稳稳地坐在李二牛的骏马上，缓缓向人群走来。后面跟着几十个拿着木棍、大刀、斧头等凶器的狗腿子，场面十分恐怖，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不禁发起抖来。

张狗剩驱马来到李二牛家门口，那些狗腿子迅速分散开来，将人群和李二牛的家隔开。张狗剩缓缓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小混混，拿着马鞭轻轻敲击另一只手掌，说道：“李二牛，我真是小看你了。我以为你是个男人，没想到连个老汉和女人都不如。咱们说好的，你家的土地和房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属于刘刺史刘大人了。你也签了字，怎么又反悔了？”

李二牛的媳妇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恨恨地走到李二牛身边，绝望地问：“你去赌博了？”李二牛木然地点点头。“你把咱家的地和房都输完了？”李二牛又木然地点点头。

李二牛的媳妇气得浑身发抖，她无力地挥起瘦弱的手臂，在李二牛脸上打了一巴掌，随后无力地倒了下去。“香草，你醒醒吧。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李二牛蹲下身子，抱起媳妇痛哭流涕。王青云和旁边的一位胖女人赶紧上前施救，胖女人用力掐了掐香草的人中，香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香草，你醒了。”李二牛高兴地说。“你滚！我不想看见你。”香草冷冷地说。李二牛扑通一声跪在香草面前，狠命地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香草慢慢地站起来，拨开人群，绕过张狗剩和那群打手，进了家门。不久，她背着包袱，牵着一双儿女，向村外走去。李二牛绝望地望着远去的媳妇和儿女，突然抡起斧头，朝自己的头顶砍去，顿时脑浆四溅，当场丧命。

老李看到李二牛惨死，疯了似的向张狗剩冲过去。那些打手立刻抡起凶器，砸向老李的头和身体。老李很快被打倒在地，惨叫连连，但打手们仍不肯停手。王青云、李小牛和其他围观群众纷纷拿起身边的木棍、石块，蜂拥而上，与张狗剩的打手混战起来。张狗剩见状，赶紧骑上骏马落荒而逃，那些打手也跟着他狼狈遁去。

李二牛家门口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老李的呻吟声。王青云仔细查看现场，老李的右耳朵被撕裂，只有玉米粒宽的一点还连在脸颊上，另有三位群众或坐或躺地在一旁呻吟着。

王青云对站在一旁的群众喊道：“快去请李真人和莫愁。其他人跟我一起照看老李他们。”于是，大家纷纷按照王青云的安排忙碌起来。等李真人和莫愁赶到时，老李他们已经被整齐地安置好，李二牛也被王青云和李小牛用破席子盖了起来。

李真人和莫愁立刻开始给老李和其他人检查身体、包扎伤口。李真人仔细查看老李的身体，小心地包扎好耳朵，说：“没事。静心养伤，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莫愁也仔细检查其他人的身体，一一包扎好伤口。

随后，在王青云及众人的帮助下，李小牛把父亲老李抬回了家。老李躺在热炕上唉声叹气：“小牛，你找几个人把二牛埋了吧。咱们斗不过人家刘家的。再说了，这件事也怪二牛。前几天我还说他，让他低调一点，可是他就是不听。报应啊，报应！”

李小牛说：“爹，你安心养病吧。二牛的后事有我呢，我会处理好的。”王青云也安慰道：“老李爷爷，你听小牛的话，好好保养身体吧。我会给小牛叔帮忙的。”老李祈求地望着王青云：“少东家，现在是人家刘家的天下，咱们得罪不起啊。二牛已经死了，我可不想让小牛再出事了。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小牛，千万不要让他胡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