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儿媳,是个有本事的
陆承屹的话音落下,像三颗钉子,狠狠地楔进了餐厅死一样的寂静里。
饭厅墙上挂着的老式摆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那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头皮发麻。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周曼清精心准备的一桌子菜,热气已经散尽。那盘她拿手的红烧肉上,酱色的肉汁已经开始凝结,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看着有些腻人。
谁都没动筷子。
周曼清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揭了遮羞布。她想发作,想拍着桌子骂这个反了天的儿子,可一抬眼,就对上陆承屹那双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成年男人划分领地时,不容侵犯的决绝。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堵在了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求助似的看向主位上的丈夫。
陆振国面沉如水,那张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脸,此刻紧绷着。他搁在桌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作为这个家说一不二的大家长,一个习惯了命令与服从的老将军,他何曾被儿子用这种“通知”的口吻顶撞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周曼清几乎要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陆振国动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万千雷霆都压了回去。他慢慢地抬起手,拿起面前的筷子,又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啪”的一声闷响。
“知道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厉害。
“吃饭。”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泄洪的闸门。周曼清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椅背才撑住。
一场本该是彰显家庭地位的“家宴”,彻底变成了一场难堪的独角戏。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继续。
周曼清彻底手足无措了。她成了那个最多余的人。她想给孙子夹一块蒸得软烂的冬瓜,可筷子刚伸出去,就看到沈清禾正拿着一把小银勺,有条不紊地给陆星辰喂着她自己带来的、捣成泥的蛋羹,动作标准,神情专注。
她又想给儿子夹一块他从小爱吃的排骨,筷子伸到一半,看到陆承屹正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了沈清禾。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周曼清的筷子,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热情,她的讨好,在儿子划下的那条线面前,显得如此多余和可笑。
而被她刻意无视的沈清禾,自始至终,平静得不像话。
她夹了一筷子翠绿的西兰花,放进嘴里,咀嚼的频率和次数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然后舀起一勺冬瓜汤,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才慢条斯理地喝下。
她的姿态,比在这个家里待了一辈子的周曼清,更像一个从容不迫的主人。
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让周曼清一个人的坐立不安,显得愈发狼狈和滑稽。
突然,一声椅子腿与地板摩擦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是沈清禾站了起来。
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一旁的红木餐边柜。柜上放着一套待客的白瓷茶具,是周曼清最喜欢的一套,上面描着淡雅的兰草。沈清禾拿起茶壶,又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倒了半杯热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环节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条理感。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她端着茶,走到了周曼清的身边。
一股清新的茉莉花茶香飘来。
沈清禾将那杯热气氤氲的茶,连同茶托一起,轻轻放在了周曼清的手边,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周曼清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沈清禾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周曼清那张交织着难堪、悔恨与茫然的脸。
“妈。”
沈清禾开口了,声音平直。
“根据刚才的观察,您的面部肌肉有不规律的**,呼吸频率加快,这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典型生理反应。喝点热茶,茶多酚有助于舒缓中枢神经,对稳定血压有好处。”
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儿媳妇的关心,
可就是那一声“妈”,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周曼清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过往所有的刻薄、刁难,此刻都成了笑话。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科学的方式,在关心她的身体。
她以为这个儿媳妇会用冷漠和疏离来报复她,可她没有。
周曼清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面前那杯清亮的茶水,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出手,想要去端起茶杯,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茶杯和茶托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试了两次,才终于握住了温热的杯壁。
“……哎。”
她应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飞快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猛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一直烫到心底,也借此掩饰了自己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
晚饭后,一行人挪到了客厅。
气氛依旧有些微妙,但比起饭桌上的剑拔弩张,已经缓和了许多。
周曼清抱着那个被沈清禾递过来的茶杯,像抱着什么宝贝,她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地毯上,正被陆承屹抱着玩积木的孙子陆星辰身上。
她找到了突破口,脸上挤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试探着对沈清禾说:“清禾啊,你看星辰,这都快一岁了,晚上……晚上睡觉还踏实吗?用不用我找点以前的老法子,给他收收惊?”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属于一个奶奶的关心了。
沈清禾闻言,从手边的一本书上抬起头,那是一本封面印着俄文的专业书籍。她看向周曼清,认真地回答:
周曼清:“……”
她又一次被噎住了。
旁边的陆承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又很快压了下去,轻咳一声,假装在专心陪儿子搭积木。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承屹,你来一下。”是陆振国的声音。
陆承屹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灰,对沈清禾递了个“放心”的眼色,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充满着烟草和威严气息的书房。
陆振国没有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大班椅上,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把门带上。”
陆承屹依言关上了门。
书房里,父子二人沉默地对峙着,一如过去三十年的无数次。
许久,陆振国转过身。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着“特供”字样的白皮烟盒,抽出一支,递给陆承屹。
陆承屹接了过来。
陆振国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笼罩了他那张沟壑纵横、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你媳妇……”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
“不简单。”
陆承屹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陆振国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有叹息,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赵副院长家的事,我都知道了。一句话,救了一个家。这本事,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懂,但服气。”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好对她。”陆振国掐灭了才抽了半截的烟,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别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旧思想,耽误了她。她是能做大事的人。”
陆承屹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她是我妻子,没人能耽误她。”
陆振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把一个时代的权柄,彻底交了出去。
“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三条,我记下了。”他沉声说,“以后,这个家,你妈那边,我看着。”
“那就好。”陆承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