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屡败屡战的建功立业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行路难》其二)
李白的岗位目标是做“帝王师”,即当宰相。但怎样才能当上宰相呢?成为宰相的关键是取得皇帝的信任,而这种信任的建立,往往来自各种关系,如血亲、姻亲,功臣、旧臣,以及皇帝的亲信。
有人研究,一位士子要当上宰相,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而最理想的途径则是出任“八俊”。所谓“八俊”,就是通往宰相之路上八类最热门、最抢手的职务。一是进士出身、制策;二是校书(秘书省正九品上)、正字(秘书省正九品下);三是畿尉(正九品下)、京尉(正八品下);四是监察御史(正八品上)、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五是拾遗(从八品上)、补阙(从七品上);六是员外郎(从六品上)、郎中(从五品上);七是中书舍人(正五品上)、给事中(正五品上);八是中书侍郎(正四品上)、中书令(正三品)。“言此八者尤加俊捷,直登宰相,不要历除官也”(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三,周勋初《唐语林校注》卷八)。这“八俊”都唐代士人梦寐以求的“清望官”,属于“美差+捷径”。
但问题是,李白商人出身,且属“漏籍”,家无“谱牒”,无法提供“科举”所必须的“家状”,所以无法参加科举考试,这“八俊”中的第一关“进士出身、制策”阙如。李白又不是皇亲、国戚,旧臣、太监,没有“制举”的可能。那么他究竟如何来实现自己的宏大抱负?他有什么路径和步骤的规划吗?
有的!这就是谋求“荐举”。我们知道,唐朝仕途比较多元化,从唐太宗到唐玄宗,历代都有皇帝要求州县荐举贤才的诏令。
而名相马周等人,也并非靠科举入相。
李白从政的第一步,是创造政治平台以为建功立业的前提,基本路线图是“五道并举”:漫游交友、求仙访道、隐居养誉、诗文扬名、干谒求荐(干谒即交接名流、官宦以求闻达,是当时仕进的一种方式)。但生于壅蔽之地,长于商人之家,一介布衣之士,企图直达卿相,道路意外崎岖,登攀尤其艰难。天才李白,就在这“五大道”的奔逐中,耗尽一生。
李白的报国立功之举,是一部饱经屈辱、屡败屡战、可歌可泣的政治活动史。限于篇幅,笔者重点梳理一下“五道”中的“干谒求荐”活动——他为登上政坛发起的二十波“冲击”。
第一波(20 岁):小心翼翼干谒苏颋,大言炎炎教训李邕。
李白早在蜀中时期就大事干谒活动。开元八年(720),20岁的李白游成都,拿着自己得意的诗赋,于路中投刺当时文豪、礼部尚书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的苏颋。这个苏颋文名极大,时有“文阵雄师”之称,“唐苏颋文章思若涌泉,张九龄(宰相)谓同列曰:‘苏生之文俊赡无敌,真文阵雄师也’”(张岱《夜航船·著作》,四川文艺出版社,1996,204 页)。苏对李白的文章颇为赞赏,鼓励说“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也”。这个评价颇高,可惜李白期盼的荐举一类的好事却没有发生。也许,这苏颋不过是一个官僚政客,看你自觉青年才俊,不便明显小视,让人看出自己没有雅量,但要荐举贤才,你等着吧!李白苦苦等不到下文,只好怏怏而去,直奔渝州。
李白在渝州拜会刺史李邕。李邕是何等人?世称“李邕文名天下,卢藏用曰:‘邕之文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但虞其伤缺耳。’”(张岱《夜航船·著作》205 页)。卢藏用其时官居黄门侍郎(亦宰相之一),可见李邕文名之大。惜李白在李邕面前忘记自己,高谈阔论,结果为李邕所不喜,就让下属“孟少府”
负责接待,自己不再理睬。这使李白很不满,好在那个孟少府倒是热情,给了李白一些面子。李白在离开时写了《上李邕》诗,请孟少府转呈李邕,诗在后半首中说“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竟教训李邕不要轻视自己年少,算解了心头之恨,但也标志李白第一次报国的热情受挫。
这次干谒失败,使李白冷静下来。其后三年,李白再入匡山,潜心读书。
第二波(24-26 岁):别匡山高调明志,病淮扬挂剑叫苦。
读书之后,李白的报国热情再次高涨起来。开元十二年(724),二十四岁的李白,觉得经过几年苦读,已经大别于过去,决意告别匡山。他在《别匡山》诗里说:“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别匡山的李白,是要大干一番“辅弼”的事业。按,在李白的词典里,“辅弼”二字有特定的含义,即所谓:“能率群下以谏于君,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为之辅。抗君之命,反君之事,安国之危,除主之辱谓之弼。故谏诤、辅、弼者,可谓社稷之臣,明君所贵也。”这个概念,即赵蕤所教诲。(《长短经·定名四十》)
李白隐居在匡山读书之时,正是“开元之治”前期,唐玄宗励精图治,使国家欣欣向荣,给青少年的李白带来无限希望,李白因此年少志大,一心要把自己的才能献给大唐王朝,实现“辅弼”之梦想,即辅佐皇帝济苍生,安社稷,建立不朽功勋,当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开元十二年秋,24 岁的李白沿岷江东下,至渝州;次年春,出三峡,过荆门,到江陵,遇著名道家领袖司马承祯,作《大鹏遇稀有鸟赋》。夏至鄂州江夏,游洞庭,过浔阳,游庐山;秋,到金陵。盘桓数月,开元十四年春,从金陵往扬州,其散金三十万,即在此期间。秋,经姑苏-镇江(丹阳)-杭州-剡中-天台,晚秋返扬州,旋卧病。我们看26 岁的李白写给老师赵蕤的信,是大叹苦情: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
良图俄弃捐,衰疾乃绵剧。古琴藏虚匣,长剑挂空壁。
楚冠怀锺仪,越吟比庄舄。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
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旅情初结缉,秋气方寂历。
风入松下清,露出草间白。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
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
——《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诗人说,我象浮云一样远游飘泊吴会,但是处境却十分悲惨:光阴飞逝,功业未就,远大的政治抱负很快成了泡影,而自己又重病缠身,琴藏虚匣,剑挂空壁,壮志难酬啊!
扬州病愈后,李白沿运河北上,经陈州(今河南周口地区)、汝州(今河南临汝)向南,赴南阳。一路干谒,一路游览,直到盘缠无有,生活无依,困苦不堪。
这次报国热情维持了大约三年,仍被现实的无情所冷却。727年初,李白隐居寿山。
第三波(27-30 岁):拜谒马公诗文获赞,激怒长史壮心受辱。
几年漫游干谒的失败,并不能完全冷却爱国志士的报国之心。
经朋友元丹丘和孟少府的搭桥,李白被招为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婿,于是在安陆定居。期间,李白在元丹丘的陪同下,拜谒了安州的郡督马公。马公对李白的诗赋文章大表赞许:“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隽语,络绎而起,光明洞彻,句句动人。”这些话,说明这个马公,确实是当时“豪彦”,对于文章也是内行。但不料他的满怀赞赏之意,却使其属下的李长史很不感冒,荐举之事,自然杳然如烟。后来,李长史外任,裴长史接班,李白再次自荐,有《上安州裴长史书》,却因李白在上年有“醉酒犯夜”的记录,不予理睬。李白大概因之很有不满,有过激言辞,这个裴长史竟然以“谤言谗毁”之名,几乎将李白驱逐出安陆。后来李白在《古风》(其二十六)中写道:“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
大叹怀才不遇。
其悲辛如此,正所谓“大贤不偶,神龙困于蝼蚁。”(宋洪迈语)
第四波(30-31 岁):初入长安历抵卿相,终南苦雨弹剑鸣怨。
李白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书末云:“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以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剑乎?”意为,你裴长史若再作威,我就直接上长安啦。
但裴长史岂有善待之意?开元十八年(730)春夏,李白乃从安陆启程,取道南阳,西入长安,倚靠岳家许宰相内侄孙乾辅的穿针引线,直接去拜宰相张说。张病重,李白结识其子张垍。可惜张垍身为玄宗驸马、卫尉卿,骨子里却是小人一个。他非但不举不荐,而且大起妒心,生怕李白拜见其他公卿,竟假意安排李白住到终南山的玉真公主别馆,把李白困在一个荒凉已久的废地,大受数月的秋雨之苦,却连玄宗九妹玉真公主的面也不曾见到。
李白献诗《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有句:“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我有管仲乐毅之才啊,可你就是弃置不顾!却让我在这个“饥从漂母食,闲缀羽陵简。园家逢秋蔬,藜藿不满眼。
蟏蛸结思幽,蟋蟀伤褊浅。厨灶无青烟,刀机生绿藓”的深山荒园受苦,你到底是何居心?!
至此,李白以前的遍干诸侯,而今的历抵卿相,都失败了!
第五波( 31-32 岁):出长安负气游京畿,行路难误入虎狼圈周旋于长安数月,才高气盛的李白并未得到公侯卿相的赏识。
怎么办呢?回安陆?裴长史固要耻笑,岳家大小也要小觑。不得已,于秋末出长安,西游岐州(扶风郡)、邠州(新平郡),降低目标转复求荐于地方官吏,再碰运气。不过,结果也很惨。期间有《凤台曲》等诗作,记录了这段行程。在《豳歌行上新平长史兄粲》诗中,“壮士悲吟”道:寒灰寂寞凭谁暖,落叶飘扬何处归。
吾兄行乐穷曛旭,满堂有美颜如玉。
赵女长歌入彩云,燕姬醉舞娇红烛。
狐裘兽炭酌流霞,壮士悲吟宁见嗟。
前荣后枯相翻覆,何惜馀光及棣华。
李白去新平干谒时,遇上天气寒冷,写了这首《豳歌行》,呈献给在此地作长史的族兄李粲,希望帮助他解决御寒之事。这样一种“吾兄行乐穷曛旭,满堂有美颜如玉”,“狐裘兽炭酌流霞,壮士悲吟宁见嗟”的对比,可知李白此行经历的是又一场失败。
李白无奈,于731 年春回长安,但在长安又险落虎口。原来,满怀悲愤的诗人返回长安后,依然徘徊魏阙之下不得其门而入,因一身武艺无处释放,便与长安市井少年浪游,日以斗鸡、走马、任侠为事,后又与“五陵豪”交往,终为此辈所欺,而陷北门之厄。幸为好友陆调所救。731 年初夏,李白离长安,经开封、宋城-梁园、嵩山、洛阳,在洛阳作《梁甫吟》云:“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白日不照吾真诚,杞国无事忧天倾。”
可见李白内心多么大的失望和愤怒。
732 年自春历夏,李白在洛阳-南阳-随州漂流,直到岁末归家安陆。当时老丈已经去世,妻子的兄弟们未必十分看好这个没有功名的白身在家丢丑,于是大家分家独立。许氏分家后,这个招赘的女婿估计并未得到多少相门孙女的“厚奁”,于是构石室于安陆白兆山桃花岩,开山种田,自云“归来桃花岩,得憩云窗眠”、“入远构石室,选幽开山田”(《安陆白兆山桃花岩寄刘侍御绾》),准备过农夫的日子了。
这当然是诗人十分痛苦的日子。李白写下《行路难》、《蜀道难》、《古风二十四大风扬飞尘》、《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等许多诗篇,表达自己怀才不遇,期盼贵人来相助。他在《孤兰生幽园》(古风其三十八)中痛苦地申诉:“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
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叹息自己虽有逸才,埋没于众,虽当圣明之朝,恐时光易逝,才未见用,而身已衰老!
第六波( 34 岁):高冠雄剑长揖韩荆州,转蓬飘飘悲吟襄阳歌。
33 岁的李白在桃花岩开山种田,其实没有挖几锄头,报国之心早已按捺不住。次年一开春,立马从安陆出发奔赴襄阳,去拜会具有推荐人才美誉、时任襄州刺史兼十道采访史的韩朝宗。李白为此专门写了干谒信《与韩荆州书》,开头就称“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大赞韩朝宗的才能令誉。但是很可惜,这个美誉度很高的韩荆州对于“高冠佩雄剑”长揖不拜的李白,也许还有对其求荐书的傲岸之气很不入眼,因此他并未把这位青年才俊看成是值得推荐的人才。无奈,李白复求韩朝宗属下的县尉李皓,也以失败告终。他在《赠从兄襄阳少府皓》说自己“归来无产业,生事如转蓬。一朝乌裘敝,百镒黄金空。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他,已经出门无路了!
向韩荆州求荐的失败,是李白继益州、渝州、安州、长安、岐州、邠州、坊州后的又一次干谒失败,对李白精神上的打击非常巨大,并因之大大降低了追求功名富贵的热度。他在《襄阳歌》、《江上吟》等诗中,开始表达对功名富贵的蔑视:“咸阳市中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君不见晋朝羊公一片石,**剥落生莓苔。”“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东流猿夜声。”
李白对社会太失望了!他狠狠地说:做了秦相的李斯,到头被腰斩;晋朝的羊公,坟头生莓苔;襄王的风流,已成历史陈迹——你们有什么了不起!
第七波(36 岁)游洛阳喜献大猎赋,寓嵩山悲呼将进酒。
开元二十三年(736 年),李白从太原返洛阳,适逢玄宗又一次狩猎,李白抓住了机会,乘机献上《大猎赋》。这是一篇关于玄宗“曜威讲武,扫天**野”的颂歌。赋中大夸本朝远胜汉朝,并在结尾处宣讲道教的玄理,以契合玄宗当时崇尚道教的心情,希望能博得玄宗的赏识。《大猎赋》与汉代许多逞辞大赋一样,气魄宏大,铺陈繁富,描写夸张,颇有后人称誉。郭沫若在《李白与杜甫》曾谈到:“有些辞句在气魄上很足以令人佩服。试举数句如下:‘擢倚天之剑,弯落月之弓,昆仑叱兮可倒,宇宙噫兮增雄。河汉为之倒流,川岳为之生风。羽旄扬兮九天绛,猎火燃兮千山红。’诗情韵调的清新激越,的确是超过了汉代的司马相如,更远远超过了同时代人杜甫所自鸣得意的《三大礼赋》。”
但尽管如此,还是没有结果。无奈,李白乃往嵩山元丹丘颍阳山居,适岑勋同在,于是置酒高会,畅叙心曲,作著名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首十分见李白性格特色的名作,其背景正是一次重大干谒的失败,积郁而成的“万古愁”情无法释放,乃借酒浇心中之块垒。
其后李白闲居安陆,饮酒赋诗。但报国之情、功名之心,并不曾稍有所减。《惜余春赋》所谓的“恨不能挂长绳于青天,系此西飞之白日”,大叹时不我待,岁将不惑,正是此时心怀。此次闲居一年余,直到下次政治雄心勃发。
第八波(38-40 岁):勃然起“孤蓬万里征”,悲矣哉“空谒苍梧帝”。
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年近不惑而功业无成,对胸有抱负的李白,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不能再“蹉跎”下去了!开元二十六年(738),38 岁的李白终于下了万里长征、广事干谒的决心,即其诗所称的“孤蓬万里征”。今天,我们从李白的纪行之诗,可见这次历时近两年的万里干谒,经历了怎样的千辛万苦!
是年春,李白出游南阳。有《南都行》向朋友崔宗之辞行:“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至南阳后,去颍阳,有《颍阳别元丹丘之淮阳》诗向丹丘辞行。然后东南行,之淮阳(陈州),作《送侯十一》,侯似亦远游干谒之人;东北行,至宋州,作《淮阴书怀寄王宋城》,自谓有韩信之才(可赴边),非无用之儒生;复东南行,至泗州下邳县(苏北),有《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以张良自喻,惜无遇;至楚州安宜县(江苏宝应),作诗《赠徐安宜》云:“游子滞安邑,怀恩未忍辞。
翳君树桃李,岁晚托深期。”奔波一年,了无所得。无奈,给安宜令徐某说“怀恩未忍辞”,实际是赖在安宜过冬。
次年(739)春,李白继续作“万里征”。历经楚州、扬州,有诗《少年行》;春夏至江东,有诗《久别离》忆内。五月,至越中杭州,有《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秋,溯江西上,至宣州当涂,有《夜泊牛渚怀古》,以谢宏自喻,叹世无谢尚识才。继续西上,至荆州江陵。期间往岳州,会王昌龄,有诗《邺中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山幽居》,道其“一身竟无托,远与孤蓬征。
千里失所依,复将落叶并”的穷迫,但仍然坚持“欲献济时策”、“建功及春荣”,不听王大归隐的劝告。岁晚,南游洞庭,直至苍梧,复返荆州,终于一筹莫展,最后经江夏返安陆。
李白此次“万里征”,是为寻求政治平台而举行的一次大规模“路演”,表达了其出仕报国的迫切心情和积极进取的主动精神,然而结果却令人意外。他有《郢门秋怀》一诗道其此行,云“朔风正摇落,行子愁归旋。”“空谒苍梧帝,徒寻溟海仙”。
“苍梧帝”、“溟海仙”是指此次干谒之诸侯;“空谒”、“徒寻”是谓此行以一事无成而告终。
第九波(40 岁):“学剑”裴冥移家去东鲁,羞同时人获笑汶上翁。
开元二十八年(740)五月,40 岁的李白移家东鲁,在任城(济宁)安家。也许此时许氏夫人已经去世,岳家老宰相的政治资源早已枯竭,而安陆的人际关系实在令人窒息,他必须另谋发展天地。不料他刚到此地就受到鲁儒的耻笑,李白有诗《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记录此事:
五月梅始黄,蚕凋桑柘空。鲁人重织作,机杼鸣帘栊。
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
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
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
此去尔勿言,甘心为转蓬。
回顾自己多年遍干诸侯、历抵卿相,至今未获出仕机会,其时朝廷又重武轻文,注重边功,纵容游侠,我李白以文章建功无成,何妨用我武功另谋出路?李白本来“十五好剑术”,于是到山东向天下第一剑客的裴旻(文宗誉其大唐“三绝”之一)学剑。
岂料无知的汶上翁竟来嘲笑,李白便以“壮士”鲁连自居,训了“下愚”的老儒一通,同时表达自己立功“不受赏,羞于时人同”
的崇高抱负。事后,李白还不解气,作诗《嘲鲁儒》,对“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然坠云雾”的腐儒再咒一番。
在东鲁的李白没有忘记干谒求官的主要任务。他一边怀念鲁仲连的英雄事迹,一边寻求自己的政治平台,然而“天下乌鸦一般黑”,西方不亮的天,到了东方还是不亮。请看《赠范金乡二首》(其一):
君子枉清盼,不知东走迷。离家来几月,络纬鸣中闺。
桃李君不言,攀花愿成蹊。那能吐芳信? 惠好相招携。
我有结绿珍,久藏浊水泥。时人弃此物,乃与燕珉齐。
摭拭欲赠之,申眉路无梯。辽东惭白豕,楚客羞山鸡。
徒有献芹心,终流泣玉啼。只应自索漠,留舌示山妻。
我虽有碧绿的美玉,却长久埋没在污泥浊水之中,被时人视为燕山劣石。我纵然有献玉之心,但无人识宝啊,我只有像卞和一样抱玉而泣。——诗人以如此恳切之词表达渴求援引之意,先后干谒金乡、东平、中都各地县令,可惜全部石沉大海。
干谒虽然失败,但李白“报国有长策,成功羞执珪”之政治路线却岿然不动(见《赠从弟冽》),他对成功依然抱有强大自信。此年冬,备受冷落的李白加入徂徕山的隐居者队伍,和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一起,成为颇有名气的“竹溪六逸”。
次年李白闲居东鲁,但用世之心更加迫切。有诗云“鲁国一杯水,难容横海鳞。仲尼且不敬,况乃寻常人。”感叹东鲁人心浅薄,不能容海里大鱼,连孔子这样的大圣人也不知敬重!感叹之余,只好闭门穷居。
盛唐失路。全唐诗中,即有无数盛世失路之歌。
第十波(42-44 岁):布衣丹墀文采承殊渥,五噫出京忠心未还山
开元二十九年(741),闲居东鲁的李白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原来当年秋,至交元丹丘奉召入京,李白闻讯便追到嵩山,叮嘱朋友不要忘记在玉真公主面前推荐自己。他在《凤笙篇》诗中有“莫学吹笙王子晋,一遇浮丘断不还”句,便是予以再三叮嘱。而丹丘亦不辱使命,果然完成友人重托。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云:“(白)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可以为证。次年秋,42 岁的李白接到赴京之诏。
李白从20 岁开始干谒求荐,二十多年石沉大海,只有这一次是大放灵光。“愿为辅弼”的梦想似乎至此成真,李白高兴得无法形容,他赶紧回家告别子女,并写下“天下第一快诗”《南陵别儿童入京》,道: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李白兴匆匆去京准备“游说万乘”了。他先在贺知章的嘴里得了一顶“谪仙人”的帽子,在玄宗那里得到“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的隆重接待,又耳聆“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的圣主亲口嘉奖(见李阳冰《草堂集序》),然后便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做起了翰林待诏。到这时,他早在蜀中准备的拿手好戏,终于部分地派上用场了。有诗《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其一)回忆其当时得意:汉家天子驰驷马,赤军蜀道迎相如。
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
彤庭左右呼万岁,拜贺明主收沉沦。
翰林秉笔回英眄,麟阁峥嵘谁可见。
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
龙驹雕镫白玉鞍,象床绮席黄金盘。
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
翰林院是玄宗即位之初于开元二年(714)新设,诏选在文章、琴棋、书画、数术(天文、历学、占算)、僧道(佛、道)等方面有造诣的人,以为翰林待诏(又名翰林供奉),可以说是满堂“国宝”。李白至此,受宠若惊,便一心报答明主的知遇之恩。
如《驾去温泉宫后赠杨山人》所说:少年落魄楚汉间,风尘萧瑟多苦颜。
自言管葛竟谁许,长吁莫错还闭关。
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
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
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
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璋紫绶来相趋。
当时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惟有君。
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
李白因玄宗的青睐而平步青云,他决心在此“剖心输丹”,努力尽节了。而他的才能,在此也确实游刃有余。约略论之,李白在朝廷干了三件事:其一是作了皇帝的大秘书。草拟诏诰,如《出师诏》、《和蕃书》等,所谓“著书独在金銮殿”之类。其二是做了皇帝的文学侍从。如玄宗和太真妃上骊山温泉宫,奉诏作《侍从游宿温泉宫作》;玄宗在宫中行乐,奉诏作《宫中行乐词八首》;玄宗游宜春院,奉诏作《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玄宗与太真妃在沉香亭赏牡丹,奉诏作《清平乐》三首,等等。
其三是对玄宗做过游说劝谏。李白自言“能言终见弃”(《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李阳冰说他“格言不入,帝用疏之”(《草堂集序》),当指此。
不过,李白于天宝元年(742)秋冬之际入京,到天宝三年(744)3 月被迫主动辞职,“优诏”许以“赐金放还”,实际在翰林供奉这个岗位上只待了一年半左右。原因究竟是什么?
按李白之见,是被人所害。他在《玉壶吟》诗中称:“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认为皇帝老儿是“爱”他的,“下岗”之原因是宫中有人“妒杀”。他在《赠溧阳宋少府陟》中说:“早怀经济策,特受龙颜眷,白玉栖青蝇,君臣忽行路。”
原由是白玉被“青蝇”所污。他在《赠崔司户文昆季》谈到:“惟昔不自媒,担簦西入秦。攀龙九天上,忝列岁星臣。布衣侍丹墀,密勿草丝纶。才微惠渥重,谗巧生缁磷。”谓是“谗巧”所致。。
太白去朝之事,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序》说:“既而上疏请还旧山,玄宗甚爱其才,或虑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温室树,恐掇后患,惜而遂之。”李阳冰《草堂集序》云:“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天子知其不可留,乃归之。”孟棨《本事诗·高逸》云:“常出入宫中,恩礼殊厚。竟以疏从乞归。上亦以非廊赐金庙器,优诏罢遣之。”
而魏颢《李翰林集序》则直接谓白是“以张垍谗逐”。颢是李白粉丝,跋涉三千里追随李白,相处数月,李白对其十分信任,委其为自己编辑诗集。那么,是李白明白告诉魏颢,“青蝇”就是小人张垍(时为驸马都尉、卫尉卿)。总上,李白遭谗被疏,没有悬念。
翰林下岗,是对李白报国热情一次极其沉重的打击。他在离开翰林院时给知己同僚的留别诗里,总结了三年的翰林生涯:好古笑流俗,素闻贤达风。方希佐明主,长揖辞成功。
白日在高天,回光烛微躬。恭承凤凰诏,欻起云萝中。
清切紫霄迥,优游丹禁通。君王赐颜色,声价凌烟虹。
乘舆拥翠盖,扈从金城东。宝马丽绝景,锦衣入新丰。
依岩望松雪,对酒鸣丝桐。因学扬子云,献赋甘泉宫。
天书美片善,清芬播无穷。归来入咸阳,谈笑皆王公。
一朝去金马,飘落成飞蓬。宾客日疏散,玉樽亦已空。
长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闲作东武吟,曲尽情未终。
书此谢知己,吾寻黄绮翁。
——《还山留别金门知己》
一个“方希佐明主,长揖辞成功”的人,突然间去金马,成飞蓬;宾客散,玉樽空。好在李白仍然自觉“长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虽然平台丢失,所幸自信还在。而且,我们将在后面看到,他那颗为国为民之忠心,并未因“五噫出西京”(《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而真正“还山”!
李白出长安,之洛阳,与杜甫相会。秋,与杜甫、高适同游于梁宋(开封、商丘)。
第十一波(46 岁):悲情满腔受箓高尊师丹心犹在求援裴司马
离开长安后的李白,一时心灰意冷。他满腔冤情,满怀悲愤,满腹牢骚,一方面化为古风《松柏本孤直》、《行路难》(之三)之类的诗作, 一方面化为遁世出家之决心。天宝三载(744)夏秋,李白在安陵请盖寰书写道箓,然后经从祖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介绍,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正式加入道籍。后来又佛心大炽,交通高僧,参与佛事,想遁入空门,自号“青莲居士”。
但加入道籍和自号“青莲”的李白,似乎并未真正放弃做官,他梦想中的功业未成,骨子里的功名之心总是蠢蠢欲动,因而很快重新启动那辆追求建功立业的旧车。天宝五载(746),李白在东鲁期间,赠诗某州司马裴政,诗中以秀色女子的失宠自比长安受谗被放的遭遇,以“向君发皓齿,顾我莫相违”,向崔司马陈情求荐:
翡翠黄金缕,绣成歌舞衣。若无云间月,谁可比光辉。
秀色一如此,多为众女讥。君恩移昔爱,失宠秋风归。
愁苦不窥邻,泣上流黄机。天寒素手冷,夜长烛复微。
十日不满匹,鬓蓬乱若丝。犹是可怜人,容华世中稀。
向君发皓齿,顾我莫相违。
——《赠裴司马》
此诗表明,论者所谓李白因长安被逐,就与朝廷决裂的说法站不住脚。因为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到,李白对君恩、对朝廷、对长安的深深怀念,丹心依旧。也因此,才会在这里再“发皓齿”,期望得到裴司马的援引。
747 年以后,李白寓居金陵约三年。不过魏阙之念,仍历历在心。
第十二波(48—49 岁)游庐山呈书吴王,恨无果改志删述天宝七载,48 岁的李白西游庐山,时吴王李祇任庐江太守,乃呈诗《寄上吴王三首》,其一云:淮王爱八公,携手绿云中。小子忝枝叶,亦攀丹桂丛。
谬以词赋重,而将枚马同。何日背淮水,东之观土风。
诗人明确提出,我是您本家,要来攀附您的丹桂丛。其二云:英明庐江守,声誉广平籍。洒扫黄金台,招邀青云客。
客曾与天通,出入清禁中。襄王怜宋玉,愿入兰台宫。
诗人直接歌颂吴王,说您是“英明庐江守,声誉广平籍。洒扫黄金台,招邀青云客。”然后提醒吴王,昔日我曾经在朝廷干过,我就是宋玉啊,希望您如果像襄王一样“怜宋玉”,我“愿入兰台宫”来为您服务!求职之意,溢于言表!
惜无果。旋寓居金陵,学谢安。天宝八载(749),年将半百的李白,觉得功名无望,终于改变主意,决定以“立言”为务,为诗《古风其一:大雅久不作》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这是李白在知天命之年的郑重觉悟,认定自己应该放弃对功业的追求,拿起自己本来很不以为然的文学创作,像孔子一样,垂晖后世。
第十三波(51-52 岁): 拂剑起欲赴边塞建功,赴幽州赠诗判官言志
天宝十载(751)秋,李白得知元丹丘营石门幽居消息,便于当年秋,前往汝州叶县石门访友。时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幕府判官何昌浩来访,邀请李白入幕。白有诗《赠何七判官昌浩》云: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平明空啸咤,思欲解世纷。
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羞作济南生,九十诵古文。
不然拂剑起,沙漠收奇勋。老死阡陌间,何因扬清芬。
夫子今管乐,英才冠三军。终与同出处,岂将沮溺群。
按,安旗先生解此诗,认为白因早闻安禄山久蓄异谋,乃佯应之,随即有幽州之行。他的《陌上桑》诗,实是答何昌浩诗之谜底。后有《江上答崔宣城》“谬忝燕台召,而陪郭隗踪”,即指此行。意在“探虎穴”,得其反迹,以奏朝廷。
另有一解,认为李白长期以文建功不果,决定改变出仕之途径,以武建立边功,“不然拂剑起,沙漠建奇勋”即是此意。所谓“夫子今管乐,英才冠三军。终与同出处,岂将沮溺群。”是表示愿意北上幽州,与何判官并驱建立功勋,彪炳千古。
今存二说。笔者认为,李白北上幽州,无论是冒险入虎穴、欲探反迹报朝廷;或意在以武建立边功,都表达了赐金还山后的李白,依然为报国立功而奔波。
李白十月到幽州,看见到处武器林立,厉兵秣马,名为开边,实为谋逆。玄宗倚重藩将,错用奸邪,把北方大片领土交给了安禄山,使其势力越来越大,图谋不轨之心已昭然若揭。后来诗人回忆此段经历,云:
十月到幽州,戈鋋若罗星。君王弃北海,扫地借长鲸。
……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
——《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幽州之行的李白,以见微知著的政治敏感,产生了安禄山将叛,大祸将临、社稷将倾的强烈预感!
第十四波(53 岁):述德陈情上书哥舒翰,三入长安献策叹无门。
按,此前后,朝野对安禄山之必反,包括宰相杨国忠在内,已有多人向玄宗报告。但玄宗在安乐中已完全丧失了对危机的警惕,却一反常态,以对安禄山加倍放纵表示宠幸,以至凡是告发安禄山者,均绑送安禄山处置,下场极其悲惨。玄宗此时,已成为完全的昏君!
据安旗先生考,幽州探险后,李白深为安禄山的边军之强悍而震惊,觉察大祸将临,于是趁安禄山还在长安,赶紧从幽州溜出,于天宝十二载(753)春,为向朝廷“献策”而三入长安。在长安,遇杜甫,共商向朝廷献策之事。但徘徊魏阙,献策无门。
不得已而上书哥舒翰,述德陈情,希望汲引。哥舒翰于天宝六载为陇右节度使,后因破吐蕃石堡城,加摄御史大夫,当时势头很劲。李白在《述德兼陈情上哥舒大夫》的诗中,称颂哥舒大夫是“天为国家孕英才,森森矛戟拥灵台。浩**深谋喷江海,纵横逸气走风雷。丈夫立身有如此,一呼三军皆披靡。卫青谩作大将军,白起真成一竖子。”李白为寻求献策之道而写了颂歌,谁知哥舒翰竟毫无反应——我们在后面将会看到,玄宗此时宠幸安禄山已至丧心病狂,李白的献策之举纯属梦呓!
在京期间,李白有诗《走笔赠独孤驸马》,叙当年在长安之旧情,请求驸马都尉施以援手,不过亦无结果。乃离开长安,漫游金陵、扬州,感叹自己空怀“凤飞九千仞”的抱负,身具“五章备彩珍”的才华,却没有施展之地(古风其四:凤飞九千仞)。
又谓“世道日交丧,浇风散淳源。不采芳桂枝,反栖恶木根。……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古风二十五:世道日交丧》),决心去炼丹求仙!
面对天宝年间政治状态的极端黑暗恶劣,朝廷内结党营私,贪污腐化,封闭言论,士人则趋炎附势,渎职保身,李白除了“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唯有遁世一途了。
李白回梁园后,于当年秋下宣城。
第十五波(54 岁)漂泊江东报国无计,途遇魏万嘱编文集幽州所见的安禄山反迹甚明,使李白预料大乱将起,寝食难安。因此,一方面想想献策无门,一方面却又于心不甘。因而在旅居宣城期间,仍时时表达用世之心。其《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一诗,表其当时心迹:
昔攀六龙飞,今作百炼铅。怀恩欲报主,投佩向北燕。
弯弓绿弦开,满月不惮坚。闲骑骏马猎,一射两虎穿。
回旋若流光,转背落双鸢。胡虏三叹息,兼知五兵权。
枪枪突云将,却掩我之妍。多逢剿绝儿,先著祖生鞭。
据鞍空矍铄,壮志竟谁宣。蹉跎复来归,忧恨坐相煎。
无风难破浪,失计长江边。危苦惜颓光,金波忽三圆。
时游敬亭上,闲听松风眠。或弄宛溪月,虚舟信洄沿。
颜公二十万,尽付酒家钱。兴发每取之,聊向醉中仙。
过此无一事,静谈秋水篇。……良图扫沙漠,别梦绕旌旃。
敢献绕朝策,思同郭泰船。何言一水浅,似隔九重天。
诗人在诗中大叹自己“怀恩欲报主”的耿耿忠心,表示自己既有弯弓如满月、一射两虎穿、回旋如流光、转背落双鸢的武艺,还有“兼知五兵权”和横扫沙漠的“良图”,却在敬亭山下闲听松风,长江边上虚舟洄沿。“据鞍空矍铄,壮志竟谁宣。”一位英雄的老年“马上将军”,求援之情,亦呼之欲出。
当年夏,李白于扬州,逢“铁粉”魏万(魏颢)远道来寻。
别时,白“尽出其文,命颢为集。”(魏颢《李翰林集序》)第十六波(55-56 岁):大乱起奔亡越中说徐王,良图弃隐居庐山屏风叠
天宝十四载(755)冬,安禄山反于范阳。白在金陵,闻讯即北上梁园,携宗氏南奔,有诗《北上行》。至德元载(756)春,白携宗氏至于当涂,有《奔亡道中五首》写沦陷区见闻,其三云“谈笑三军却,交游七贵疏。仍留一支箭,未射鲁连书”,表示自己有却敌解围之策,未得施展。其四云“申包唯恸哭,七日鬓毛斑。”自喻春秋时楚国大夫申包,入秦乞师不得而恸哭。又有“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西上莲花山》(古风其十九)控诉叛军之滔天罪行。暮春自宣城往越中剡中,有《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诗,托言避地,实痛心疾首,意欲济世。经溧阳,有《扶风豪士歌》,与张旭遇,有《猛虎行》诗。
安旗先生认为:太白报国之心亦已久矣,乱起之后此念尤为迫切,或欲效申包作秦廷之哭,或效鲁仲连收一箭之功,但以一介布衣,赤手空拳,难以实行,此种心情已见于《奔亡道中五首》。
南来宣城后,忆及昔日交游之“七贵”中有嗣徐王延年者,才兼文武,当年雄豪,便以为长剑堪托。避地剡中,实为徐王而来。
夏初至杭州,有《杭州送裴大泽时赴庐州长史》、《赠友人三首》,可推知李白游说徐王勤王之意图。惜未果,有诗《感时留别从兄徐王延年从弟延陵》。
不得已,于756 秋携宗氏自金陵之庐山屏风叠避乱,作《菩萨蛮》、《忆秦娥》词二首,盛唐挽歌也。
第十七波(56-57 岁):安社稷半夜上楼船,蒙奇冤被系寻阳狱
李白前“十六波”的求官之旅,虽然频仍波折,却并无生命危险。只有这次应永王璘之召,入其军幕的政治行动,铸成李白千古奇冤,几乎丢掉性命。
原来,天宝十五载(756)七月,玄宗奔蜀行至普安郡时,为整顿官军力量平安禄山之叛乱,颁诏:以太子李亨为兵马大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诸道兵马,收复长安、洛阳;以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四道节度采访史以及江陵大都督,经略东南一带。然玄宗下诏前三天,太子亨已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改年号为“至德”,尊玄宗为太上皇。李璘于至德九月出镇江陵,招募将士数万。其时,肃宗有闻,即命李璘归蜀,觐太上皇。璘不听,于十二月领兵东巡。
至德元载(756)岁暮,韦子春奉永王璘之命来庐山,说李白入幕。因报国无门而隐居庐山的李白,视此为报国立功的大好时机,欣然应征,他在《赠韦秘书子春二首》的诗里说:谷口郑子真,躬耕在岩石。高名动京师,天下皆籍籍。
斯人竟不起,云卧从所适。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
惟君家世者,偃息逢休明。谈天信浩**,说剑纷纵横。
谢公不徒然,起来为苍生。秘书何寂寂,无乃羁豪英。
且复归碧山,安能恋金阙。旧宅樵渔地,蓬蒿已应没。
却顾女几峰,胡颜见云月。徒为风尘苦,一官已白须。
气同万里合,访我来琼都。披云睹青天,扪虱话良图。
留侯将绮里,出处未云殊。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所谓“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是和“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一样宏大的政治抱负。进入幕府,李白在永王的接风宴上,即席赋诗,也是慷慨明志:
霜台降群彦,水国奉戎旃。绣服开宴语,天人借楼船。
如登黄金台,遥谒紫霞仙。卷身编蓬下,冥机四十年。
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浮云在一决,誓欲清幽燕。
愿与四座公,静谈金匮篇。齐心戴朝恩,不惜微躯捐。
所冀旄头灭,功成追鲁连。
——《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
李白随永王水军东下金陵途中,意气奋发,一路高歌,写下《永王东巡十一首》,歌颂贤王、圣主,洋溢着高昂的爱国热情。
谁知,肃宗早已布局讨伐李璘,至丹阳,李璘军一触即溃,南奔晋陵,回鄱阳,逃至大庾岭被追兵所杀。而“当永王兵败,幕僚星散时,太白还愚直地追随永王南奔晋陵,直到赴鄱阳途中才中道奔走,退居彭泽。”(金涛声《李白诗传》180 页)事后,肃宗追捕余党,李白以“附逆作乱”罪被捕,系寻阳狱。在狱中,李白写了求救的诗文《系浔阳狱上崔相涣三首》《万愤词投魏郎中》《送张秀才谒高中丞》,大诉冤屈和悲愤。
李白入李璘幕府本身光明磊落,是一场投笔从戎、立功报国之举。他以爱国平叛之心,却落得被捕入狱,确乎千古奇冤!
第十八波(57 岁):入军幕自荐国宝当京官,昏朝廷反判忠臣流夜郎
李白被系浔阳狱后,感到极大冤枉,启动所有政治资源,到处写信申诉求救。此中帮忙最大的贵人有两位,一位是时任宣慰大使的崔涣,另一位是时任御史中丞的宋若思。宋不仅让李白走出浔阳监狱,而且让李白进入其军幕,为他起草文告文章,做起大秘书。匪夷所思的是,李白竟要求宋中丞推荐他去做京官,并为自己写好了一份“自荐表”,即《为宋中丞自荐表》:臣某闻:天地闭而贤人隐。云雷屯而君子用。臣伏见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有七。天宝初,五府交辟,不求闻达,亦由子真谷口,名动京师。上皇闻而悦之,召入禁掖。既润色于鸿业,或间草于王言,雍容揄扬,特见褒赏。为贱臣诈诡,遂放归山。闲居制作,言盈数万。属逆胡暴乱,避地庐山,遇永王东巡胁行,中道奔走,却至彭泽。具已陈首。前后经宣慰大使崔涣及臣推复清雪,寻经奏闻。
臣闻古之诸侯进贤受上赏,蔽贤受明戮。若三适称美,必九锡先荣,垂之典谋,永以为训。臣所荐李白,实审无辜。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一命不沾,四海称屈。伏惟陛下大明广运,至道无偏,收其希世之英,以为清朝之宝。昔四皓遭高皇而不起,翼惠帝而方来。君臣离合,亦各有数,岂使此人名扬宇宙而枯槁当年?传曰:举逸人而天下归心。伏惟陛下,回太阳之高晖,流覆盆之下照,特请拜一京官,献可替否,以光朝列,则四海豪俊,引领知归。不胜凄凄之至,敢陈荐以闻。
这份“自荐表”,是大唐官员正式向朝廷举荐李白的档案!
由于内容乃李白亲自为之,因而最为直白地表现了李白的情性,对李白的政治悲剧影响也最为巨大,而钟爱李白诗词的读者又未必关注及此,故全文抄录于上。至德二载(757)八九月间,李白离开宋中丞幕府,病卧宿松山,又作长诗《赠张相镐二首》,诗中向宰相张镐表明心迹,欲求其用,惜无果而终。
李白此次向朝廷求官的结局最为悲惨,因为朝廷不但没有给李白哪怕是一个七品芝麻,而且把李白再次逮捕入狱,不久又判长流夜郎的重刑(仅次于死刑)。758 年正月,58 岁的李白踏上“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的凄惨遥途,承担从天而降的“附逆”罪责,直到次年三月至巫山,诏“以旱降死罪,流以下赦”,于夔州白帝城遇赦。
第十九波(59-60 岁):喜遇赦再燃长安梦,事难图悲吟天马歌。
遇赦后的李白已59 岁,一般人至此肯定心灰意冷,不会再谈论出仕为官这个对自己来说十分残酷的话题。但李白不然,他雄心犹在,以为天地再新,复萌用世之意。他从757 年正月于寻阳上李璘的“楼船”(水军),已被牢狱和流途折磨了两年有余,然而他遇赦以后,竟然既不返其乡(川蜀),亦不顾其家(妻在南昌),而是立返江陵,旋至江夏,在此地滞留数月。盖因江夏乃当时是政治、经济中心,李白的梦想,是寻机参与国家的中兴大业。当时他在诗里说:“圣主还听子虚赋,相如却欲论文章……啸起白云飞七泽,歌吟渌水动三湘”(《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
“愧无秋毫力,谁念矍铄翁?弋者何所慕,高飞仰冥鸿”(《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或者重新回忆“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著书独在金銮殿”
的宫内经历(《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他在《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里卓乎大篇的回忆,都是希望朝廷用他未能用于永王之奇计彻底平定叛乱。在《江夏赠韦南陵冰》的诗里写的也是:“天地再新法令寛,夜郎迁客带霜寒,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他做梦都想,从新出仕用世!
然而,朝廷并没有给他想象中的机会。于是他在《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的诗中改口,要学道求仙,高举远引。夏,离江夏,游洞庭,作崔成甫《泽畔吟序》。秋,南游永州九疑山,作《悲清秋赋》。759 年之岁暮,归南昌宗氏之家。760 年又返江夏。
在《天马歌》中,年届花甲的李白大喊“愿逢田子方,恻然为我悲。……请君赎献穆天子,犹堪弄影舞瑶池。”自况浮沉,陈情求助,依然不减为民为国的拳拳之心。不幸的是,世道如此,伯乐无人,多次求人荐引,俱以失败告终,于是决意游仙学道以度晚年。761 年春,李白送妻子宗氏学道上庐山,从此夫妻永诀。
第二十波(61 岁):垂垂老懦夫请缨冀一割,半道还长吁天夺壮士心。
读者一定会认为,年过花甲的李白,必会终止求官之路,以神仙为归宿。但李白之为李白,总是出人意表。他在《赠升州王使君忠臣》说:“六代帝王国,三吴佳丽城。贤人当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应须救赵策,未肯弃侯嬴。”
他以为,我就是策士侯嬴啊,我这里有救赵之策,国家需要“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那么,朝廷不会舍弃我的!
这年五月,李光弼大破史朝义,十二月,分兵讨伐,于衢州生擒袁晁。李白听说李光弼举兵出征东南,决心到彭城投军,走到半路,因病而返,有诗《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十九韵》记其事。其中有句:
意在斩巨鳌,何论鲙长鲸。恨无左车略,多愧鲁连生。
拂剑照严霜,雕戈鬘胡缨。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
半道谢病还,无因东南征。亚夫未见顾,剧孟阻先行。
天夺壮士心,长吁别吴京。
李白要“斩巨鳌”、“燴长鲸”,要雪耻、报恩,但“半道谢病还”,真是老天夺我“壮心”啊,遗憾极了!
无奈,李白病返金陵,金陵太守“倒屣相逢迎”,他们组织了一个“群公”参与的“欢送会”:群公咸祖饯,四座罗朝英。初发临沧观,醉栖征虏亭。
旧国见秋月,长江流寒声。帝车信回转,河汉复纵横。
喝了这顿“送别酒”,意味着李白在终年之际,与他幻梦中最最留恋的六朝古都永诀。金陵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朋友了,怎么办呢?只好如“孤凤向西海,飞鸿辞北溟”,再次蓬飘寥廓天地。
大鹏飞兮振八裔,余风激兮及万世。
穷困潦倒的天才,最后寄寓在时任当涂县宰的“族叔”李阳冰家,直到病终。不过,即使如此,李白仍然没有放弃他“匡时济世”的抱负。他在临终前,要编诗集传世,干一件“垂辉映千春”的大事,并把此事交给了当涂宰李阳冰。后来李阳冰《草堂集序》中写道:“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
枕上受简,俾予为序。”
这个“草堂”,就是李白投靠“族叔”阳冰后,阳冰为他营建的终老之地。联想到位于成都的“杜甫草堂”,可知大唐的“草堂”是多么“伟大”,诗圣也好,诗仙也好,都因“草堂”而造就,盛唐政治又是多么“清明”啊!
从20 岁就开始干谒地方诸侯,李白为追求一个“安社稷,济苍生”的平台拼搏了42 年,至此,这个抱负铁定是不能实现的了,李白因此拿出了他最后的“备胎”——诗文来“济世”。用心可谓良苦矣!
其实,他早在50 岁左右,即去朝以后不久,就欲继孔子删述之志,垂辉后世: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大雅久不作》古风其一
为了著作传世,李白三次委托朋友编集。第一次,54 岁时委托魏颢,后有《李翰林集》,惜仅有其《序》传世。第二次,在遇赦后的59 岁,在江夏遇僧人倩公,视其“能倾产重诺,好贤攻文”,于是以“平生述作,罄其草而授之”(《江夏送倩公归汉东序》),然不详所终。而委托阳冰“俾予为序”,已第三次矣。
李白要在“大雅”之作久已断绝的当世,继承孔圣人的删述之志,为后代千秋做出光辉的榜样。他的天才之作,为中华民族的文化高原矗立起了一座珠穆朗玛峰!使“千春”后的读者如我等,有机会领略和瞻仰一位旷世天才,并得以据此研究盛唐一代的政治、历史与转折。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
李白的《临终歌》,总结了大鹏搏击九万里的壮阔一生。大鹏的余风,正在激励今天和将来的万世!
按,以上所列的“二十波”,乃就其大的时间“段落”约略而言。诗人实际干谒的对象,三十四岁前即以“遍干诸侯”、“历抵卿相”来形容,倘以“十散其九”的现存诗作来统计,李白实际建功立业之旅,干谒求荐之“起落”何止百十?其谬托之诸侯卿相何止百千?其所受之屈辱何堪历历细述哉!然而即以前述之“二十波”,也足见李白的一生是铁心从政建功立业的一生,虽频仍挫折却忠心耿耿的一生。他用屡败屡战出仕用世的滔天热情,向大唐证明自己是和屈原一样的爱国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