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发不出去的电报
一号维修间里，像一个烧开了的水壶，嗡嗡作响。
“种菜？在这戈壁滩上？”
“老王你没糊涂吧？这地里连根草都长不出来，还想种菠菜？”
“就是，这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年轻的技术兵们围着那张画着温室大棚的草图，吵嚷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一半是荒谬，一半是压抑不住的**。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刘老倔一嗓子吼了过去，唾沫星子横飞，“沈技术员说能，那就能！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懂个屁！人家能让一堆废铁发光，就能让这沙地里长出金疙瘩！都给老子滚回去干活！谁再瞎咧咧，今天晚上的肉包子就没他的份！”
老王也跟着帮腔：“就是！想想以后能顿顿吃上自个儿种的新鲜青菜，你们就偷着乐吧！这叫啥？这叫科学种田！”
陆承屹就站在维修间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刘老倔和老王，这两个最有资历、也最桀骜不驯的老兵，此刻却像两个最忠实的信徒，笨拙却又坚定地，维护着他们的“神明”，传播着她的“福音”。
他忽然明白了。
沈清禾根本不需要他去搞什么“小灶”特权。她也不需要他用行政命令去压服那些质疑。
她用一张图纸，就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人的利益和她自己的目标，捆绑在了一起。她给这群终日与钢铁和黄沙为伴的男人们，画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饼。一个关于“吃上青菜”的、最朴素却也最诱人的梦。
这个女人，她不仅懂物理，她还懂人性。
陆承屹把即将燃尽的烟头狠狠地碾在脚下。他没有走进去，他知道，此刻的维修间，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营长了。刘老倔他们，会把剩下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通讯室。
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这团火，不仅仅是对沈清禾的，更是对他自己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知识，是多么的贫乏和单一。
他要搞懂，他必须搞懂那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小李！”他推开通讯室的门，对着正在值班的电报员喊道，“给我接军区后勤部，加急！”
电报员小李立刻坐直了身体，戴上耳机，手指在电报机上熟练地敲击着。
“营长，请讲。”
陆承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急需……急需一批教学资料。”
“教学资料？”小李愣了一下，笔尖停在了纸上，“营长，您说具体点。”
“就是……”陆承屹卡住了。他脑子里回想着沈清禾说过的那些词，“就是，关于物理、化学的……书。我们现在用的教材，不，只要是书就行。”
他尽可能地描述着。
小李的脸上，露出了比看到温室大棚图纸还困惑的表情。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承屹：“营长……您说的这些书……现在，怕是找不着啊。”
“什么叫找不着？”陆承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么大的军区后勤部，连几本书都找不到？”
“不是那个意思，营长。”小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解释，“现在……现在学校里用的，都不是以前那些了。好多地方的学校，要么还没复课，要么用的都是……都是各地自己编的，叫《工业基础》、《农业基础》什么的，内容都不一样，也……也没您说的那么细。”
小李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陆承屹那颗火热的脑袋上。
他这才猛然惊醒。
他忘了，现在是什么时代。
这不是一个知识可以被随意获取的时代。他以为最基础、最唾手可得的东西，在这个特殊的年份里，竟然成了最稀缺的资源。
他想用知识武装自己，却发现自己连武器库的大门都找不到。
“那……那关于盖房子的呢？建筑图纸，结构力学之类的书，有没有？”陆承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他想到了那张温室大棚的图纸。
小李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营长，那就更没有了。这些可都是‘四旧’啊，早些年都……都处理了。现在盖房子，都是靠老师傅的经验，哪还有人看那些。”
通讯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电报机里偶尔传来的“滴滴”声，像是在嘲笑着陆承屹的天真。
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他想追赶那个女人的脚步，却发现，自己连她脚下的第一级台阶都够不着。他所在的这个世界，与她脑子里的那个世界，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她脑子里的那些知识，那些被她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初中化学”，在这个知识断层的时代里，其价值，恐怕比黄金还要珍贵百倍。
“营长？”小李看着陆承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大气都不敢出，“那……那这份电报，还发吗？”
陆承屹沉默了许久，久到小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发。”
“啊？还发？可是……内容……”
“内容改一下。”陆承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急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硝石制冰’、‘温室大棚’、‘无土栽培’、‘土壤改良’的任何文字资料。报纸、期刊、内部手册、甚至是苏联人留下来的任何废旧图纸，只要沾边，全都要。十万火急。”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存在，他也不知道后勤部的人能不能看懂。
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在那个他完全陌生的战场上。他就算看不懂，也要把所有可能的“弹药”，都堆到她面前。
电报员小李看着这份堪称“异想天开”的清单，手都有些抖了。他完全无法想象，他们这个以能打硬仗出名的战斗营，为什么会需要这些听起来像是农业大学才会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还想再确认一遍。
却看到陆承屹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了锐利和杀伐之气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挫败、不甘和孤注一掷的火焰。
“营长，这……”
“照我说的，发。”陆承屹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一个字，都不许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