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匡时济世的悲剧政治家

三、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

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

(《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太守良宰》)李白的匡时济世之抱负,不但表现在建功立业的执着上,也表现在他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上。这一点他与另一位伟大诗人杜甫,可谓不分颉颃!

在《李白全集》中,我们发现其固然有很多自信乐观、昂扬励志之作,但其实有更多忧郁苦闷、愤懑控诉之诗。李白出蜀之后,“孤剑谁托,悲歌自怜。迫于凄惶,席不暇暖。寄绝国而何仰,若浮云而无依,南徙莫从,北游失路。”(《上安州李长史书》)经历无数凄风苦雨,遭遇无数白眼冷笑。他的遭遇本身已经说明,他投身的大唐社会远非原来想象中的“明时”景象。在天宝初年经历朝廷供奉翰林以后,随着对社会黑暗现象的深刻了解,李白对君国和黎民的忧虑,更升华为一种爱恨交织的忧愁怨愤。他和杜甫一样,忧国忧民之情深重而广大,概括起来计有“十忧”:

怀才不遇、世途坎坷之忧;

功业未成、青春易逝之忧;

人心不古、世风浇薄之忧;

弃贤不用、奸佞当道之忧;

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之忧;

皇帝荒**、朝廷腐败之忧;

奸臣弄权、皇权旁落之忧;

藩镇坐大、诸侯割据之忧;

横征暴敛、劳工悲苦之忧;

时荒兵乱、黎民涂炭之忧;等等!

限于篇幅,笔者把李白之深广的忧虑聚焦为三:一曰忧贤才之不用,二曰忧社稷之不安,三曰忧苍生之不幸!

(一)忧贤才之不用

中国数千年的文明史,是一部人才发展史。人才的选拔和任用,对于任何朝代,都是一个不变的话题。《吕氏春秋》说:“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 一个国家用贤还是用奸,历来是国运兴衰的标志,这个道理,大唐统治者可谓得其精髓。唐太宗李世民说:“致安之本,唯在得人。”

其即位以来屡有求贤之诏,据《唐太宗全集》所载就有七八次。

而太宗的《帝范·求贤篇》,则系统地论述“求贤”乃是皇帝的必修课。玄宗为帝,继承太宗遗风,初也“求贤若渴”,如在李白被诏入翰林的天宝元年(742),在李白去朝不久的天宝六载(747),都有玄宗的求贤诏。

问题是,朝廷有“求贤诏”,官场真的重用贤才了吗?李白用自己怀奇才而不遇的典型案例,及无数怀才不遇的呐喊、控诉和抗议,无情地揭开了盛唐官场用人腐败的真相。

从青年负气怒怼李邕的“前贤畏后生”(《上李邕》),到《临终歌》的“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李白几乎一生都在“怀才不遇”的阴霾中度过。因而“怀才不遇”成为了李白大量政治抒情诗的一个重要主题,“卞和献宝”也成为李白诗中反复吟咏的故事,李白全集中或明或暗哀叹怀才不遇的诗,竟达近百篇!例如《古风》其十二、十五、廿七、卅七、卅八、四十九、五十、《行路难三首》、《门有车马客行》、《玉壶吟》、《赠从弟冽》、《邺中赠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幽居》、《于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赠韦侍御黄裳》、《鞠歌行》、《远别离》、《梁甫吟》、《梁园吟》、《襄阳歌》等等。请看作于开元十九年(731)的《行路难》(其二):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

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离他“仗剑去国”已经7 年,这是他在“遍干诸侯”,尤其是在长安“历抵卿相”后对自己“献宝”

结果的一个小结:长安啊,你对具有韩信、贾谊、剧辛、乐毅之才的我,是“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不给我一点点机会啊!李白在长安落魄受辱,以此诗大抒愤懑。作于同时的《梁甫吟》,则用神话传说与历史和现实相杂糅的方法,表达怀才不遇的强烈愤慨:

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

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阊阖九门不可通,以额叩关阍者怒。

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见我轻鸿毛。

(《梁甫吟》)

而被称誉千年的巨作《蜀道难》,其背景究竟是何?安旗先生认为——

《蜀道难》一诗为太白首屈一指的名篇,然千载以来,众说纷纭,殆若聚讼。……窃以为《蜀道难》须以李白初入长安之行联系考察,则其庐山真面目自然呈现。辞亲远游以来,虽遍干诸侯,历抵卿相,皆无所遇,故每有失路之叹,尤以此次长安之行遭遇最为难堪。虽已至天子足下,然君门九重,君堂千里。卿相实无荐贤之心,诸侯唯有嗟来之食。贵公子既欺之于前,五陵豪又辱之于后。始终徘徊魏阙之下,不得其门而入。故时结幽思,屡兴浩叹。甚至沦为斗鸡赌狗之徒,实亦因愤懑之极,不得已而为之。前次之《玉真别馆苦雨》《长相思》《行路难》诸作皆历历可考,后此之《梁园吟》《梁甫吟》以及天宝年间忆旧游之作,亦皆可证。遭遇如此,则其将离长安之际,心情可知。虽已作《行路难》诸诗,而意犹未已;复以送友人入蜀一事触发,又以比兴出之,而有《蜀道难》之作。

(《李太白别传》增订版,48-49 页)李白以自己无数干求屈辱的经历,记录了以“盛唐”“圣朝”

“明时”著称的开元、天宝时期,朝廷忠奸不别,贤愚不分,弃贤用奸,贤士“怀才不遇”的严重弊端: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天。

子胥即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行路难》其一)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行路难》其三)

遥望长安日,不见长安人。

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

一朝复一朝,发白心不改。

屈原憔悴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

(《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志士思见明主,希望像姜太公、郦食其那样风云际会,得遇于时。然而现实是,我欲攀龙见明主,但处处受奸臣的阻遏,自己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和愤慨而已。李白有多首诗写到“卞和献玉”

的故事,他借用历史典故,抨击这个玉石不分、“怀璧其罪”、黑白颠倒的社会。

李白一生为寻求建功立业的平台,奔波终生而终归失败,足见诗人一生反复吟诵的“怀才不遇”这个不变之主题,反映了一个何等沉重的社会政治现实。有人认为,对“圣主”和“明时”

无比忠心的李白(杜甫亦然)其建功立业之路的坎坷,说明“大唐吏治制度的规范和完善”。然这一说法不过是一种臆测,请看一则关于大唐官吏“选举”的资料:为满足地主阶级求官的欲望,统治者便增置官职,弄得机关林立,冗员充斥,这个问题从武则天开始就日益严重起来。“及武后临朝,务悦人心不问贤愚,选集者多收之,职位不足,乃令吏部大置试官以处之,故当时有车载斗量之谣……及神龙以来,复置员外官二千余人,兼超授阉官为员外官者又千余人……于是内外盈溢,居无廨署,时人谓之三无坐处,言宰相御史及员外官也。”(《通典》十五卷85 页)当时有歌谣说:“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椎侍御史,碗脱校书郎。”(《纲监易知录》四十六卷1227 页)唐中期以后,问题更为严重。《通典·选举典》说:“开元、天宝中,一岁贡举凡数千,凡门荫、武功、艺术、胥吏,众名杂目,百户千途,入为仕者不可胜记。比于汉代,且增数十百倍。”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官自三品以下17686员,吏自佐史以上57416 员,要是把流外官都算在内,全国共有官吏368668 员。当时全国户数为900 万,平均二十余户就要养一个官吏。外戚、宦官、侍从学士,这几类人因与皇帝关系特别密切,常常被授予要职而不须经过科举考试之类的程序,由皇帝直接任用。

(左言东:《中国政治制度史》265 页)入为仕者众名杂目百户千途不可胜记,至全国冗官庸吏达三十六万。可才干超卓、千古一人的李白,却直到去世仍“一介布衣”,这对屡屡下“举贤诏”的唐朝廷,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

李白后来说“一命不沾,四海叫屈”,正是揭示了这个沉重的政治话题!

所以,李白的“怀才不遇”之诗,非为鸣一己之不平,实是为黎民而抗争。一个一辈子都在“忧天倾”的人,不正是一个爱国志士吗!

(二)忧社稷之不安

国家的兴旺,人民的福祉,都必须建立在社稷安宁上。李白的理想既然是“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就决定了社稷安宁是李白关注的焦点。事实上,李白正是以此决定自己的喜怒忧乐。

李白于天宝初年(742)入翰林。这时玄宗在位已30 年,不再像过去那样奋发有为,而是宠幸杨贵妃,沉湎酒色,信用奸相李林甫,以至政治日趋黑暗腐败。开元二十四年(736),贤相张九龄被罢黜,李林甫掌握政治大权,“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其以巧谗邪险自进者,则超腾不次,自有他蹊矣。”(《通鉴》卷二一四)唐玄宗时期的开明政治从此结束,走向下坡路。大量政治黑暗、奸臣当道、横征暴敛、穷兵黩武、黑白不分、贤愚倒置、皇帝昏庸、皇权旁落等社会危机,渐渐显现,引起以“安社稷”为己任的李白的无比忧虑。

忧奸佞当道。如果说李白在一入长安的前后,常常慨叹个人的怀才不遇;那么他在二入长安供奉翰林之后,更多的忧虑则是社会的危机。前后三年的翰林生活,使他深刻地看到了奸佞当道的朝廷政治,看到的正直而有才能的人没有出路,奸邪阿谀的权佞之臣骄横不可一世的黑暗事实。“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其二)诗人目睹这样的社会腐败,多么希望君王像昭王那样招纳四方贤士,使国家强大,由而对权贵佞臣当道,声势显赫的现象,表示强烈的愤慨,给予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批判:

羣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

(《古风》其三十七)

梧桐巢燕雀,枳棘栖鸳鸯。

(《古风》其三十九)

苍榛蔽层丘,琼草隐深谷。凤鸟鸣西海,欲集无珍木。

鸒斯得所居,蒿下盈万族。斯得所居,蒿下盈万族。

晋风日已颓,穷途方恸哭。

(《古风》其五十四)

忧穷兵黩武。对于有唐一代的对外用兵,历史学家曾有这样的分析:“对北面国境,最初是为着阻止落后部落和部族的进扰,保障人民的安居。后来为着对外侵略,……才转化为大民族主义的军事压迫。”(吕振羽《简明中国通史》317 页)李白研究专家裴斐指出:太宗时期为保证生产力发展、维护广大人民和平生活的进步和正义的民族战争,“到玄宗时代,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当时不但汉族内部的阶级矛盾已经尖锐化,并且外族对汉族的威胁已不复存在,战争只是唐朝统治者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的行动。……这种非正义的战争给人民带来了莫大痛苦。”(《李白十论》156 页)

李白的许多诗篇,对迫害人民的穷兵黩武战争,表现了强烈的不满和控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

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战城南》)

云南五月中,频丧渡泸师。毒草杀汉马,张兵夺秦旗。

至今西洱河,流血庸僵尸。咸阳天下枢,累岁人不足,虽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霜惊壮士发,泪满逐臣衣。

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违。

(《书怀赠南陵常赞府》)

羽檄如流星,虎符合专诚。……千里不一回,投躯岂全生!

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

(《古风》其三十四)

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

(《古风》其十四)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

这些诗,不仅揭示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同时对战争的制造者——统治集团的权贵们,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且其锋芒更直接触及最高统治者——封建皇帝。

忧朝廷腐败。李白还有一些诗歌,直接揭露和咒骂宦官弄权、斗鸡之戏风靡一时的腐败。如在《大风扬飞尘》(古风其二十四)言“大风扬飞尘,亭午暗阡陌。中贵多黄金,连云开甲宅。路逢斗鸡者,冠盖何显赫。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世无洗耳翁,谁知尧与跖。”在《行路难》(其二)中言“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在《一百四十年》(古风其四十六)言“斗鸡金宫里,蹴鞠瑶台边。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在《咸阳二三月》(古风其八)中道“咸阳二三月,宫柳黄金枝。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日暮醉酒归,白马骄且驰。……投阁良可叹,但为此辈嗤”,等等,都以满怀愤慨,借咏史之名义,或比兴之手法,影射天宝年间重宦官和斗鸡徒的腐败政治。这种不满和反抗,不仅出于个人仕途的被压抑、被排挤的悲愤,而且蕴藏着对祖国的深厚的爱,对戕害祖国的统治集团给予无情的鞭挞。

忧皇帝昏暗。李白讽刺与攻击的矛头,不仅遍及斗鸡走狗的宦官、朋比为奸的外戚,专横嫉贤的权臣,而且对最高统治者封建皇帝也进行了鞭挞。在《殷后乱天纪》(古风其五十一)中,李白用“殷后乱天纪,楚怀亦已昏。夷羊满中野,箓葹盈高门。

比干谏而死,屈平窜湘源……”直指玄宗的昏庸;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用“君不见离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的愤怒诘责,追究的正是玄宗的责任!

在《战国何纷纷》(古风其五十三)中,大声斥责“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而在《雪谗诗赠友人》的诗中,更明白地借用“妲己灭纣,褒女惑周……万乘尚尔,匹夫何伤!”的史实,毫无隐讳地谴责玄宗的**昏祸国,甚至公然声称“弱植不足援”,视皇帝昏庸如柔弱的植物,不值得攀援辅佐。(《书情赠蔡舍人雄》)。

李白蔑视封建统治者和封建秩序至于如此,可见其内心如同烈火般的忧愤!

忧皇权旁落。据安旗先生考,李白于天宝十一年的幽州之行,使他看到了“戈鋋若罗星”(《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惊人现实,预示奸臣专权,皇权旁落,安禄山蓄谋已久,天下必将大乱,于是三入长安,欲陈济世之策。

计划失败,写下《远别离》(753)一诗: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

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

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

我纵言之将何补?

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

尧舜当之亦禅禹。

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或云尧幽囚,舜野死。

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

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

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

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大意是:远别离啊,古时有尧之二女娥皇、女英在洞庭湖之南、潇湘的岸边,在为与舜的远别而恸哭。洞庭、湘水虽有万里之深,也难与此别离之苦相比。她们只哭得白日无光,云黑雾暗,感动得猿揉在烟雾中与之悲啼!鬼神为之哀泣,泪下如雨。现在我提起此事有谁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呢?我的一片忠心恐怕就是皇天也不能鉴照啊。我若说出来,不但此心无人能够理解,还恐怕要由此引起老天的雷霆之怒呢?国君若失去了贤臣的辅佐,就会像神龙化之为凡鱼;奸臣一旦窃据了大权,他们就会由老鼠变成猛虎。到了这个份上,就是尧也得让位于舜,舜也得让位于禹。

我听说,尧不是禅位于舜的,他是被舜幽囚了起来,不得已才让位于舜的。舜也是死在荒野之外,死得不明不白。结果他葬在九疑山内,因山中九谷皆相似,娥皇和女英连她们丈夫的孤坟也找不到了。于是这两个尧帝的女儿,只好在洞庭湖畔的竹林中痛哭,泪水洒到竹子上,沾上了点点斑痕。最后她们一起投进了湖水,随着风波一去不返。她们一边痛哭,一边遥望着南方的苍梧山,因她们与大舜再也不能见面了,这才是真正的远别离啊。要问她们洒在竹子上的泪痕何时才能灭去,恐怕只有等到苍梧山崩、湘水绝流的时候了。

这首诗通过娥皇、女英二妃和舜帝生离死别的故事,引出“尧幽囚”、“舜野死”的传说,说明人君失权的后果。“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形象地表现了诗人对唐王朝前途的忧虑。诗人用比兴手法,写自己忠诚而不被认同的殷忧,眼看君权失落,臣势嚣张,应系针对天宝间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专权跋扈而发,意在告诫玄宗。安旗先生在《李太白别传》(西北大学2005 版,195-197页)中探此诗之秘,认为这是太白53 岁时第三次“入长安陈济时之策失败后,深感朝政昏暗达于极点,而幽州之祸迫在眉睫。虽忧心如焚,然无可奈何,故唯有高举远引,以避祸乱。但在临行之际,却不免徘徊流连,感慨万端。既对国家命运忧患不已,又为壮志未酬抱恨无穷。事涉禁忌,情在难言,故借二妃与舜生死离别,抒其去国离都之情。”兹存此说。

随着诗人对唐朝社会观察的越加深入,其于社稷不安之忧,则越加深沉痛苦。无数难解的“古风”、“感兴”、“感遇”、“怀古”之作,或比兴讽谕,或托借寓言,其幽思秘旨,却多在表达为国为民的如焚忧心。颇具争论的李白《菩萨蛮》、《忆秦娥》,其思想内涵亦属此类: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菩萨蛮》)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忆秦娥》)

以上二词,均系长安陷敌、玄宗奔蜀后,李白在庐山忧心如焚,而无可奈何,故借远望以抒孤臣之怀,托闺怨以寄故国之思。

李白从一入长安时的“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

(《梁甫吟》);到二入长安后的“长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到幽州探险后的“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到流放夜郎途中的“一生欲报主,百代期荣亲”(《赠张相镐二首》其一);到安史之乱中的“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表明他的一生,对国家倾注了何等的深情,表达了何等的关切与忧心!

(三)忧苍生之不幸

李白生于史称“盛唐”的时代。李隆基即位后,改弦更张,励精图治,任用贤相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使贞观之治,一朝复兴。不到十年而成效见,越十年而大告成功。后来杜甫有《忆昔》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而在开元十二载李白出蜀后的次年(725),玄宗驾发东都,第二年自撰《纪泰山铭》,说“朕唯实行三德:慈,俭、谦,百世气勿忘。”不过,开元的“盛世”其实时间不长。在李白出蜀后不久,玄宗便开始大兴宫室,继而大事边功,西拓河陇,东讨契丹,罢贤相,任奸佞,重用酷吏,诛逐忠良,直到“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终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李白为干谒求荐而漫游祖国各地,同时也得以诗人的敏锐,了解人民生活,了解社会现象,写下不少关心人民生活、同情人民疾苦的诗篇,我们从中可以感知诗人关怀民疾的思想脉搏。以下是诗人作于天宝六载(747)的《丁督护歌》: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

水浊不可饮,壶浆半成土。一唱都护歌,心摧泪如雨。

万人凿盘石,无由达江浒。君看石芒砀,掩泪悲千古。

从云阳逆运河而上服徭役,两岸住着许多的商贾大户。吴牛热得对月直喘之盛暑,沿江拖船的劳役多么辛苦!江水混浊不堪已不可饮用,壶中的水有一半都是泥土。唱起那丁督护歌以助挽力,内心就会摧裂而泪落如雨。万名役者凿取奇异的文石,没办法很快运达江边水浒。你看那石头多么粗大笨重,掩面而泣为百姓悲伤千古。

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注》:“考芒砀诸山,实产文石。或者是时官司取石于此山,僦舟搬运,适当天旱水涸,牵挽而行,期令峻急,役者劳苦。太白悯之而作此诗。”这是一幅令人辛酸的河工拉纤图,透过诗句读者仿佛看见了当时两岸冶游的富商豪门子弟,瘦骨伶仃的船工;仿佛听到了河工的劳动号子,伤心的歌声,催人泪下的呻吟;也仿佛听到了舟中诗人发自肺腑的悲叹。

李白还有许多直接描写劳动人民的日常生活的作品,表现诗人对劳动人民的热爱和同情。如以“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秋浦歌》其十四)描写唐代炼矿工人劳动。以“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妻子张白鹇,结罝映深竹。”(《秋浦歌》其十六)“白波如卷雪,侧石不容舠。渔人与舟人,撑折万竿篙”描绘田舍老翁和渔家生活。(《下泾县陵阳溪至涩滩》)以“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描写五松山下农人的苦辛。(《宿五松山下荀媪家》),都生动地表达了诗人与黎民苍生的心心相印。

对于能够给人民带来安居乐业的地方官吏美好政绩,诗人也不吝歌颂的篇章。在《赠清漳明府侄聿》(752)928 的诗中,我们看到——

我李百万叶,柯条布中州。天开青云器,日为苍生忧。

小邑且割鸡,大刀伫烹牛。雷声动四境,惠与清漳流⑹。

弦歌咏唐尧,脱落隐簪组。心和得天真,风俗由太古。

牛羊散阡陌,夜寝不扃户。问此何以然,贤人宰吾土。

举邑树桃李,垂阴亦流芬。河堤绕绿水,桑柘连青云。

赵女不冶容,提笼昼成群。缲丝鸣机杼,百里声相闻。

讼息鸟下阶,高卧披道帙。蒲鞭挂檐枝,示耻无扑抶。

琴清月当户,人寂风入室。长啸一无言,陶然上皇逸。

白玉壶冰水,壶中见底清。清光洞毫发,皎洁照群情。

赵北美佳政,燕南播高名。过客览行谣,因之颂德声。

这真是一首清明治下美丽的田园牧歌。我们从诗中看见的是:遍地里桃梨盈野,浓阴流香;漳河碧绿,帆船点点;大堤上桑林茂密,高树参天;美女成群,提笼采桑;缫丝之声,百里可闻;月下清琴,随风入室。最后诗人点评,谓“赵北美佳政,燕南播高名。过客览行谣,因之颂德声”,盛赞彰明县令之惠民的德声。

应该说,我们在诗里所看到的,不仅是李聿的执政能力,而且是诗人对人民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对良吏的赞扬,当然也是对鱼肉百姓的昏官庸官和酷吏的无情鞭挞。

李白还有许多关于人物“德政碑”、“颂碑”、“画赞”一类的诗文,也非常注意从民意、民心的角度,来点赞官吏的业绩。

比如,他在至德二载有《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并序)一篇,称颂的对象是“韩君”即韩愈之父韩仲卿。韩君曾任武昌宰,《新唐书》称其“为武昌令,有美政。”李白在颂文中说:“时鑿齿磨牙于两京,宋城易子以炊骨。吴楚转轮,苍生熬然。而此邦晏如,襁负云集。居未二载,户口三倍其初。”一个官员的才德以何来评价?是“苍生”之生态情状和口碑,从中可见李白臧否官场人物,乃是以社稷安宁和苍生福祉为依归。

阅读和分析李白写于天宝十三载(754)的《书怀赠南陵常赞府》一诗,我们可以了然诗人忧国忧民的崇高情怀:岁星入汉年,方朔见明主。调笑当时人,中天谢云雨。

一去麒麟阁,遂将朝市乖。故交不过门,秋草日上阶。

当时何特达,独与我心谐。置酒凌歊台,欢娱未曾歇。

歌动白紵山,舞回天门月。问我心中事,为君前致辞。

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大圣犹不遇,小儒安足悲。

云南五月中,频丧渡泸师。毒草杀汉马,张兵夺云旗。

至今西洱河,流血拥僵尸。将无七擒略,鲁女惜园葵。

咸阳天下枢,累岁人不足。虽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

赖得契宰衡,持钧慰风俗。自顾无所用,辞家方来归。

霜惊壮士发,泪满逐臣衣。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违。

终当灭卫谤,不受鲁人讥。

这首诗首先以东方朔自况,写了自己的怀才不遇。但诗人不是局限于自己的遭遇来“书怀”,而是着眼于当世大事,写出了自己忧国忧民的情怀。

诗人写了战争:“云南五月中,频丧渡泸师。毒草杀汉马,张兵夺云旗。至今西洱河,流血拥僵尸。”天宝年间,唐朝政府两次派兵伐云南的少数民族,战于西洱河,均大败。“将无七擒略”,主将既没有诸葛亮那样的智慧,缺乏七擒七纵稳操胜券的谋略,得来的只能是失败。而“频丧渡泸师”、“流血拥僵尸”

带给人民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诗人写了民情。“鲁女惜园葵”,是说鲁国漆室邑之女的故事。意思是人民忧虑着饥饿,而统治者还好大喜功,爱开边衅。

接着,诗人写了饥馑:“咸阳天下枢,累岁人不足”,“虽有数斗玉,不如一盘粟”,写出了京城严重的饥馑惨象。“赖得契宰衡,持钧慰风俗。”是说需要有契一样的贤宰相,斡旋运转,安定风俗。可是,就在安史之乱之前夕,朝廷有“契”一样的贤相吗?只有大奸相杨国忠啊!

最后诗人说:“自顾无所用,辞家方来归。”尽管在国家最需要人才的时刻,尽管自己有着卓越的政治才干,但不为世所用,只得辞别家庭,浪迹江湖。“霜惊壮士发,泪满逐臣衣”,忧虑使诗人发如秋霜,泪湿长衫。这忧虑不是个人政治上的不遇,而是从自己的“不遇”,透视了现实的黑暗。

这首诗写于安史之乱前一年,由于诗人把黑暗的政治、腐败的军事、不安定的社会现状和个人怀才不遇联系在一起,使这种抒情特别有力量。诗篇不仅倾泻着满腔愤懑,似乎还预示着苍生百姓未来的不幸。

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史之乱起,时荒兵乱,黎民涂炭。李白目睹空前的民族苦难,以诗歌为武器,控诉叛军所到之处人民大量死亡的悲惨景象。请看《北上行》:北上何所苦,北上缘太行。磴道盘且峻,巉岩凌穹苍。

马足蹶侧石,车轮摧高冈。沙尘接幽州,烽火连朔方。

杀气毒剑戟,严风裂衣裳。奔鲸夹黄河,凿齿屯洛阳。

前行无归日,返顾思旧乡。惨戚冰雪里,悲号绝中肠。

尺布不掩体,皮肤剧枯桑。汲水涧谷阻,采薪陇坂长。

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草木不可餐,饥饮零露浆。

叹此北上苦,停骖为之伤。何日王道平,开颜睹天光。

李白在金陵得知安禄山叛乱消息,时夫人宗氏在梁园,子女在东鲁,于是匆匆北上去接家人。《北上行》就是记叙此行经历和见闻的诗作。他亲见烟尘滚滚来自幽州,烽火遍地来自朔方,杀气冲天,寒风凛冽。叛军已经控制黄河两岸,攻陷洛阳东都。

想越太行北上的人们在冰雪里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衣不蔽体,凄惨悲号。“何日王道平,开颜睹天光。”诗人道出了百姓多么殷切的期盼!

李白接了夫人后,一时被困于叛军占领区,无法南下,只好逃亡西奔,从华山辗转回到宣城,其《奔亡道中五首》记录此次逃亡之经历。其三称:“谈笑三军却,交游七贵疏。仍留一只箭,未射鲁连书。”我本有像鲁仲连那样的本事,在谈笑之间退敌三军,但因为权贵作祟,嫉妒排斥,徒有报国之心,不得报国之门,表达乱中仍然不能报国的苦恼。其四则写进入函谷关之所见:函谷如玉关,几时可生还。洛阳为易水,嵩岳是燕山。

俗变羌胡语,人多沙塞颜。申包惟恸哭,七日鬓毛斑。

函谷关已经被叛军占领,变成边疆的玉门关,不知能不能生还,洛川和嵩岳已经变成和安禄山的老巢燕山易水一样。见此国破家亡,真想仿效申包胥苦秦廷、解国难啊!

安史之乱中,李白写了大量的控诉叛军罪行、悲悯苍生之作。

如: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古风》其十七)

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庙。太白昼经天,颓阳掩余照。

王城皆**覆,世路成奔峭。四海望长安,嚬眉寡西笑。

苍生疑落叶,白骨空相吊。

(《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洛阳三月飞胡沙,洛阳城中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乱如麻。

(《扶风豪士歌》)

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马翻衔洛阳草。……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

(《猛虎行》)

诗人正是站在人民的立场,满怀对人民的热爱,控诉了叛军摧残人民的严重罪行,表达了对劳动人民所遭受苦难的同情。

与此同时,诗人也站在人民的立场,歌颂和赞美为捍卫祖国安全包括平叛在内的战争。诗人在《塞上曲》中,对于为消弭边患对突厥进行的战争是赞赏的:“萧条清万里,瀚海寂无波。”

而更多反映边塞战士生活的诗篇,更是对边塞战士英勇战斗精神的热情讴歌: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塞上曲》其一)

兵气天上合,鼓声陇底闻。横行负勇气,一战静妖氛。

(《塞上曲》其六)

上元元年(760),当时安史余党仍骚扰河南一带,平叛战争正在艰苦地进行中,李白寓居豫章,目睹吴地人民应募从军、奔赴战场的悲壮情景,写下的《豫章行》,表示了对人民应幕从军奔赴战场英勇行为的赞扬和鼓励:

胡风吹代马,北拥鲁阳关。吴兵照海雪,西讨何时还?

半渡上辽津,黄云惨无颜。老母与子别,呼天野草间。

白马绕旌旗,悲鸣相追攀。白杨秋月苦,早落豫章山。

本为休明人,斩虏素不闲。岂惜战斗死?为君扫凶顽。

精感石没羽,岂云惮险艰?楼船若鲸飞,波**落星湾。

此曲不可奏,三军发成斑。

著名的《岳阳楼记》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白,不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志士和君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