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戴维斯医生,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我抬头去看托马斯警探,眨了眨眼睛,从回忆回到现实。可我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酒水洒在台面上变干以后的黏腻感,还能感受到用一个姿势在那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后腿部产生的酸痛感。我们完全沉浸在交谈中,对那间破旧的厨房外面的世界浑然不觉,四周的派对嘈杂声仿佛消失了,只过了一瞬间,我们就成了最后离开派对的人。我们在一片黑暗中安静地往公寓走,秋风从校园的树林中拂过,伊森的手指轻柔地勾着我的手指。他带我沿着人行道走回我住的公寓,站在街角守护着我,等我打开前门向他挥着手道晚安后才转身离开。
“是的,”我小声说道,感觉喉咙堵得更厉害了,“是的,我认识伊森·沃克,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你能向我介绍一下他吗?”
“他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们曾经交往了八个月。”
“你们为什么分手?”
“大学谈的恋爱,”我重复道,“哪有那么认真,不合适就分手了。”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我怒视着他,胸腔里涌上一股恨意,同时也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显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只是想让我自己说出来。
“不如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讲一遍吧,”托马斯警探说,“从头开始。”
我叹了口气,瞥了眼挂在办公室门上的时钟,还有十五分钟,今天预约的第一个患者就要来了。这个故事我已经讲过上百遍了,我知道他完全可以去查警察局的记录,也许还能听到我讲述这个故事时的录音。但我希望他能在我的患者来办公室前离开这里,所以我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我刚才说了,我和伊森交往了八个月。他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我们的感情升温很快,对我们当时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也许太快了。他总待在我的公寓里,几乎每晚都住在那里。可到了那年夏天,也就是学期刚结束的时候,他开始和我保持距离。大约在同一时间,我的室友莎拉突然失踪了。”
“你有当作失踪案报警吗?”
“没有。”我说,“莎拉是个随性而为的人,她有一个自由的灵魂。大家都知道她的为人,她可能会在周末来一场旅行,或是做一些类似的事情。但那一次的情况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失踪了三天,但我没有任何她的消息,我很担心她出事。”
“听上去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托马斯警探说,“你报警了吗?”
“我没报警。”我又说了一遍,明白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合理,“你要知道,那可是在2009年,当时的人并不像现在这么离不开手机。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也许她只是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刚好忘了带手机。但没过多久,我发现伊森的行为变得怪异起来。”
“怎么个怪异法,你能具体说说吗?”
“我只要一提起莎拉的名字,他就会显得很慌张,胡乱说些话来转变话题,似乎丝毫不担心她的不辞而别,随口就说她可能只是去了什么地方。他会说‘现在是暑假,她也许回家看望父母了’,但只要我提及给他们打电话,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回了父母家,他就说我反应过度,说我不该管别人的闲事。这让我不禁思考他的行为,越想越觉得他似乎不希望别人找到她。”
托马斯警探朝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警察局的录音中听到过这些,总之他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有一天,我进到她的房间四处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能证明她去了哪里的线索,我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觉得也许能找到张字条什么的。”
当时的记忆鲜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用一根手指推开她卧室的房门,门发出了咯吱声。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担心自己是否打破了某种潜规则,担心她会随时冲进来,撞见我翻看她的衣服或日记本。
“我扯下**的床单,发现床垫上有血迹,”我说,“很大一块血迹。”
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块血迹,那是莎拉的血。那块血迹几乎把床垫的整个下半部分都染红了,不是那种鲜红色的血迹,而是一种仿佛什么东西烧焦了一般的锈红色。我记得自己伸手去按压床垫时,感觉好像有湿气从其中某个地方渗出来。我揉搓了下手指,看着上面猩红色的污迹,还是湿的,还是新鲜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在她的**闻到了伊森的味道,”我说,“他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味道。”
“好吧,”他说,“到了这个时候,你总该去报警了吧?”
“不,没有,我没去。我知道我应该那么做,但是……”我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恢复镇静,免得说错了话,“在报警前,我想先确定是否真的发生了谋杀案。我才搬到巴吞鲁日不久,想要逃避有关我的名字、我的过去的一切,不希望那些再被警察翻出来。我才开始拥有正常的生活,不想马上就失去。”
他点点头,眼神却流露出责备。
“但是,就像我邀请莉娜来我家,把她介绍给我父亲一样,我对莎拉和伊森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我继续说,“我把公寓的钥匙给了伊森,现在莎拉失踪了,而且似乎遇到了危险,如果这和伊森有关,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尽我所能地查明真相。我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责任。”
“好吧,”他说,“后来发生什么了?”
“伊森在那周和我分手了,很突然地和我说要分手。我当时非常意外,它就发生在莎拉失踪的那段时间,因此我觉得这是一个证据。一个证明他有所隐瞒的证据。他告诉我他要出城几天,回他父母家解决一切。于是,我决定趁机闯进他的公寓调查。”
托马斯警探扬起了眉毛,我强迫自己在他再次打断我之前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自己可以找到一些能交给警察的证据,”我想起父亲衣柜里的首饰盒,它简直就是铁证一样的存在,“我从父亲犯下的谋杀案中明白了证据的重要性—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怀疑,别说实施逮捕,就连指控也办不到。我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什么,什么东西都好,只要它能证明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没有再次疯狂起来就好。”
疯狂这个词令我感到畏惧,我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有一扇窗户他从来都不锁,就从那扇窗户闯进了他的公寓。可刚翻找没一会儿,就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我这才意识到他此时就在里面。”
“你进入他的卧室后看到了什么?”
“他就在里面。”一想起当时的场面,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莎拉也在。”
那一刻,我站在伊森卧室门口,眼看他和莎拉在那张破旧的床单上翻滚。我想起我们相遇的那一晚,他们也在派对上拥抱了。我想起她用手挡着嘴,凑到他身边,在他耳旁低语的样子。伊森和莎拉是同班同学,这不假。可我后来发现他们的关系并非仅限于此,他们前一年就混在一起,在我们交往了几个月后,他们背着我和好了。事实证明我对莎拉的看法是对的,她总会把我想要的抢走。介绍我们认识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游戏,这可以让她经常出现在伊森面前,并再次把他夺回去,她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比我强。
“他对你那样闯进去,闯进他的公寓做何反应?”
“他的反应肯定不会好,”我说,“他冲我大吼,说他这几个月来一直想和我分手,是我太黏人,根本听不进去他的拒绝。他把我描绘成一个强闯他公寓的疯狂前女友……还申请了限制令。”
“莎拉床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呢?”
“她好像是意外怀孕了,”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麻木地说道,“但是流产了,她非常难过,又不敢声张。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更不想让人知道孩子的爸爸是她室友的男朋友。整整一周的时间,她都躲在伊森的公寓里平复心情,所以伊森才不让惊慌失措的我给她的父母打电话,也不让我报警说她失踪了。”
托马斯警探叹了口气。我不禁觉得自己很傻,就像想用漱口水把自己灌醉,又因此而被训斥的青少年。我没有发疯,我只是很失望。我等他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但他只用质疑的眼光继续审视着我。
“你干吗非让我给你讲这件事?”曾经的愤怒又在我的心中升腾,见他没有说话,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再说那和现在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希望通过重新讲述这段记忆,让你看到我看到的事。”说着,他又朝我走了一步,“你曾经被你爱的人、信任的人伤害过,你对男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不信任感,这一点毋庸置疑—在经历了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之后,谁能为此责怪你呢?但你要知道,你的男朋友不能对你毫无保留并不代表着他是杀人犯。你经历这件事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突然感觉喉咙被堵住了,同时想到了丹尼尔—另一个我主动进行调查的男朋友(不,是未婚夫),想到了我脑海中的种种猜测,以及我为这个周末制订的计划。这些计划和通过公寓窗户闯入伊森的住处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对隐私的侵犯,就像偷看别人的日记一样。我的目光掠过脚边拉着拉链、准备就绪的行李袋。
“你不相信伯特·罗兹也不代表他就会杀人,”他继续说,“这似乎已经成了你的一种行为模式—投身于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冲突之中,试图自己找到答案,成为英雄。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是你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监狱,你是那个英雄,所以你觉得你有责任这么做。但我现在告诉你,你必须停止这种行为。”
这是我一周内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上一次是库珀在厨房里看见那些药时,对我说了这句话。
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只希望你能停止这种行为。
“我没投身于任何事情,”我的手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中,“我也没想成为英雄,无论那是什么意思。我只想帮帮你们,只是想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
“错误的线索比没有线索更糟糕!”托马斯警探说,“我们在这家伙身上耗费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我们本可以用这些时间调查其他人。我现在并不觉得你有什么恶意,我真的相信你在努力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但我觉得,你应该去寻求一些帮助。”
库珀恳求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去寻求一些帮助。
“我是一名心理学家,”我盯着他的眼睛,把我对库珀说的话,那些自从我成年以后就在脑海中反复背诵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要怎么帮助自己。”
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我仿佛听到外面梅丽莎发出的呼吸声,她可能正把耳朵贴在紧闭的房门上。她肯定听见了我们全部的对话。预约的病人也许已经坐在外面的候诊室里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肯定也听见了。我能想象到她听见有警察对她的心理医生说,她需要帮助时,惊讶得瞪大双眼的画面。
“伊森·沃克在你闯进他的公寓后申请了限制令,还提到了你在大学时期滥用药物的问题。你滥用处方药地西泮,还把它和酒精混在一起。”
“我早就不那么做了。”说着,我感觉紧靠着那一抽屉药物的腿正隐隐发烫。
我们在她的头发里发现了大量的地西泮。
“你一定知道那些药有相当严重的副作用,偏执,混乱,难以分辨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什么是幻想出来的。”
我有时候很难分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幻想的。
“我没开过任何处方药,”这不完全是谎言,“我没有偏执,也没有混乱。我只想帮忙。”
“好吧。”托马斯警探点点头。我能感觉到他在为我难过,他在同情我,这意味着他再也不会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了。我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比以前更孤独,但我觉得自己错了,现在的我更孤独了。“好吧。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的,没错。”
“感谢你抽出时间见我。”他说完就朝门口走去,他的手刚伸到门把边,又犹豫地转过身来对我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挑起眉毛,无声地示意他继续说。
“如果再让我们发现你出现在哪个犯罪现场,我们就会对你进行适当的惩戒。篡改证据可是刑事犯罪。”
“什么?”我大吃一惊地问道,“什么篡改……”
忽然,我明白他在说什么,赶紧闭上了嘴。他说的是柏树墓园,奥布里的耳环,一名警察从我手中把它拿走了。
你看着很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我们以前见过吗?
“你去过奥布里·格拉维诺那起案件的犯罪现场。我们第一次来你办公室的时候,道尔警官就认出你了。我们什么也没说,想看看你会不会主动提起你曾经去过那里,说那只是巧合。”
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震惊得动弹不得。
“可你什么也没说。所以,后来你因为想起一些事来警察局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打算把那件事告诉我,”他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说,“可你还是没有,反而说了关于模仿犯的理论,还有被偷走的首饰、伯特·罗兹。你说蕾西的尸体让你想到了这个理论,但我很难接受这种说法,因为蕾西的事情发生在道尔警官看见你拿着奥布里的耳环之后,这说不通。”
我回想起那个在托马斯警探办公室的下午,想起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安与怀疑。
“我怎么可能有奥布里的耳环?”我问道,“要是你真认为是我把它放在那里的,那就表示你认为我……”
我僵住了,没继续把话说完。他不会认为我跟这一切有关吧……是吗?
“有好几种猜测。”他用小拇指的指甲抠了抠牙缝,然后看了看指甲,“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上面没有她的指纹,只有你的指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无法证明那只耳环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能把它们联系起来的似乎只有你,所以拜托你别再增加自己的嫌疑了。”
我忽然意识到,就算我能在家里找到奥布里的项链,警察也不会相信我了。很显然,他们认为是我故意篡改了证据,把他们引到错误的调查方向上,而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把罪责推到另一个我遇见过的不值得信任的男人身上。更糟糕的是,他们或许认为我与这个案件有关,我是最后一个看见蕾西活着的人,是第一个发现奥布里耳环的人,还是迪克·戴维斯的血脉,是怪物的后代。
“好吧。”我与他争论或试图解释这些都毫无意义。托马斯警探听到我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