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张图纸，两场战役
食堂里，陆承屹那带着怒气和一丝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桌上的气氛，却因为主心骨的离去，反而松动了几分。
刘老倔把自己那勺珍贵的肉末拨进沈清禾的餐盘后，就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她。他以为这个娇滴滴的城里技术员，要么会客气地推辞，要么会矜持地收下。
可沈清禾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将肉末和白菜拨到一起，夹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干活时一样，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和精确，仿佛不是在品尝味道，而是在完成一项能量补充的程序。
吃完那一口，她便放下了筷子，对上了刘老倔和电工老王那好奇又茫然的目光。
“刘师傅，你觉得，现在这个发电机项目，最大的阻力是什么？”她忽然问道。
刘老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咂了咂嘴，想了半天，才憨声憨气地说道：“那肯定是……是技术啊。好多东西咱们都没见过，要不是您在这儿，咱们连图纸都看不懂。”
“不。”沈清禾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技术问题，只要有正确的理论指导，总能解决。现在最大的阻力，是人。”
她指了指自己几乎没动的餐盘，又指了指刘老倔他们俩的，“是你们的身体。你们的身体，正在拖整个项目的后腿。”
“啊？”老王听得一头雾水。
沈清禾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
“哗啦——”
她翻开新的一页，在两人面前，迅速地画了起来。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复杂的机器零件，而是一个奇怪的、像牛棚一样的架子，和一排排扎着小孔的管道。
“这是温室大棚，这是滴灌系统。”她一边画，一边解释，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发电机的建成，不仅仅是为了照明。稳定和廉价的电力，可以支撑起一个恒温恒湿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蔬菜基地。”
她抬起头，看着两个已经呆若木鸡的男人。
“我需要的菠菜和芹菜，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补充你们身体里急需的维生素，让你们的眼睛不再发花，让你们的双手在操作机器时能更稳。我需要的鸡蛋和豆制品，是为了补充蛋白质，让你们在高强度的工作后，肌肉能更快地恢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上面是另一张图纸，画的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灶台。
“刘师傅，你家里的灶台，是不是烧煤的？每次做饭，是不是屋里都烟熏火燎，而且特别费煤？”
刘老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那煤烟子，能把人呛个跟头！”
“如果，我能设计一种新的灶台，让煤的燃烧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还能把烧水的、做饭的、取暖的热量全部集中利用起来。你觉得，全营区一年下来，能省多少煤？”
刘老倔和老王对视了一眼，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营区几百号人，几十个家属院，那省下来的煤，可不是个小数目！
“省下来的这些煤，就是我们建温室大棚的启动成本。而这个滴灌系统，可以让每一滴水都精准地送到作物根部，节水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发电，是为了种菜。种菜，是为了让你们有力气更好地发电。而省煤，是为了让我们有本钱启动这一切。”
沈清禾合上了笔记本。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但刘老倔和老王，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雷。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她要的就不是一盘菜，一个鸡蛋。她要的，是一个全新的、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的体系！她画的不是图纸，她画的是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刘老倔看着桌上那碗沈清禾没怎么动的饭菜，再看看自己吃得精光的饭缸子，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刚才那些小心思，简直是鼠目寸光，可笑至极！
他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端起自己的饭缸子，转身就往维修间走。
“哎，老倔！你干啥去？”老王赶紧问。
“干活！”刘老倔的背影，像是要去炸碉堡，“老子要把那发电机早一天弄出来！老子要吃上婆娘种的青菜！”
老王也反应了过来，抓起桌上那两张图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也跟着冲了出去。
……
陆承屹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食堂外面的避风处，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心里烦躁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什么连“小灶”都不要？她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见刘老倔和老王像两头被点着了尾巴的公牛一样，从食堂里冲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什么“种菜”、“省煤”，径直冲回了维修间。
陆承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又在这两个老兵油子身上看到了那种狂热。
他掐灭烟头，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他刚走到一号维修间门口，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
“哎，你们说，那个沈技术员是不是故意的？当着营长的面说咱们营养不良，这不是打小报告吗？”一个年轻技术兵正在抱怨。
“可不是嘛，她自己怀着孩子，想吃好的就直说呗，干嘛拉上咱们。”
“就是，显得她多高尚似的。”
“都他妈给老子闭上你们的臭嘴！”
一声惊雷般的咆哮，是刘老倔的声音。他把一张图纸“啪”地一下拍在工作台上，“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沈技术员给咱们设计的省煤灶！有了这玩意儿，以后你婆娘在家做饭就不用再被烟熏火燎了！省下来的煤，能换多少肉给你们娃吃，自个儿算算！”
老王也把另一张图纸摊开：“还有这个！温室大棚！滴灌！沈技术员说了，只要咱们把发电机搞出来，她就有办法让咱们在这戈壁滩上，吃上自个儿种的新鲜青菜！到时候别说菠菜，顿顿吃肉都不算稀罕！”
陆承屹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他听着里面的争论，从“不可能”的嘲笑，到“万一呢”的**，再到“要是真能成，那可就牛逼了”的期盼。
他看着刘老倔和老王，这两个最有资历、也最桀骜不驯的老兵，此刻却像两个最忠实的信徒，笨拙却又坚定地，维护着他们的“神明”，传播着她的“福音”。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个女人，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个人的优待。她要的是整个营区的变革。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了她的战车上。
陆承屹转身，走向通讯室。
这一次，他心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和挣扎。
“小李，”他推开门，声音沉稳有力，“接军区后勤部，加急。”
电报员小李看着陆承屹那张异常严肃的脸，立刻坐直了身体。
“营长，请讲。”
陆承屹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戈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奇异的笃定。
“通知后勤部，动用一切关系，寻找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农业技术’、‘温室建造’、‘水利灌溉’的相关资料。无论是报纸、期刊、内部手册，还是苏联人留下来的任何废旧图纸，只要沾边，全都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们，这不是为了我个人，也不是为了改善伙食。”
“这是为了提高战斗力。这是我们营，要在另一场战役里，必须攻下的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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