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愈挫愈奋的苦斗抗争
——殷后乱天纪,楚怀亦已昏。
(《古风》其五十一)
一个忧国忧民的政治家,常常也是手执批评之剑的政治家。
对罪恶的统治者表示强烈的憎恨、高度的蔑视和辛辣的讽刺,对由他们所造成的黑暗统治表示无比的愤慨、进行不懈的抗争,是李白政治活动的又一重要特色。正是李白,用自己的如椽大笔,让千年后的我们,知道“盛唐”(尤其是开元后期之后)光鲜的外衣,掩盖了一个怎样的宫廷、怎样的朝廷、怎样的皇帝和怎样的社会!
(一)李白笔下的宫廷:宦官弄权,尧跖不分关于唐朝,我们往往记得“贞观之治”时,太宗皇帝的中央机构如何精
简,只有官员数百;皇帝后宫如何解放,放出了宫娥数千;社会秩序如何清明,犯罪率低到全国一年入狱仅有数十,等等。我们也往往记得“开元之治”是多么美好,并以杜甫诗《忆昔》来作证:“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不过实际上,到开元后期,“清明”政治已完全成为一张“旧照片”,这种由“清明”向“昏暗”的转变,以宫廷最得风气之先。
请看李白的《古风》其二十四:
大风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
路逢斗鸡者,冠盖何显赫。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
世无洗耳翁,谁知尧与跖。
大车在路上飞奔,扬起漫天的沙尘,即使在正午十分,也搞得阡陌之间天昏地暗。宫中的太监黄金无数,新建的美宅高耸入云。路中碰到的斗鸡小儿,也坐着高车驷马,衣冠辉赫。他们鼻中的气息简直可以上冲虹霓,路上行人见之也要纷纷退避。当今之世,已经没有洗耳翁了,谁能分得出谁是尧舜和盗跖?——李白在这里,不仅画出了一个“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的腐败景观,而且画出了一个圣人与盗贼难分的荒唐世界!
显然,这样的世界,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有其深厚的根源的,李白在另一首古风中,就道出了这个根源之所在: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隐隐五凤楼,峨峨横三川。
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斗鸡金宫里,蹴鞠瑶台边。
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当涂何翕忽,失路长弃捐。
独有扬执戟,闭关草太玄。
(《古风》其四十六)
大唐开国一百四十年啦,国容何等显赫!东都的五凤楼巍峨矗立于洛阳的三川大地;王侯权贵像星月一样拱卫太阳,来往的宾客多如云烟。金宫中盛行斗鸡之戏,蹴鞫的玩意就在京城的瑶台旁边。他们的举动震撼了天上的太阳,他们的气焰能把白天变成阴天。当权者得意洋洋气焰何等嚣张,失路者何等悲惨永远被弃置一边。——李白在这里画出又一幅当权者气焰熏天、失路者悲惨莫名的对比画!
开元二十五年(737),玄宗将绝代美人杨玉环(儿媳)召进后宫,天宝四载(745),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自是杨氏一家飞黄腾达。其养父杨玄珪升为光禄卿,哥杨銛升为鸿胪卿,堂哥杨锜当上侍御史,三个姐姐皆赐宅地于京师,又分别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连远房哥哥杨钊(后赐名杨国忠)也得到重用。史载,专为杨贵妃做服饰的纺织刺绣工就有700多人。杨贵妃爱吃荔枝,玄宗令从南方快运而来,沿途驿站用快马昼夜兼程,好多人和马都在传递途中累死。杜牧的《过华清宫》有“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即言及此事。
李白诗中有许多类似的篇什,揭露宫廷的腐败。“咸阳二三月,宫柳黄金枝。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日暮醉酒归,白马骄且驰。……投阁良可叹,但为此辈嗤。”(《古风》其八)“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行路难》其二) 都对天宝年间政治的腐败和黑暗,宫廷中宦官得志、斗鸡徒得意的现象作了记录,强烈地表达了自己对这种社会现实的不满和反抗。
李白的这种不满和反抗,不仅出于个人仕途被排挤的悲愤,而且蕴藏着对国家的深厚的爱,对戕害国家的统治集团的痛恨。
(二)李白笔下的朝廷:奸臣当道、善恶颠倒李白于天宝初年(742)入翰林。其时,玄宗在位已整整30年,他从当年奋发有为,一变而为宠幸美人,沉湎酒色,信用奸相,以至政治日趋黑暗腐败。史家载:开元二十四年(736)贤相张九龄被罢,李林甫掌握政治大权,“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其以巧谗邪险自进者,则超腾不次,自有他蹊矣。”(《通鉴》卷二一四)唐玄宗时期的开明政治从此结束,走向下坡路。李白供奉翰林三年,深刻认清了朝廷政治的腐败黑暗本质:正直而有才能的人没有出路,奸邪阿谀的权佞之臣骄纵得意,气焰不可一世。你看:
羣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
(《古风》其三十七)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鸯。
(《古风》其三十九)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凤鸟鸣西海,欲集无珍木。
鸒斯得所居,蒿下盈万族。晋风日已颓,穷途方恸哭。
(《古风》其五十四)
明珠为群沙所污秽,芳草为草莽所欺凌。高洁的梧桐树为燕雀所巢居,高贵的鸳鸯只有栖息在荆棘丛里。层峦叠嶂为苍榛杂树所遮蔽,琼瑶芳草只能隐藏深山寒谷之中。凤凰在空中哀鸣四海无所居,乌鸦却得其居在蒿下聚集其同类。风气之颓已如晋世,我只能像阮籍一样临穷途而痛哭。
李白的《古风》,用大量的对比,抨击了这种奸臣当道、贤愚倒置的社会病态,抒发怀才不遇的情怀,十分深刻地揭示了在朝廷屡次“求贤求荐”的招牌下,弃贤用奸、贤才埋没、甚至怀璧其罪的荒唐社会现象,对权贵佞臣当道的朝廷,对荒**享乐的皇帝,表示强烈的愤慨和毫不留情的批判。
李白对于奸臣当道的朝政,有时简直怒不可遏。他在《古风》其五十三的诗中,竟直接道破朝廷奸臣们结党营私,要篡夺大位:战国何纷纷,兵戈乱浮云。赵倚两虎斗,晋为六卿分。
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日弑齐君。
战国时局势是何等混乱,兵戈扰扰,乱如浮云。赵国所倚靠的大臣廉颇和蔺相如如两虎相斗,晋国终为六家大臣所瓜分。奸臣们结党营私,欲篡君位,跃跃欲试。后来田成子果然弑杀齐君,篡了王位。
李白的诗,密切联系时局,可谓一语中的!
(三)李白笔下的社会:穷兵黩武、民不聊生对于朝廷重边功,穷兵黩武造成无数人民的悲惨生活,李白也在寄予深切同情的同时,对决策者表现强烈的不满和控诉: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战城南》)
云南五月中,,频丧渡泸师。毒草杀汉马,张兵夺秦旗。
至今西洱河,流血庸僵尸。咸阳天下枢,累岁人不足。
虽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霜惊壮士发,泪满逐臣衣。
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违。
(《书怀赠南陵常赞府》)
羽檄如流星,虎符合专诚。……千里不一回,投躯岂全生!
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
(《古风》其三十四)
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且就悲行役,安得营农圃。
(《古风》其十三)
以上诗篇,不仅揭示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同时对战争的制造者——统治集团的权贵们,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且其锋芒更直接触及最高统治者——封建皇帝。
最能表现李白斗士精神的,是在安史之乱中。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九日,安禄山在范阳叛乱。十二月十三日陷洛阳,十五载(756)正月初一在洛阳称“大燕皇帝”。太白时在金陵,急忙去梁园接夫人宗氏,有诗《北上行》《奔亡道中五首》《古风》其十七等,记叙北上、被困、逃亡、南归的历程,对国破家亡、华夏沦丧,对“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的惨状,备极痛心。
(四)李白笔下的皇帝:弃贤用奸、荒**无道我们且看《行路难》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诗人一开始就让久久郁积在内心里的感受,一下子喷发出来,说明内心郁积了多么深广的愤怒。接着就通过一个“对比式”,把矛头直接指向宫廷和玄宗腐败:一边是现实:一心为个人享乐的唐玄宗,在宫内建造鸡坊,上流社会以斗鸡游戏人生,赌博为乐。斗鸡小儿因此得宠,气焰冲天,以至有“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狗胜读书”的民谣。“羞逐长安社中儿”的贤人豪俊,不得不忍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的困境与悲哀!
一边是历史:一心为使国家富强的燕昭王,尊郭隗为师,于易水边筑台置黄金其上,以招揽贤士,使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归,为燕所用。燕昭王对于他们不仅言听计从,而且屈己下士,折节相待。当邹衍到燕时,昭王“拥篲先驱”,亲自扫除道路迎接,恐怕灰尘飞扬,用衣袖挡住扫帚,以示恭敬。
两个君王,在诗人的对比中,其美丑、优劣、高下立判。
李白在“大道如青天,我独不能出”的困境中,仍然表现了出仕用世、对建立功业的渴望,他向往燕昭王和乐毅等人那样的风云际会,希望和玄宗有“输肝剖胆效英才”的机缘,但现实却是如此残酷。“行路难,归去来!”这是李白对唐玄宗的愤怒抗议。
《行路难》其三,则以另一种角度对现实提出了抗议。李白在诗里写道: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不要学许由的颍水洗耳,不要学伯夷和叔齐隐居采薇而食。
自古以来的贤达之人,功绩告成之后不自行隐退都死于非命。伍子胥被吴王弃于吴江之上,屈原最终抱石自沉汨罗江中。陆机如此雄才大略也无法自保,李斯以自己悲惨的结局为苦。只有吴中的张翰是个旷达之人,因见秋风起而想起江东故都。人生有酒就应尽情欢乐,何须在意身后的千年虚名?诗人大用古典,叹世路之难,粗看起来诗人有弃世之意。但弃世从来不是李白的人生理想,诗人要揭示的,是想济世,而世情又如此险恶。因此,李白所叹的“行路难”,非常深刻地揭露宫廷政治的黑暗和险恶,揭示了当时社会的悲剧性,是对现实表示抗议的激愤之词。
李白讽刺与攻击的矛头,不仅遍及斗鸡走狗的宦官,朋比为奸的外戚,专横嫉贤的权臣,且有不少篇什旗帜鲜明地鞭挞了朝廷和最高统治者皇帝。《古风》其十四是又一篇: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
方知黄鹄举,千里独徘徊。
燕昭王延请郭隗,高筑起了黄金台。剧辛从赵国投奔燕国,后来邹衍也从齐国奔来。可是如今的当政者,却弃我如同尘埃。
他们宁肯花珠玉来买歌看舞,却以糟糠养贤才。此刻我方明白,黄鹄为什么要远君而去,千里高飞独自徘徊。
《古风》其五十一则写道:
殷后乱天纪,楚怀亦已昏。夷羊满中野,箓葹盈高门。
比干谏而死,屈平窜湘源。虎口何婉娈,女媭空婵娟。
彭咸久沦没,此意与谁论?
这首诗写了两个古代昏君,一个是“殷后”即商纣王,一个是楚国的楚怀王;商纣王扰乱纪纲,楚怀王昏聩无道,这两个混蛋造成神兽在野,恶草盈门,贤愚颠倒,乱象四伏。“殷后”杀了忠臣比干,楚王流放了忠臣屈原。诗人感叹彭咸这样的贤人已经沦没,暗喻自己已经世无知音!此诗托古讽今,认为奸臣当道,忠良受害,其根源是何?正是当今已经昏庸的皇上。
李白类似的诗文很多。在《书情赠蔡舍人雄》中公然宣称“弱植不足援”(柔弱的植物不值得攀援),比喻昏庸的皇帝难以辅佐。在《登髙丘而望远海》诗中有句“君不见骊山茂陵尽灰灭,牧羊之子来攀登。”“穷兵黩武今如此,鼎湖飞龙安可乘?”借秦皇汉武之事影射玄宗,辛辣地讽刺玄宗迷信求仙的愚蠢行为:你这样穷兵黩武、不管百姓死活的帝王,怎可能会像黄帝那样在鼎湖乘龙飞仙呢?
李白还有一些诗文,完全丢开“托古讽今”的老拐杖,亮出矛头,直抒胸臆,公然宣示爱憎,排遣胸中幽愤,其中以长诗《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最有代表性: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
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
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
怀余对酒夜霜白,玉床金井水峥嵘。
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1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吹虹霓。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
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2鱼目亦笑我,请与明月同。
骅骝拳跼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
折杨皇华合流俗,晋君听琴枉清角。
巴人谁肯和阳春。楚地由来贱奇璞。
黄金散尽交不成,白首为儒身被轻。
一谈一笑失颜色,苍蝇贝锦喧谤声。
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
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
孔圣犹闻伤凤麟,董龙更是何鸡狗。
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
严陵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
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
韩信羞将绛灌比,祢衡耻逐屠沽儿。
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
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
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这是一篇文风犀利的政治檄文,它像一支利箭,攻击的对象就是当时的朝廷和皇上。
全诗首先用斗鸡之徒和边塞悍将得势,寒窗志士不得志的事实,发泄对时俗的不满;接着用鱼目混珠,千里马身处困境、跛脚驴春风得意的现实,和自己无辜受谤的切身遭遇,批判社会的黑白颠倒、贤愚不辨,奸佞得志,贤士沉沦;最后坦陈决不与丑恶的当权者同流合污,并对李北海、裴尚书等一代忠良的含冤而死大鸣不平,大声疾呼!李白研究专家裴斐先生指出:“本诗以痛斥宫廷斗鸡之徒及哥舒翰发轫,而以伤悼李邕、裴敦复结束,这就透露出这首锋芒毕露的长诗并非无的放矢,乃为针对政治时事而发。《行路难》主要还是借古喻今,这首诗则是直接抨击现实。……不肖之徒升官进爵,正直的人横遭杀身之祸!这种极端不合理的现象使他怒不可遏,并由此认识到自己的无辜被谗不是偶然的,整个社会就是这样黑暗!”(《李白十论》76 页)这首诗,作于天宝八载。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开元二十四年(736)玄宗罢黜贤相张九龄后,把政事全部交给李林甫。李林甫这个“口蜜腹剑”的家伙,在大权独揽以后,就堵塞言路,排斥异己,迫害忠良,为所欲为。以至玄宗想广召天下之士,他都敢设计刁难,使应试者全部落第,还上表称贺“野无遗贤”。天宝年间,李林甫启用酷吏,迫害朝中贤良,制造了无数冤案。天宝三载(744),陕州刺史韦坚因开漕运有功,升任刑部尚书。李林甫恐其入相,于天宝五载(746)罗织罪名贬其为括仓太守,株连一大批人,以至李适之被罢相贬为宜春太守。韦坚贬到外地后,被李林甫派去的酷吏追逼而死。李适之在宜春,闻酷吏将至,服毒自杀。李林甫素妒李邕才名,于天宝五载(746)借一案件,将李邕牵入,派酷吏到北海追查,李邕不服,竟被酷吏活活打死在庭上。同年,曾任刑部尚书的淄州太守裴敦复,也因此案的株连,被杖杀于庭。
天宝八载(747),玄宗令王嗣宗发兵攻打吐蕃石堡城,王上书谏止,被论以“阻挠军功”罪。李林甫落井石,使人诬告王嗣宗奉立太子,下狱推讯,判处极刑,虽被人救出,不久即忧郁而死。天宝八载(749)玄宗命哥舒翰攻取石堡城,杀敌四百,却以数万将士的生命作代价。其失败之结局,悉为王嗣宗所言中。
桩桩奇闻恶政,主谋都是李林甫,助手为杨国忠,但根源却在唐玄宗。李白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在李林甫、杨国忠手握生杀大权的时候,敢于大声疾呼,为李邕和石堡城之战役中阵亡的数万士卒鸣冤,这种直面现实的勇气,在当时诗人中无出其右,表明他是一位黑暗社会的英勇斗士!
实际上,李白对于朝廷政事一直十分关注,尤对边塞战争十分关切。天宝元年,王忠嗣北伐突厥的桑干河之败,天宝六载的高仙芝远征吐蕃,李白都在诗中有所揭露:胡关饶风沙,萧索竟终古。木落秋草黄,登高望戎虏。
荒城空大漠,边邑无遗堵。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
借问谁凌虐,天骄毒威武。赫怒我圣皇,劳师事鼙鼓。
阳和变杀气,发卒骚中土。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
且悲就行役,安得营农圃。不见征戍儿,岂知关山苦。
李牧今不在,边人饲豺虎。
(《古风》其十四)
造成“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造成百姓流离、田园荒芜、士卒死伤、边人饲虎的祸根在哪里?不正是“我圣皇”头脑发热“劳师事鼙鼓”,不就是“李牧今不在”、朝廷文武腐败无能吗!
李白对朝廷、对皇帝的抨击,可谓针针见血!
以上,我们从理想抱负、建功立业、忧国忧民和苦斗抗争等四个侧面,简述了李白从政活动的基本情况,从中看到李白为实践其“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和“功成身退”的理想,付出了悲壮的一生。其爱国之心,报国之志,历历在目,令人仰视,他正是另一个屈原和杜甫啊!
可惜,许多论者偏偏对此视而不见。宋人王安石说:“白诗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见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苏东坡则认为:“李太白,狂人也!又尝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王定国诗集叙》)同是宋人的著名文学评论家罗大经的评语就更其“酷”,他说“李太白当王室多难,海宇横溃之时,作为歌诗,不过豪侠使气,狂醉于花月之间耳!社稷苍生,曾不系其心膂;其视杜少陵之忧国忧民,岂可同年语哉!”(《鹤林玉露》卷十八)王安石、苏轼和罗大经,三位都是宋代的大名人,一个说李白的诗十句有九句讲女人和酒,不正道;一个说李白为人狂妄而又失节,不是济世之人;一个说李白在国家有难时,狂醉于花月,根本没有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
咦,三位大人如此论李白,他们手里的依据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