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匡时济世的悲剧政治家

五、千古一哭的政治悲剧

——积蓄万古愤,向谁得开豁?

(《赠别从甥高五》)

(一)李白一生的五出悲剧

李白追求政治理想的一生,是孤蓬远征、席不暇暖的一生。

但他不但没有实现自己“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即安社稷济苍生的大抱负,也没有达到“将期轩冕荣”、“百代思荣亲”的小目标,相反,他几乎为此丢掉性命。李白为政治理想的付出,令人无比嗟叹!

特别是,因其政治悲剧带来的连锁反应,不仅关系李白自身,而且影响到天才的后代,成为令人沉痛的绝嗣之家!

李白遭遇的悲剧,有求荐悲剧、政场悲剧、环境悲剧、情感悲剧和家庭悲剧,有时联翩而来,有时数悲并作,令千古为之一哭!

李白的求荐悲剧,是干谒求乞数百官,竟无一人真举荐。

我们从李白向政坛冲击的“二十波”(实际当有数百次),看到李白报国济民的巨大热情,与屡遭失败的残酷现实,形成了一个悲剧性的对照。李白的求官干谒之旅,很具有现代民营企业家创业时的“四千精神”,他持报国之志,怀天纵之才,踏尽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却以大大的悲剧而告终。他的悲剧性在于:其一,他一辈子求官却“一命不沾”(在生时没有一个朝廷任命的官),而全国官吏多至三十六万!其二,他一辈子求荐,却没有一个地方官署向朝廷举荐,而举荐贤良本为朝廷取材之策。其三,他一辈子求官,不但未能从仕途得福,却几乎为仕途丧身。其四,他一辈子求大官,却连小官也不曾得,而死后却又被授予一个八品芝麻官(左拾遗)!

可是造化弄人耶?(按,李白的供奉翰林,是道家朋友的“后门”

推动,并非州县官吏按照皇帝诏令的正式举荐。而宋中丞的举荐,则可认为动议者正是李白自己,且系失败之举。)李白的政场悲剧,是谋得三个平台,竟无一处得好果。

李白登上的第一个政治平台,是42 岁那年被玄宗诏为翰林供奉。翰林院对于李白,是一个“著书金銮殿”的荣誉职务,李白虽然说未能因此参与政要,成为宰相一类的大官,但是因为“布衣侍丹墀”,还是非常满意的,他的许多诗篇炫耀此事,并在离开朝廷以后,无数次重提,就是证明。但不幸在供职一年半左右,就因“贱臣诈诡”被“赐金还山”,难得的政治平台因而失去。

第二个平台是安史之乱中,56 岁的李白避乱庐山期间,永王李璘三请李白加入其幕府,随着李璘的水军沿着长江东巡。因为肃宗与李璘的宫廷斗争,永王为肃宗组织的军队击败,李白登上这个政治平台历时不过两个月,得到的却是以依附“叛逆”的巨大罪名锒铛入狱,幸而得到李白朋友左相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的联合营救,得以出狱。第三个平台是进入宋中丞幕府,参与军事,时间也不过数月。其第一平台之悲,在于以空前绝后之优遇,游刃有余之才华,却因青蝇点璧、无辜被谤而下岗;第二平台之悲,在于满怀报国之心,扫平叛乱之志,却得到附从“叛逆”之罪;第三个平台之悲,在于以献己“国宝”之愿,光列朝列之意,竟得老案重判差点掉了脑袋——三个平台的历时越来越短,剧情却越来越悲。

李白的悲剧之三,是营造四个根据地,竟无一地可容身。

第一个根据地,是安陆。李白于27 岁隐居安陆的寿山,后来又被故相许圉师孙女招赘为婿。其本意应是能够利用故相的政治资源,为其从政之路提供助力。然而由于马郡公的离任,安陆的官员并无任何善待,而许相家庭亦无多少温暖可言,李白不但早年就在“桃花岩”构置“石室”安家,在幽远之处开山田,而且受到当地官员严苛的打压,几乎被驱逐。“酒隐安陆,蹉跎十年”,是为结论。第二个根据地,是东鲁。40 岁的李白,以“学剑来山东”的名义移家,是有投奔亲戚(从弟兖州佐吏李冽)的意图。

从李白的家小而言,安居此地有近二十年的时间,直到李白被流放归来,孩子才到李白身边(当涂的草堂)。但东鲁的俗儒对李白的安家并非欢迎,而是群起攻之,《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嘲鲁儒》两诗,可见李白在新根据地的处境。第三个根据地,是李白心灵所向往的金陵,这虽然是寓居之地,但李白一生在此地度过许多风流的岁月,不过,此地虽然酒肉朋友很多,却不是可以终老安身之地。第四个根据地是宣城。有人谓李白一生七到宣城,时间或长或短,无论秋浦、敬亭,龙山、青山,无论谢安的东山,还是谢朓的“谢公楼”,都是他抒情言志、踯躅徜徉之地。然而一百多首好诗,还是换不到一处安身之地。李白病重投靠“族叔”李阳冰,是非常不得已之举,并非他规划之中的安排。

李白的悲剧之四,是一辈子四场婚姻,竟无一场有温暖。

第一场,是入赘宰相之孙女许氏。许氏虽然千金小姐,也许才貌双全,但可肯定于飞之乐未尝有几年。李白大话炎炎虽能博小姐一时之欢,但连续数年仕途不通,在官宦之家就一定会“风刀霜剑”严相逼,遭人白眼是大概率。不几年,李白就搬出宰相官邸,到白兆山桃花岩那里去“构室、开田”度日,学者论其“隐居”养誉,其实可能是在岳父去世后,许家人不愿意这个“窝囊废”继续在家累赘,趁机赶他出去自己过日子。李白《赠内》诗说:“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你虽为我李白之妻,但和那整天不顾家的周太常妻子有何两样)。

一心为官的李白,嗜酒如命的李白,能给妻子的爱情与能够获得的温馨,一定不多。李白婚姻的第二任、第三任,都为“合”,大概非正式结婚,但家有二男一女三个孩子,李白又不管家,生计无着,怨言必多,使李白“内外交困”,这从李白得势入京时的“第一快诗”里,却不忘记称其为“买臣愚妇”可窥得“一斑”。

第四任妻子宗氏,亦是故相孙女,又是李白的粉丝,小说家说她在某酒肆粉墙上看到李白手书之诗,竟化千金买下那壁粉墙,可知才情、财力都很了得。但李白以入赘之身,却心在官场,足在四海,一定聚少分多;为入李璘军幕,宗氏大为反对,李白却执意出山,结果却又意外悲惨;因为李白的入狱与流放,宗氏奔波跋涉,哭喊求援:则其爱情蜜意,乃在巨大的失望与无数的煎熬中被磨洗殆尽。在李白遇赦归来,身心俱疲,亟需温情抚慰之时,宗氏决意寻李腾空(李林甫之女)学道庐山,也即为第四场婚姻画了句号。四场婚姻,温馨何有哉!

李白的悲剧之五,是飘蓬万里恨无家,最终成为绝嗣人。

大儒王琦在注《李太白全集》时指出,李白绝少有诗文念及其家庭父母兄弟。李白有许多寄送朋友的赠答诗文,均情意绵绵,恩深义重,惜未见一件对于父母兄弟的家书。此中原因究竟是何?

值得探索。李白出蜀时带钱三十余万,一年后为救济落魄公子散尽,从维扬回洞庭时,为朋友落葬至于需乞贷于人,可见这笔钱或是李白吵架分家之所得,用完后就再无从补续,故李白窘迫之时,虽向老师赵蕤诉苦,却无向蜀中父母请求支援的诗文。李白排行“十二”,但前面的十一位或“十二”后面的兄弟姐妹,音讯全无;父母生计,尽孝之言,友悌之情,一概从略,可知李白的“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并未得到父母首肯、兄弟拥护。相反,家中或有巨大争端,李白亦有“做不成官,绝不归家”之誓,关系如同决裂。而李白足迹遍四海,落家不暖席,妻儿如何供给?

子女如何教育?漫游与家庭如何兼顾,都成悬念。不过我们从其孙儿出游不归,孙女沦为农妇,可知家计惨淡、教育荒废,是其必然之事!

“五出”悲剧,集于一身。寻其根源,皆自政治悲剧而来。

李白的从政之举,代价可谓大矣!正如白居易《李白墓》一诗所说——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

可怜荒陇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这个写下“惊天动地文”的李白,这个屡遭悲剧打击的“薄命”人,这个“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奇才,其命运何其悲惨!李白无比沦落的悲剧命运所折射的,并不是一个士人斗志昂扬的“盛唐气象”,不知为何,不少人偏偏给李白戴上一顶“盛唐气象杰出代表”的桂冠?!

(二)扼杀天才的四道铁幕

李白于开元十二年(724)出蜀,这个时候的大唐,确乎是政治清明的时代。但清明时代其实很短。因为从开元二十二年(734)李林甫入相,朝政日非,到开元二十四年(736),李林甫成功把贤相张九龄赶出朝廷,独霸朝纲,唐帝国的官场就江河日下、暗无天日了。为了再现李白从政的背景,我们检索了一些历史资料,从中可见李白的悲剧,是天才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悲剧。李白用自己从政的辛酸历史表明,生长在被歌为“盛唐”、“明时”的伟大天才,遭遇的是一个扼杀天才的残酷环境。以下,请看李白从政遭遇的“四道铁幕”。

扼杀天才的第一道“铁幕”,是荒**无道的皇帝。

不少史学家和文学家,对于“开元之治”的“明主”唐玄宗,都有许多歌颂。不过历史的真相是,这个“明皇”其实乃中国史上最大的昏君之一。从开元二十二年后的二十多年里,唐玄宗干的多是祸国殃民的罪恶勾当,正是他,伙同几个他所“专宠”的角色,把大唐的列车开进历史的深渊!

玄宗专宠李林甫,可谓鬼迷心窍。玄宗弃贤用奸,罢黜贤相,宠任大奸臣李林甫19 年,杨国忠4 年,共23 年,听由两个奸相制造无数恶政、战争和大冤案,最后酿成安史之乱。整个过程,玄宗都是主持人、支持者、参与者,是制造许多冤案和天下大乱的主犯。

我们先来看一个对比的“镜头”:开元二十一年(733)三月,右丞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休为人峭直,不干荣利。及为相,守正不阿,甚允时望。玄宗少有过差,辄见谏疏。玄宗临镜默然不乐,左右曰:“韩休为相,陛下殊瘦于旧,何不逐之?”玄宗叹曰:“吾貌虽瘦,而天下必肥。吾用韩休,为社稷耳,非为身也。”(《资治通鉴》卷二一三,1788 页)——按,这是玄宗头脑未昏的最后一年!不过,韩休为相,却只有区区数月。

开元二十四年(736)十一月,玄宗欲以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玄宗不从。是时,玄宗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玄宗意,日思所以中伤之。林甫日夜中伤九龄于玄宗,玄宗浸疏之。于是玄宗积前事,以裴耀卿、张九龄为阿党,并罢政事,以林甫为中书令。这是玄宗要启用奸臣,宰相张九龄不但拦不住,而且被栽以“阿党”治罪罢相,于是奸臣当道的“后盛唐”大戏启幕。

次年(737)四月,监察御史周子谅弹牛仙客(李林甫党羽)非才。玄宗怒,命杖于殿廷,绝而复苏,仍杖于朝堂,流灢州,死于途中。李林甫说:“子谅,张九龄所荐也。”玄宗就贬九龄为荆州长史(不到三年,九龄卒)。七月,赐林甫爵晋国公。怪啦!弹劾林甫党羽的忠臣被杖死于殿廷朝堂,李林甫呢无功而赐爵!

《通鉴》说,玄宗即位至此二十余年,所用宰相8 人,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史,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都各其所长。张九龄直言得罪,自此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奸相登台,朝廷发“昏”,谁敢“直言”!

开元二十七年(739),以牛仙客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总文武选事,文武人才之入选任官,全都由奸相说了算。天宝三载(744),即李白“赐金还山”的那年,玄宗谓高力士曰:“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对曰:“天下权柄,不可假人。”玄宗不悦,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这是玄宗嫌李林甫专权得不够,要把政事全部交给他,高力士谏止,不听!按,高力士虽是宦官,却是玄宗镇压太平公主的功臣,曾经权倾朝野,忠心耿耿,颇有识见。高力士不敢言事,谁敢多嘴?

天宝四载(745)玄宗大信神仙,于宫中筑坛炼药,夜以达旦。

九月,禄山以边功市宠,侵奚、契丹。刑部尚书裴敦复因玄宗嘉其平海功,李林甫怕他入相,便中伤他,贬为岭南经略使。左相李适之领兵部尚书,与李林甫有争,林甫制造冤狱,用酷吏,顷刻狱成。次年即天宝五载(746),玄宗剥夺了左相李适之的奏事权,凡政事委决于林甫。左相李适之惧,自求散地,贬为宜春太守。次年听说李林甫的酷吏到,服毒自杀——这个左相李适之,是唐太宗长子李承乾的孙子,是大大的“皇亲”,官至宰相,竟被李林甫整死于宜春。

天宝九载(750)玄宗赐贵妃之远方堂兄杨钊名“国忠”——奸臣则赐名“国忠”!

天宝十一载(752)三月,杨国忠兼京兆尹,五月,加御史大夫。十月,李林甫死。《通鉴》评曰:玄宗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宫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玄宗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嫉能,排抑异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大乱,而玄宗不之悟也。

此年即以杨国忠为相。于是玄宗的第二位大奸相登台,演出了一场更胜于李林甫的乱政大剧。天宝十三载(754)秋,关中**雨,扶风太守房官言所部水灾,国忠使御史审讯,天下无人敢言灾者。高力士侍侧,玄宗曰:“**雨不已,卿可尽言。”对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臣何敢言!”玄宗默然。天宝十三载(754)六月,朝廷出兵七万击南诏,全军皆没。

国忠掩其败,更增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无敢言者。天宝十三载(754),玄宗对高力士说:“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谓无忧!”玄宗曰:“卿勿言,朕徐思之。”——按,这是在安史之乱前一年,人皆知要天下大乱,只有玄宗觉得这个奸相得心应手,大可信赖,“夫复何忧!”

真是鬼迷心窍矣!

玄宗专宠杨玉环,可谓荒**无耻!玄宗抢了自己的儿媳杨玉环,于天宝四载(745 八月,册杨太真为贵妃。从此恩宠杨氏五家,不但荒废朝政,而且宠幸无度,导致宫廷丑闻百出。天宝七载(748),杨贵妃的远方堂兄杨钊(即杨国忠)善窥玄宗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岁中领十五余使,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恩幸日隆。十一月,以贵妃姊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三人皆有才色,玄宗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每命妇入见,玉真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三姊与杨銛、锜五家,凡有请托,府县承迎,峻于制敕;四方贿赂遗,辐辏其门,唯恐居后,朝夕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运逾千万;既成,见他人有胜己者,辄毁而改为。虢国尤为豪**,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朝廷官员)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以隙地十亩而已——杨贵妃姊三位夫人,被玄宗宠至无法无天。玄宗宠幸安禄山,杨妃也是积极参与者。

玄宗专宠安禄山,可谓丧心病狂!对于安禄山,玄宗亲自特赦、擢拔、培养,时间长达二十年,视为栋梁,收为义子,宠到丧心病狂、无以复加之地步,直至安史之乱发,犹在梦中。是玄宗与李林甫、杨国忠、杨玉环等“四人帮”一起,酿出安史之乱,付出了三千多万生灵涂炭的惨重代价。我们在这里稍作回顾:开元二十四年(736),时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左饶卫将军安禄山讨奚、契丹叛者,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守珪请斩。后执送京师,张九龄批曰:“军令若行,不宜免死。”

玄宗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九龄因争曰:“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曰:“勿枉害忠良。”竟赦之。安禄山本失律丧师该杀,玄宗执意赦之,这头恶狼从此进入玄宗视野,逐渐爬上大唐政坛!

安禄山极为狡诈,善事人,人多称誉他。玄宗左右到平卢者,禄山皆厚贿赂之,由是玄宗益以为贤。开元二十九年(741)八月,以禄山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使,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

天宝元年(742)以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兵37500 人。天宝二年(743)安禄山入朝,玄宗宠待甚厚,以其所奏功劳付史官,玄宗从之。天宝七载(748)六月,赐安禄山铁券。——他通过大搞贿赂,买通玄宗左右,火箭式升官,很快手握重兵,获得不死的“铁券”!

天宝八载(749),李林甫改变兵制,使后府兵徒有官吏,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矣。六月,玄宗命哥舒翰六万三千攻吐蕃石堡城,获敌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数万,一如王忠嗣所谏。天宝九载(750)玄宗赐安禄山东平郡王。——唐将帅封王自此始。

天宝十载(751)玄宗命有司为安禄山治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帘器皿,充牣其中,有贴白檀木床二,皆长丈,阔六尺;银平脱屏风,帐方丈六尺;于厨马厩之物皆饰以金银,金饭罂二,银淘盆二,织银丝筐及爪篱各一。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玄宗每令中使为禄山护役,筑第及造赐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玄宗为安禄山在京都治第,敕令但穷壮丽,莫被此胡人所笑!

安禄山入新第,玄宗日遣诸杨与之选胜游宴,侑以梨园教坊乐。玄宗每食一物稍美,或后苑校猎获鲜禽,辄遣中使走马赐之,络绎于路。甲辰,安禄山生日,玄宗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以“贵妃三日洗禄儿”,玄宗往视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安禄山,尽欢作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玄宗亦不疑也。——贵妃收安禄山为“儿”,安禄山得以出入宫掖或通宵不出!

这一年,安禄山兼河东节度使,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李林甫为右相,禄山与林甫视同兄弟,称林甫为“十郎”。禄山领三镇,赏罚己出,日益骄姿。见朝廷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私养壮士8000 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私作绯紫袍、鱼袋以百万计:大做造反准备!

接着,玄宗以平卢兵马使史某某兼北平太守,充卢龙军使,亲自为这个二号大叛将取名曰:“史思明”!

天宝十一载(752)李林甫死,安禄山以李林甫狡猾超过自己,所以怕他。及杨国忠为相,禄山视之蔑如也,由是有隙。杨国忠屡次告安禄山有反状,玄宗都不听。

天宝十三载(754)正月,安禄山入朝。时杨国忠言安禄山必反,并说:“陛下试召之,必不来。”玄宗使召之,禄山闻命即至。见玄宗于华清宫,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宠擢至此,为国忠所疾,臣死无日矣!”玄宗怜之,赏赐巨万,由是益亲信禄山,国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安禄山必反,言于玄宗,玄宗不听。

——“益亲信禄山”,太子说也不听!

玄宗欲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宰相),已令翰林供奉张垍草制。

杨国忠谏曰:“安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玄宗乃止。加安禄山左仆射,赐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二月,禄山奏为部下请赏,于是授予将军的五百余人,授予中郎将的二千余人。——本来这是安禄山准备造反,先以此收买人心,玄宗则不但要拜安禄山为宰相,还要帮这位未来的叛将加封部将2500 余人!

三月,禄山辞归范阳。玄宗解御衣以赐之,禄山受之惊喜。

恐杨国忠留之,疾驱出关。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执绳板立于岸侧,十五里一更,昼夜兼行,日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安禄山生怕被优待于京,星夜兼程逃归老窝;而玄宗与朝廷如何呢?——“自是有言禄山反者,玄宗皆缚送。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噫!昏君之昏,无以复加矣!

天宝十四载(755)二月,安禄山使副将入奏,请以蕃将32人取代汉将,宰相韦见素、杨国忠极言禄山有异志,玄宗不听,竟从禄山所请。玄宗对国忠等说:“禄山,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东北二虏,籍其镇遏。朕自保之,卿等勿忧也!”

瞧!“明君”玄宗原来是这样“推心”“自保”这个大叛将的,致使安禄山在长达十年的叛乱准备中高枕“勿忧”!司马光在《通鉴》中说:

安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反志,殆将十年,以玄宗待之厚欲俟玄宗晏驾然后作乱。会杨国忠与安禄山不相悦,屡言禄山且反,玄宗不听。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玄宗。禄山由是决意遽反。借奏事官自京师还,诈为敕书,谓有秘旨,将兵入朝讨杨国忠。

十一月甲子,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等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

玄宗闻安禄山反,召宰相谋,杨国忠扬扬有得色,曰:“今反者独安禄山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

玄宗以为然,而大臣相顾失色。

——请注意,玄宗对安禄山之反叛毫无准备,却等着旬日就有人将安禄山的脑袋送过来!

天宝十五载/至德元载(756)正月,安禄山至洛阳,自称大燕皇帝。天下以杨国忠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六月,玄宗西逃至马嵬坡,禁军哗变,杨国忠、杨玉环被杀。禄山进长安,王侯将相扈从车驾、家留长安者,诛及婴孩。陈希烈、张均、张垍,皆降于贼。禄山以陈希烈、张垍为相;杀公主、王妃、驸马,刳其心;凡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禄山素所恶者皆杀之,凡八十三人,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余人。或以铁錇揭其脑盖,流血满街。……考虑到“英主”玄宗名气甚大,读者一般并不知其后期昏庸到何种程度,而喜好唐诗或太白诗者,也未必手边有新旧《唐书》备查,故笔者从《资治通鉴》等史籍中,赘引史料若干。至此,我们得以了解,李白待诏翰林所服务的对象,原来是一位大臣建言被杀、太子危惧不保的唐玄宗!我们也得以了解,罪行罄竹难书的叛将安禄山,其实是玄宗带领两个宰相和一个妃子,用了二十年工夫和无数民脂民膏豢养出来的!而这二十年间玄宗所为,只有“荒**无道”四字可以概括!

于是我们也就可以理解,李白在朝廷的“格言不入,帝用疏之”是怎么回事!遭遇这样的昏君,你即使有屈原之忠、子胥之智,也一定性命难保!尚书裴敦复、大将王忠嗣、御史周子谅、贤相张九龄,皆因“敢进兴亡言”而被玄宗诛杀、罢黜、放逐,李白怎么可能突破这道“铁幕”?

玄宗皇帝昏庸如此,那么肃宗皇帝又如何?

永王事件后关于李白的处理,是李白政治环境指数的又一个检测点。这位57 岁的老人,怀着“苟非济代人,独善亦何益”(《赠韦秘书子春》),“浮云在一决,誓欲清幽燕”(《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的报国之心参加了李璘军幕,却随着李璘兵败,接连遭受两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李璘军败李白仓皇逃亡,至彭泽被捕,以“附逆”之罪系于寻阳狱。李白在狱中多方求援,吐露了极为愤懑的心情,《系寻阳玄宗崔相涣二首》其二:“毛遂不堕井,曾参宁杀人?虚言误公子,投抒惑慈亲。白璧双明月,方知一玉真。”表达无比的冤屈和愤怒。幸而有左相崔涣和宋若思中丞推覆洗雪鼎立相救,李白方得出狱。出狱后,白在宋军幕呆了几个月,就病卧宿松山,不久却遭受第二次打击:朝廷重判,长流夜郎。杜甫在《不见》诗中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可见李白遭冤,舆论却一片喊杀,落井下石者,不是少数。由是58 岁的老人,在“五岭炎症地,三危放逐臣”的流放之途,度过一年多的流徒生涯,其悲惨屈辱,无以言传,直到次年遇赦。

怀抱宏大政治理想的李白,以强烈的报国平叛之心,参加永王幕府,但与李璘的叛逆,其实无关。然而肃宗朝廷对手握重兵之将领(如季广琛),有罪而赏;对手无寸铁之幕僚,无罪而戮,显然是非颠倒。

可怜李白一而再地遭受惨重打击,一代天之骄子无辜而被毁灭!

以此观之,玄宗是无视天才,肃宗则是敌视天才矣!

扼杀天才的第二道“铁幕”,是奸臣当道的黑暗朝廷。

白在开元十八年(730 年)一入长安,“历抵卿相”而到处碰壁,其时宋璟为相,朝政已到了大道如青天,天才不得出的地步,后几年大奸臣李林甫登台,整个朝廷一片丫丫污哉。从《资治通鉴》看,自734 年李林甫为相(752 杨国忠接班),整个朝廷就再无“盛唐气象”,而是黑暗无道的“衰唐气象”了。这里,笔者根据史料,略为梳理大奸相李林甫之罪恶,以明李白政治活动之朝廷背景。

李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

开元二十二年(734),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侍候玄宗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时,常称旨,玄宗悦之。因宦官言于惠妃,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五月,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林甫从此年开始行使宰相职权。

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由于李林甫日夜谗短九龄于玄宗,玄宗疏之,以裴耀卿、张九龄为阿党,并罢政事,以林甫为中书令。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开元二十二年(734),吏部侍郎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元二十四年(736)十一月,玄宗以林甫为相。这个奸相当权后,有本事完全俘虏唐玄宗,以至玄宗“悉以政事委林甫”!

李林甫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李林甫欲闭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玄宗,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琎玄宗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令。自是谏争之路断绝,朝廷百官不敢讲真话!他以二十分的顺从听话,搞成一百分的阳奉阴违。玄宗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建言:“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浊污圣听。”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卓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复试,御史中丞监之,取名实相副者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李林甫还要借此向玄宗表贺“野无遗贤”,再博玄宗之赏!

李林甫妒贤嫉能,排抑异己,以保其位。李林甫专权后,百官迁除,他一人说了算。虽有奇才异行者,不免终老常调;而以巧谗邪险自进的党羽,则超腾不次,火箭式提拔,路径也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