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匡时济世的悲剧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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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好以甘言舕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凡为玄宗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位势稍逼,辄以计去之。

虽老奸巨猾,无能逃于其术者。凡才望功业出于己右,及为玄宗所厚,势位逼己者,

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其甘言而阴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李林甫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开元二十五年(737)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其党羽牛仙客非才。玄宗怒,命杖于殿廷,绝而复苏,仍杖于朝堂,流灢州,死于途中。李林甫又说“子谅,张九龄所荐也。”贬九龄为荆州长史。天宝四载(745)刑部尚书裴敦复因玄宗嘉其平海功,李林甫造谣中伤之,贬岭南经略使。

李适之领兵部尚书,与李林甫有争,林甫制造冤狱,用酷吏,顷刻狱成。天宝五载(746)正月,林甫使计,使李适之失去玄宗之信任,凡政事委决于林甫。军门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陈希烈(同平章事)书名而已。左相李适之惧,自求散地,贬为宜春太守。

天宝六载(747)正月,北海太守李邕、尚书裴敦复皆杖死。

邕才艺出众,卢藏用常语之曰:“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到贬所赐皇甫惟明、韦坚兄弟等死。酷吏罗希奭自青州如岭南,所过辄杀迁谪者,郡县惶骇。

闻酷吏至宜春,李适之忧惧,仰药自杀。至江华,王琚仰药不死,闻酷吏至,即自缢。李适之的儿子迎父丧至东京,李林甫令人诬告之,被杖死于河南府。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以杨国忠有掖廷之亲,出入禁闼,所言多听,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事有微涉东宫者,皆指谪使之奏劾,付酷吏罗希奭、吉温审判。杨国忠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幸太子仁孝谨静,高力士等常保护于前,故林甫不能离间。天宝八载(749)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告李林甫二十余条,状未达,林甫知之,令御史逮捕,杖杀之。奸臣当道,连太子也自危!

李林甫恶贯满盈,儿子岫为将作监,颇以满盈而恐惧,曾劝其父:“大人久处钧轴,冤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此得乎!”

林甫说:“势已如此,将若之何!”于是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金吾静街,前驱在数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则重关复壁,以石甃地,墙中置板,如防大敌,一夕徙床,虽家人莫知其处。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处,不事威势,驺从不过数人,士民或不之避。宰相驺从之盛,自林甫始。

李林甫改变兵制,助安禄山倾覆天下。李林甫改变兵制,是后府兵徒有官吏。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矣。天宝十载(751)李林甫遥领朔方节度使,安禄山兼河东节度使。时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李林甫为右相,禄山与林甫视同兄弟,称林为“十郎”。注意!他们是兄弟!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朝,忌之。忠嗣数玄宗言禄山必反;林甫益恶之。玄宗欲使王忠嗣功吐蕃石堡城,忠嗣上书谏止,玄宗不悦。李林甫使人诬告忠嗣欲拥兵尊奉太子,使有司判忠嗣死罪。《资治通鉴》曰: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之臣,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

四夷之将,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余年不易,始久任矣。李林甫欲杜绝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奏称:“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苦畯胡人;胡人则勇决善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心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玄宗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戌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安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原来,是李林甫为固位,卒使安禄山倾覆天下!

杨国忠骄纵召乱,把盛唐推下万丈深渊。李林甫死后,玄宗以杨国忠为相。已经黑暗了的“盛唐”朝廷,在奸相杨国忠的“驾驶”下,便以加速度奔向万丈深渊。

杨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以天下为己任,裁决事务,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莫不震慑。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余使。台省官有才行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凡所施置,皆曲徇时人所欲,故颇得众誉。

不过当时有识者如进士张篆,即视杨为“冰山”。按老黄历,兵部、吏部尚书知政事者,选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过门下省审,自春及夏才能完毕。国忠以宰相领文部尚书,乃遣令史先于私第密定名阙,完全他一人说了算!

天宝十二载(753)正月,杨国忠使人说安禄山诬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禄山使阿布思部落归降者诣阙,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玄宗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怕为所累,就附和国忠之意出证,案件成立。时林甫尚未葬,二月,制削林甫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岭南及黔中,财产没官;近亲及党与坐贬者50 余人。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材如庶人葬之。——杨国忠制造了已死未葬的李林甫之狱,玄宗赐爵魏国公!

接着阿布思部落降安禄山,由是禄山精兵,天下莫及。

天宝十三载(754)正月,安禄山入朝。太子亦知安禄山必反,言于玄宗,玄宗不听。

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反志,欲俟玄宗晏驾然后作乱。杨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玄宗。禄山由是决意遽反。乃诈为敕书,谓有秘旨,将兵入朝“讨杨国忠”。

玄宗闻安禄山反,召宰相谋,杨国忠竟“扬扬有得色”。而天下以杨国忠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天宝十五载/至德元载(756)6月,玄宗逃蜀。在马嵬坡,禁军怒杀杨国忠,缢死杨玉环。

按,杨国忠继承了李林甫所有的恶迹,他最突出的“贡献”,是“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玄宗”!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宰相,令人匪夷所思!

朝廷黑暗如此,李白要在这样的生态环境中“游说万乘”,为“安社稷、济苍生”建功立业,简直是做梦啊!

李白遭遇以上两道“铁幕”,已经难逃悲剧了!

扼杀天才的第三道“铁幕”,是嫉妒天才的地方恶吏。

我们在第二节简述了李白为寻求政治平台而屡败屡战的“二十波”,这是李白用血泪写成的个人政治活动史,从中可见盛唐社会对天才的扼杀,首先来自极端自私的地方官僚体系。让我们解剖李白曾经作为“根据地”的安陆,看看他们如何困死李白的政治理想。

安陆是安州的治所,是李白出蜀后,第一次漫游的落脚点。

在大唐15 个都督府中,安州属于中等都督府。家在安陆的故相许圉师孙女的招赘,故交元丹丘所介绍的朋友马郡督公的地位,对于李白的安居和政治发展,应该有资源玄宗的裨益。而且,马郡督对于李白的文章确乎十分赞赏。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云:“前此郡督马公,朝野豪彦,一见尽礼,许为奇才。因谓长史李京之曰:‘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彻,句句动人。’”按照正常的情况,以安州郡督身份推荐“奇才”李白,应该是顺理成章。

但是,马郡公手下的长史李京之,小人一个。他听着马郡督盛赞李白,大生妒火,借李白酒后错认人差点挡住他的车驾而大做文章,闹到李白几乎被刑责,不但声誉受损,且由安州推荐之事也因之泡汤。祸不单行,在李京之调任之后,接班的裴长史,与前任又完全是一路货色,心胸与做派同李京之一脉相承,借有人谤毁李白,而“赫然作威,加以大怒”,逼迫李白不得不离开安陆。

李白在安陆期间写有许多诗,如:坐此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

(《古风·碧荷生幽泉》)

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

(《古风·燕赵有秀色》)

不忍看秋蓬,飘扬竟何托。

(《古风·青春流惊湍》)

都是比兴言志,记录其当时之遭遇。李白自叹“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秋于敬亭送从侄专游庐山序》),可见地方俗吏之可恶!

安州恶吏如此,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也复如此,李白大喊“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实际上“不得出”者何止李白?孟浩然、杜甫等等,不是和李白同一命运吗?

从玄宗而宰相,从朝廷而州县,组成了一个极端自私的既得利益集团,共同布置了一道遏止贤人上达的铁幕。这个集团,以皇帝的“伪英明”,官吏的“伪忠诚”,组成对贤才的“真打压”,难怪草根天才只有大呼“行路难”了!

扼杀天才的第四道“铁幕”,是拒斥天才的社会时尚。

事实上,扼杀天才的,不仅有皇帝、朝廷和官僚体系,整个世俗社会,也同样拒绝天才的存在。开元二十八年,四十岁的李白离开了“蹉跎十年”的安陆,移家东鲁。他在《五月东鲁行答汶玄宗翁》诗中称:“顾余不及士,学剑来山东。”说明他是因为在安陆“不及仕”,到山东来学剑,目的自然还是要“及仕”。

兖州是儒家大圣孔子的根据地,儒生众多,儒风旺盛。李白的到来马上受到

这些儒生(包括其“族叔”在内)的强烈抵制。李白在《五月东鲁行答汶玄宗翁》的诗里说:

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

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

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

此去尔勿言,甘心为转蓬。

这很像李白与东鲁儒翁一场口水大战后的记录,李白在“访前途”中,宏大理想受到汶上翁谓之“转蓬”的奚落,就大声说:你这个“下愚”老汉,竟敢轻视壮士!我就是鲁仲连,我做“转蓬”要你多嘴吗!情绪相当激烈。过后,李白大气难消,又写一诗,曰《嘲鲁儒》,说——

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

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

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

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

李白在诗里把“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云雾”的迂腐鲁叟们臭骂一通,并说你们不是“叔孙通”这样的硕儒,没有资格和我相比,好好回去耕田去。

时风如此,大出李白意外。李白用《嘲鲁儒》的“嘲”,回应了鲁叟当初的“笑”,一比一平。然而李白的本意不是批倒鲁儒,他要的是建立东鲁根据地,利用儒风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再鼓风帆。这一规划,却因鲁儒的围攻和拒斥而告吹。我们看到,李白嗣后虽然干谒了单父令窦公衡、金乡县令范某、中都县令某等许多地方官员,均以“知音”未见,无果而终。

东鲁对李白的拒斥,可见当时的社会风气之俗。他们与全国各地的俗儒们(有的曾被李白视为朋友)一起,构成了盛唐扼杀天才铁幕中的又一道风景线。

此外,还有忘却天才的四海豪俊,也给李白晚年心灵以沉重的打击。

李白一生豪迈慷慨,存交重义,轻财好施。在落魄之时,自然期望朋友的接济。但他的政治悲剧,却导致其凄惨的暮年遭遇朋友背离,为他的悲剧人生再涂上浓重的一笔。

乾元二年(759)春,李白在赴夜郎途中至巫山遇赦时,曾再次燃起强烈的报国热情,他说:

去岁左迁夜郎道,琉璃砚水长枯槁。

圣主还听子虚歌,相如却欲论文章。

愿扫鹦鹉洲, 与君醉百场。

啸起白云飞七泽,歌吟渌水动三湘。

莫惜连船沽美酒,千金一掷买春芳。

(《醉后赠王汉阳》)

为此他不顾还在东鲁的子女和豫章的妻子,盘桓江夏数月,希望江夏太守韦良宰“君登凤池去,勿弃贾生才”(《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他还自比“天马”:希望得到“崔咨议”的“剪拂”(《赠崔咨议》)。无果,终于悟到“报国有壮心,龙颜不回眷。西飞精卫鸟,东海何由填?”

(《江夏寄汉阳辅录事》)乃到鹦鹉洲去凭吊祢衡。后来,与被贬谪的贾至、李晔游洞庭,最后徘徊三湘,悼念屈原,直到60 岁那年的春天,带着无限心酸,回到妻子寄居的豫章(今南昌)。

杜甫《梦李白》所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写尽了李白当时处境。

是年,李白不得已送爱妻宗氏上庐山学道,自己再去金陵。

然而即使此时此刻,李白仍心存报国之望。以为“六代帝王国,三吴佳丽城……应须救赵策,未肯弃侯嬴”(《赠升州王使君忠臣》)。期间闻李光弼出镇临淮,竟决定赶往徐州彭城行营请缨杀敌,半道因病,大呼“天夺壮士心”而还。

李白回到无比熟悉的金陵,多年的故交为李白举行宴会,谁知却不是“接风”之宴,而是“饯别”之席。这些老朋友怎么救助这位昔日的挚友呢?用李白的话说是:小子别金陵,来时白下亭。群凤怜客鸟,差池相哀鸣。

各拔五色毛,一重太山轻。赠微所费广,斗水浇长鲸。

弹剑歌苦寒,严风起前楹。月衔天门晓,霜落牛渚清。

长叹即归路,临川空屏营。

(《献从叔当涂宰阳冰》)

没有留客的,没有邀游的,没有邀隐的,只有“群凤怜客鸟,差池相哀鸣”——说几句安慰的空话,称兄道弟的“金陵诸公”

呢,一个都不见了!故交的抛弃,对几十年奉行“存交重义”的李白,是多么大的讽刺和打击!至此,李白已无路可走,乃往投并不是很熟悉的当涂宰李阳冰。上面这首“献”诗,是在当涂作客后临行的赠诗,李白离开后,阳冰读出“长叹即归路,临川空屏营”的凄然诗意,乃追回已经舟行却无家可归的李白。

噫!一位千古奇才,就在无比凄冷中,赋《临终歌》而卒。

(三)天才品性的几块短板

前面我们谈到李白的政治理想是为封建社会恶劣的政治环境所扼杀,封建社会的朝廷和官僚体制不容许一个正直的天才成为政治明星。但有朋友认为,与李白处于相同政治环境下的士人,却亦有一些政治成功的案例(如与李白同时期的李泌和高适),说明李白的政治悲剧也许不能完全归因于环境。有的指出,李白身上有某些固有的英雄品性和散漫习惯,也许与其宏大的政治理想正有难以契合之处。

许多李白研究者似乎都有探讨李白政治短板的兴趣,笔者也试探索之。

综合李白的诗文自述和他的悲惨的从政经历来看,读者对李白政治素质的质疑主要有下列几个侧面。

其一,李白光明磊落,惜心志不密。

前面谈到李白是带着“六大自信”出蜀,去从事“安社稷,济苍生”的政治事业。李白的自信是有理由的,可惜的是,李白公开地自比吕尚、孔子,自比管仲、乐毅,自封诸葛、谢安,把自己扯到跟历史上最伟大、最成功的政治家并列,40 年干谒求官的过程,变成了他一路“说大话”的游行示威。也许今天我们确实可以接受李白的许多“大言”,觉得许多话其实是“靠谱”的,问题是对当时的听众(主要是官吏)来说,那简直是胡说八道。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我大言皆冷笑”(《上李邕》),是因为你的“志”“才”人未见证,感知的唯有“大言”。常人不信,那些有权荐举人才但同时要担错举责任的官吏,倒敢相信吗?故李白往往收获的是嘲笑和羞辱。可惜,这个说者“恒殊调”,听者“皆冷笑”的场面,不但发生在李白20 岁以前,而且直到李白暮年所吟的《笑矣乎》和《临终歌》。

“诗言志”。作为诗人,**情怀,直抒胸臆,展示真我,光明磊落,堪可赞赏。但写诗作文与从政,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行当。介入政治之途,公开所欲或告人所恶;自伐己长或自矜己功;数人之短或自曝其短;议人之过或自炫所好;感人之恩或自曝圈圈:这些在吃瓜群众中屡见不鲜的寻常之行为,却可能成为导致悲剧的祸胎。天真地暴露自己的志向和抱负,虽有正面意义在,但负面因素也不能轻忽:它可能成为引发谗言的佐料,成为贻笑大方的引子,成为授人以柄的蠢举和置己于死地的绞索,如初唐被赐死的宰相刘洎。

“密泄者败”,是李白精神导师张良所得黄石公《素书》中的著名箴言。《摩诘经》云要“防意如城,守口如瓶。”项梁因项羽言志而“掩其口”,刘备因被识破英雄而大惊失色,北宋富弼因与王安石主张变法不合而辞相归隐缄口不语,说明他们深得“密泄者败”的铁律。那么何事需要“防意如城,守口如瓶”?

对于从政者,“心志”乃第一。可惜,李白错把自己的大志当作人人欢迎的救世福音,自信满满地公之于众。

据说“山中宰相”李泌早年写的言志诗,很受人吹捧,李泌也有些沾沾自喜。但是,宰相张九龄却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说:“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韬晦,斯尽善矣。藏器于身,古人所重,况童子耶!但当为诗以赏风景,咏古贤,勿自扬己为妙。”张九龄的点化,让李泌顿然了悟于心。从此,他便常常游历于天下,寄情于山水,从而养成了自己的一段如风似云的仙魂道骨,而他的“山中宰相”,则名副其实。

这样看来,李白心地光明而志不密,不注意“藏器于身”,易招他人的怀疑和嫉妒,或有策略之误。

其二,李白博学多能,惜恃才傲物。

我们前面谈到李白博学多能,世罕其匹。而李白一辈子大言炎炎,傲岸自负,显得“恃才傲物”。

“口出大言,必有广学。”常人对于口出大言的人,其实是比较宽容的。但大言者若兼有态度上的傲慢,则似乎就难以容忍。

李白一辈子干求出仕,惜在“求荐书”中或“面试”时不但口出大言(这已让官吏们十分难受),而且有时还会盛气凌人,这便使那些惯听阿谀奉承的面试官(诸侯卿相们)恨得牙痒!比如李白的《上安州裴长史书》,是一篇雪谤求荐的文章,文章首先对这位长史曲尽歌颂,然后介绍自身来历与才能品性,最后说:“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再入英盼。……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以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剑乎?”说你若不给我极大的礼遇,我就远去长安,和你永别,你不能纳贤,难道我不可以到别的王公大人之门去“弹剑”(自比冯谖)吗!这话在裴长史听来,大不爽!我不给你很大礼遇,你就要怎么的,是威胁我啊。那么你就滚吧!——裴长史官居五品,虽不大,恰恰能决定要不要在安陆此地为你举荐!

李白在辛辛苦苦歌颂对方之后,舒张了一点傲气,结果得罪了裴,安州这块“革命根据地”于是丧失!

《与韩荆州书》是李白34 岁时的又一篇干谒求荐之作。文章依旧先歌颂对方,再自展所能,然后提出要求说:“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最后说:至于我的“谟猷筹画”,“若赐观刍蕘,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要么你要用盛大的宴会接待我,我让你看看我“日试万言,倚马可待”的本事;要么你要提供纸、墨和抄写的人手,我让你看看我谋划计策的文章!

这两篇大作,论者以为前者“居高临下”、“气势豪壮”,塑造出了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诗人形象”;后者被称为“气盖天下”,求人推荐而“无乞怜之状”,“有豪情壮志充塞其间”。

不过我们知道的是,前信让裴长史勃然大怒,李白几乎被驱逐出安陆;后信则石沉大海,以荐贤著称的韩荆州,不知为何没有看到大贤李白的可荐之处。

中国文明史上留下的煌煌巨著中,告诫有才情者要防满戒骄的篇章不胜枚举,以至许多名人都把此列进族规家训。譬如李白心中的圣人周公,即在教子中大谈“谦德”:吾闻之曰:德行广大而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之以俭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之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之以愚者益;博闻强记而守之以浅者广。此六守者,皆谦德也。

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由此德也。不谦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纣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毁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

(汉刘向《说苑·敬慎》,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11 月影印本)而《颜氏家训·文章篇》所举的傲人之失,亦是响亮的“历史警钟”:

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念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数人,皆其翘秀者……其损败居多耳。

著名的西方作家葛拉西安说:“赞美应由他人的口中说出。

以完美自诩自得,实在是太愚蠢了,如果被智者遗忘且抛弃,可谓是罪有应得。”“想得到他人的尊重,真才实学不言之雄辩,胜于大言不惭之夸耀。”(《英雄宝镜》,哈尔滨出版社2002 年版,75 页)

傲气、傲骨和高度自信,很多时候是褒义词;然而有的时候,也是一个贬义词。骄傲自负不但对于谋求政治进身之阶者是大忌,而且对于已侥幸获得政治平台者,也一样是祸胎。可惜,上文颜氏所举的以傲取败十个案例中的阮、嵇、陆、谢,偏偏是李白心中的偶像!

其三,李白品性高洁,惜不拘小节。

我们在李白的从政准备中谈到,李白出蜀前曾经在品性的磨练上下了水磨石的工夫。他在“求职书”中自称的“少颇周慎,忝闻义方”,轻财好施,存交重义,养高忘机,都相当可信。他在诗中常以幽兰芳草自居,以孤松佳木自喻,以凤凰鸾鹤自比,是一个坚持节慨,清高自负,品格高洁的人。但为何品性高洁而“谤言忽生”、“众口攒毁”?为何满腹经纶,皇帝老儿颇爱其才却最后舍弃?论者以为,其行为不检、小节不拘,或是原因之一。

确实,李白个性张扬,风流**。他好出风头,爱调笑他人,有时痛饮狂歌,举止放肆,忘乎所以。“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岂落他人后。”(《流夜郎赠辛判官》)写的是李白供奉翰林期间行状,时年43 岁,并非年少轻狂可以解释。他不拘礼教,性格倨傲,睥睨小儒。文士雅集,王公筵宴,逞辞奉艺,固要当先;抵掌清谈,痛饮狂歌,拔剑起舞,岂能落后?前人谢东山,好携美妓招摇四方;吾人“李东山”

(李白自称),也要带美妾骑骏马到处遛遛……。谈功业,则张良、韩信,管仲、乐毅;讲诗文,则班固、枚乘,杨雄、司马(相如)。讲身份,则我是“谪仙人”,“酒仙翁”;谈才能,则自比姜太公,鲁仲连。调笑谑浪,心慕东方朔;对月独饮,惦记陶渊明。心性所致、情趣所到时,便脱帽唱歌、抵掌谈笑;愁情驾到、怒火来临时,便涕泗俱下,拔剑起舞。他欣赏自己的“恒殊调”,不怕闻者“皆大笑”。

“气岸遥领豪士前,风流岂落他人后”是敢与“豪士”们斗气,敢与“王公”们争锋!“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

(《玉壶吟》)是说我敢在金銮殿上揄扬君主,也敢在丹墀之上戏弄大臣。“手持一支菊,调笑二千石”,是说对“二千石”的高官,我也要去“调笑”他们。他自称“谑浪万古贤,以为儿童剧。”(《赠友人三首》)可见其揄扬君主,调戏大臣,取笑古贤,只当儿戏。其放纵的程度,有时甚至不讲时间场合、不顾别人感受和自己形象。风流**这玩意,不仅遭人嫉妒,也给打小报告者带来良机;倘若居然和达官贵人争风流,那么即使获一时之胜,最终恐怕不免罹祸!

李白自称“狂人”,人也当他是“狂人”,而最能体现李白狂放性情的,是他的嗜酒。杜甫《饮中八仙歌》里描绘了盛唐八位酒仙的形象,其中写李白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为我们塑造了文学史上一位神奇可爱的酒仙形象。当然,“天子呼来不上船”,是说醉得“不能”上船,而非“不肯上船”(这句诗仇兆鳌先生早有解释)。但李白好酒却是事实,他自号“酒星”和“酒仙翁”,在诗文中谈到喝酒的诗篇相当多,据郭沫若的统计有200 多篇,占其全集诗歌总数的20%以上(见《李白与杜甫》)。“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赠内》);“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将进酒》);“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月下独酌》)。说明李白爱酒不是一般兴趣,是有理论高度的。

一千多年来,人们惋惜李翰林的政治悲剧,竭力搜索谗谤李白的那个“小人”或“贱臣”,其实狡诈的佞臣在李白酒德里,即可找到“固穷相”、“非庙廊器”的许多理由或“恐言温室树”

的许多可能性,并不需要费心机加以“造谣诽谤”!同时我们要知道:玄宗其实是戒酒的。唐宰相李德裕《次柳氏旧闻》载有“玄宗戒酒四十年”的故事,说:“玄宗始入斜谷,天尚早,烟雾甚晦。知顿使给事中韦倜,于野中得新熟酒一壶,跪献于马首者数四,玄宗不为之举。倜惧,乃注以他器,引满于前。玄宗曰:卿以我为疑耶?始吾驭宇之初,尝饮,大醉损一人,吾悼之,因以为戒,迨今四十余年,未尝甘酒味。指力士及近侍者曰:此皆知之,非绐卿也。从臣问之,无不感悦……”(见《开元天宝遗事十种》第7-8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有人以为,李白嗜酒如此,怎么可以搞政治?但是我们也知道,杜甫《饮中八仙歌》所写的八位酒仙,全部都是搞政治的人,其中李适之是当朝宰相,贺知章则是多朝元老。安史之乱中,满朝文武中那样多的官吏之表现,不是比李白嗜酒之类的小节恶劣一百倍吗?!

其四,李白满腹经纶,或昧于时势。

李白最为后人(尤其是宋人)诟病的一件事,就是安史之乱中,李白为平叛而加入李璘军幕。宋人或批其“识见污下”,或骂他是“失节之人”,或贬他“不知义理所在”。而今人也有以此为据,判定李白“政治智商是零”!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李白为肃宗与永王的内斗所累,至少是昧于时势。理由是:当李璘拥兵自雄、不受敕令之时,曾有广泛的“搜访俊杰”

之举。得悉李璘不从肃宗归觐于蜀的命令,时任江陵长史的李岘赶快抽身归向肃宗;庐江郡司马崔佑甫则以“王心非臧,坚卧不起”(邵说《有唐相国赠太傅崔公墓志铭》,转引自周勋初《李白评传》137 页);李白的朋友韦良宰也表现不俗,当“永王以天人授钺,东巡无名,利剑承喉以胁从,壮心坚守而不动。房陵之俗,安于泰山。”(李白《天长节使鄂州刺史韦公德政碑序》)则其时为房州刺史的韦良宰,也识时务者也。第二,其时李璘还曾招聘名士入幕,同样遭到许多名士拒绝:萧颖士正在江东避难,永王修书请他,他即遁逃不相见;然而他却随即接受了广陵长史李成式的聘请,成其幕府僚属。(李华《萧颖士文集序》)孔巢父呢,“李璘称兵江淮,辟署幕府,不应。铲迹民伍。璘败,知名。”他也是隐藏起来,不肯“误上贼船”,并因此博得名声。

第三,李白的最后一任妻子宗氏,同样反对李白下庐山。也许宗氏作为相门孙女,头脑中还有一点政治基因。第四,李白的老朋友高适,则在得知玄宗“分镇”之策时即已反对,并在肃宗面前断言“璘必败”。

因此李璘东下时,李白成了其军幕中唯一举国皆知的大名士。

而李白《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诗里说:“绣服开宴语,天人借楼船。如登黄金台,遥谒紫霞仙。卷身编蓬下,冥机四十年。

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浮云在一决,誓欲清幽燕。……所冀旄头灭,功成追鲁连”等等,也足见李白其时踌躇满志。他写的《永王东巡十一首》也复如此,并未意识到有政治风险存在。这说明,李白与高适、李岘、崔佑甫、韦良宰,与萧颖士、孔巢父等有深交的官吏和名士,在永王问题上分居两个营垒,对永王东巡的意图与后果判断完全不同。李白满怀平定叛乱、立功报国的迫切愿望,执著于大官和策士梦想,又受到“辟书三至”的隆重礼遇,以其豪侠的性格,接受李璘聘请是必然的。

李白对于李璘,为何没有高适、李岘那样的警觉性?或有缺乏深察时局的缘故,但决无苏轼所谓的“失节”一说。因为李白的冤案,到了肃宗接班人代宗那里是被平反了的,在李白逝世那年,代宗拜李白为“左拾遗”,即为铁证!

青史数千年,因清白无辜被冤枉致死的政治家,何止万千?!

其五,李白心雄万夫,或行动不敏。

有论者以为,李白自恃的纵横之术,容易建功于乱世,而不是国家一统的大唐盛世。这有一定道理。那么安史之乱起,应该说历史为李白提供了重要的机遇(也许李白亦这样认为),但在大乱发生的时候,李白为何没有采取较大行动,像诸葛、谢安、鲁连那样创造政治佳绩?有人分析,他或许善说不善做,行动力有所短缺。

李白本是一位勇士。第一,他是剑客侠士,武林高手。第二,他是一个行侠仗义的人,曾经“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有过拔刀拼命的场面历练。第三,他具有“特有之政治敏感”(安旗先生语,见《李白全集编年笺注》序言《论李白》),安史之乱前曾冒险入幽州“探虎穴”,踏勘安禄山反迹找到实据,是一个敢于冒险的主。第四,他又是一位反黑暗、反权贵的斗士,他不但写了许多具有“幽思秘旨”的诗歌,用比兴作掩护讽刺揭露朝廷之黑暗,而且有的是大胆直接抨击朝廷的,是一个“齐心戴朝恩,不惜微躯捐”的人(《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一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国士。然而若从其政治行踪来看,却或者言而未行,或者行而不敏:

一是,李白于安史之乱前曾赴幽州探险,而后为献“奇策”

三入长安,惜未见其策为何?二是,安禄山叛,李白要逃亡越中避乱,到溧阳见张旭,有《猛虎行》记其行:“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有策不敢犯龙鳞,窜身南国避胡尘。

宝书玉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这很牵强,因为安史之乱前玄宗宠信安禄山,告发者要被送到幽州处死,但现在安禄山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你有破贼之“策”,怎么不敢“犯龙麟”?

三是,李白研究专家安旗先生认为,李白之赴越中,是以“避乱”

之名,行“搬兵”之实,旨在劝徐王起兵,但徐王当时已多年被贬,控有的实际权力很小,起兵的风险却很大。四是,李璘事件中,为何手握重兵的大将反而立功,手无寸铁的幕僚如李白却获罪?因将领们面临官军迅速行动,赶紧带兵归顺;而作为参谋军事的幕僚,却临生死而不知,或者还醉在“试借君王玉马鞭,指麾戎虏坐琼筵”(《永王东巡歌十一首》)的好梦中。直到军队走光光,主帅潜逃没影了,才和诸侍御如“风云散”!我们记得,李白入永王幕府本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的期许和“齐心戴朝恩,不惜微驱捐”的誓言(《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但在实际战争中嗅觉与行动不敏如此,真令人“拍案惊奇”了!

幽州之行后未见奇策,安史之乱起未见其勇,李璘军幕中未见其谋:以此推之,也许李白富有政治雄心,而短缺政治行动力。

当然,由于李白诗文大部散失,关于李白到底有何平乱之策的问题,尚可再探究。

以下我们把李白与同是盛唐诗人的高适,从行事风格和行动能力上作个比较:

高适(704-765) 李白(701-763)1、出身官僚家庭平民家庭

2、学识才华举首望君门,屈指取公卿文可变风俗,学可究天人3、志向尚节义,语王霸安社稷,济苍生4、求官简历20 岁科举落第因漏籍不?应科举29 年乞食流浪遍干诸侯、历抵卿相49 岁被荐举任县尉42 岁诏翰林供奉50 岁做哥舒翰幕府51 岁冒险探幽州5、主要贡献53 岁安史乱中谏玄宗陈奇策56 岁避乱庐山,未见力阻玄宗“诸王分镇”之议重要策论或上书建议57 岁为肃宗节度淮南平李璘57 岁陷入李璘叛乱入狱61 岁平川蜀之乱成西南天柱58 被流夜郎,59 岁获赦63 岁带兵勤王长安重创吐番63 岁含冤逝世6、最后名位64 岁任刑部侍郎、散骑常侍去世后被封为左拾遗封渤海县侯。

7、行动力比较兵败谏玄宗见其勇; 国难避庐山显其怯;遇乱献奇策见其智; 遇乱发空言显其虚;辞职县尉显其志大; 翰林被逐见其敢言;平李璘之乱显其识高; 陷李璘之乱见其忠心;平川蜀之乱显其将能; 遇赦期复兴见其晚节;勤王破吐番建其功劳; 暮年投光弼显其壮心。

高适的学识、才华、性格、求职经历,与李白几乎雷同;但从安史之乱的表现来看,二人的智谋勇略则有所异。比较二人在国难中之为,则可见李白胸有报国大志且热情如火,高适则临事果断而行动敏捷。

其六,李白天真率直,或昧于识人。

李白本性天真率直,并且以“真”自许。所谓“洗心得真情,洗耳徒买名”(《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其二);所谓“心和得天真,风俗犹太古”(《赠清漳明府侄聿》);所谓“所愿得此道,终然保清真”(《避地司空原言怀》);都可见李白的心中充满真心、真情,并以此待人接物。他朋友遍天下,“四海豪俊,相识若浮云。”或许正是其付出真情之所得。

天真烂漫,于诗无碍。但如果要从政,则光是天真率直就不够,他还必须“知人识人”,启用《长短经》上所教诲的“品目”

“量才”“知人”“察相”等等专业知识。因为,轻易地付出善意和信任,有时不但不能收获别人的信任,而且可能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因轻信而提携,因轻信而追随,最后被连累至于身亡家破者,何堪计数!纵观李白的政治悲剧,似乎也有昧于识人的原因。

李白不识玄宗。周勋初先生指出:“李白终于被赐金还山,离开了政治中心。《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曰:‘献纳少成事,归休辞建章。’这样也就丧失了唯一的一次接近皇玄宗的机会,同时丧失了政治上施展雄才大略的可能性。但李白对唐明皇始终没有怨言,他对这一段历史始终是以美好的回忆蕴藏心头。他对自己的被逐,只说是‘谗巧生缁磷’,《书赠蔡舍人雄》曰:‘蛾眉积谗妒,鱼目嗤玙璠。白璧竟何辜,青蝇逐成冤。’《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则说:‘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本是萧散人,屡贻偏促诮。’本来像他这样狂放而不拘小节的人,嗜酒放纵,得罪的人多,自然会遇到一大批人的谗言了。他对自己还是有认识的, ‘本是萧散人’,无法应付官场玄宗的繁文缛节与尔虞我诈,而他性格豪放,从不迁就小人的嗜欲,这在他人看来,也就是不能容物的‘偏促’之病了。”(《李白评传》南京大学2005 版,110-111 页)

但实际上,张垍的“谗巧”所以得遂,其支持和决策者,正是李白心中的“明主”唐玄宗!李白大喊“我竟是何辜,远身金殿旁”正说明李白不识玄宗。想玄宗之信任安禄山,从开元二十二载刀下赦罪,到后来身兼四镇兵马,到天宝十四载造反,二十二年中有大将、宰相、太子等多人告发其“可疑”,论其“必反”

之声不绝于耳,玄宗不但断然不听,而且专宠愈甚。玄宗倘钟情李白,谁能撼动?李白被赐金还山,是因为“恐言温室树”吗?

断然非是!想天宝时,朝廷官吏中作奸犯科者车载斗量,情节何止比“恐言温室树”严重千百倍!真正的原因在于:玄宗要的是顺从“圣意”的奴才,而非“敢进兴亡言”的傲士。驱逐正直大臣的把戏,玄宗早在八年前罢黜贤相张九龄起,已经演出过无数回了!

李白不识李璘。璘为玄宗第十六子,《通鉴》称他“长于宫中,少不更事”,虽博览群书,不过书生一个。无胆无识,无计无谋,上不能取信肃宗,中不能善用谋士,下不能笼络将军。仅以身为皇子,玄宗有分制之诏,儿子张狂自大,便以为可行东晋故事,割据东南。行军途中遇到地方官吏平牒诘问,不问背景,不顾时势,不讲策略,逞雄使气,仓促出击,结果瞬间易帜,众叛亲离。其起兵之时,招募官吏及在野名人入幕,皆纷纷躲避逃匿,偏有李白重其“三顾”之请,托身于此人,岂不是谬以千里!

李白亦不识朝廷。李白在宋中丞军幕中,请宋若思荐举自己当京官。宋若思是在统领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去武昌,途径寻阳时救李白出狱的。或许是为了保护李白,便让他进入自己的军慕参与军事。然李白或以为自己本来“清白”,至此风波已过,因而要求宋中丞上书朝廷荐其为京官!宋中丞为御史台的副长官,岂不晓得此事非常冒险,但也许李白非常坚持,故有《为宋中丞自荐书》这篇大作。当时,崔相和宋中丞两人的推覆清雪,认为“臣所管李白,实审无辜”,是“现管”大于“现官”,朝廷可以隐忍;但现在居然要把这个“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的“稀世之英”、“清朝之宝”推荐给朝廷,否则就“一命不沾,四海称屈”,那么朝廷肯定要再议一下!

朝廷收到宋中丞的荐表,时在八月前,距离三月间处置李璘事件,不过三四个月,肃宗圈里对“附逆”李璘的李白喊杀之声犹在,忽然有为李白请官的荐书到,估计立即沸腾朝议。而此时李白命运被重置于肃宗和群臣之手,崔、宋二位朋友已经“管”不到矣!

于是重判“长流”夜郎,投畀豺狼虎豹之地。杜甫对李白重判长流大为质疑,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不知祸起何因,分析起来,估摸是祸起“荐书”。而李白冒出这个想法,是把肃宗的朝廷想得太美好大度了!

回顾李白的干谒求官之经历,我们似乎看到,李白是一个“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善者!结果是,你有多高估人心,你就会收获多少挫败。不过,如果以此来论李白之政治识见污下,则千年青史,智者无数,何人敢说自己有识人之眼?!

按照一些朋友的想法,心志不密、恃才傲物、不拘小节、天真率直的李白根本不能从政,而从政的李白应该是守口如瓶、防意如城;谨小慎微、诺诺连声;低眉顺眼、察言观色;揣摩圣意、戒掉老酒;眼比鹰隼、动如脱兔;窥准时机、马上行动……不过我们马上发现,结果不过是在昏君玄宗屁股后多了一个奴才型的循吏,却不见了那位有傲岸之气敢讲真话的可爱天才!

历史上的英雄豪杰,没有一个是完人。汉代有名的专讲谋略的《素书》说:“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识足以鉴古,才足以冠世,此则人之英也;法足以成教,行足以修义,仁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此则人之俊也;身足以为仪表,智足以决嫌疑,操足以厉贪鄙,信足以怀殊俗,此则人之豪也;守节而无挠,处义而不怒,见嫌不苟免,见利不苟得,此人之杰也。”——如果一个人的品德足以让远方的人慕名而来,如果他的信誉足以把形形色色的人凝聚在一起,如果他的见识足以照鉴古人的正误,如果他的才能足以冠绝当代,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为人中之英。如果一个人的理论足以成为教育世人的体系,如果他的行为足以引为道德规范,如果他的仁爱足以获得众人的拥戴,如果他的英明足以烛照下属,这样的人就是人中之俊;如果一个人的形象足可做别人的仪表,如果他的智慧足以决断嫌难,如果他的操行足以警策卑鄙贪婪,如果他的信誉足以团结生活习俗不同的人们,这样的人就是人中之豪;如果一个人能恪守节操而百折不挠,如果他多有义举但受到别人的诽谤而不发怒,见到让人唾弃的人和事而不苟且勉强,见到利益而不随随便便去获取,这样的人就是人中之杰。

李白的品德才智,节操义举,表明他正是一位“英、俊、豪、杰”之士。他的性格之短板,不过“白璧微瑕”。试问:在三千年历史上,有没有一个才能如同李白者,却没有李白类似的短板(诸如自负、率性、喝酒或不拘小节)者?或者,有没有一个习惯性格如同李白,而具有李白这样独步千载的才华?答案是:没有!几千年前,先人给我们创造了“卞和献宝”的故事和“瑕不掩瑜”的成语,可惜在大唐开元天宝的政坛上,却以李白为主角,重演了一出“怀璧其罪”的历史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