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恍惚间,一个上午就过去了。连续三次治疗,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但我在谈话结束后却对此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庆幸电脑桌面上有那几个小图标,等我没那么心烦意乱,注意力更集中的时候,还能再听一遍录音。一想到谈话录音里自己那毫无感情的应答、心不在焉的附和,什么正经问题都没问出来的样子,我便有些抵触。沉默半晌,我的目光重新聚焦,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刚才在做什么。托马斯警探走出去时,第一位预约患者就在候诊室里,等我终于振作精神起身前往接待厅时,我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她的目光在我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仿佛拿不准是该跟我走进办公室还是起身直接离开这里。
十二点零二分,我从座位上起身—我不想显得太过急切—拎起行李袋,关掉电脑电源,然后打开办公桌抽屉,点了点那堆药片。我看到角落里的地西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带上一瓶赞安诺,有备无患。我锁上抽屉,快步从梅丽莎身边走过,草草嘱咐她离开时记得锁门。
“你星期一回来,对吗?”她站起来问道。
“对,星期一。”我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去买一些婚礼用品,把该办的事情全都办完。”
“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说你会去新奥尔良?”
“没错,”我想说点什么,说点平常的话题,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种既尴尬又安静的氛围在我们之间蔓延,“好啦,要是没有别的事情……”
“克洛伊。”她一边抠着自己指甲边的死皮一边说。梅丽莎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她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这样称呼我看来是有些私事想要对我说。“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又朝她笑了笑,“什么事都没有,梅丽莎。我是说,除了我的病人被谋杀了,还有我再过一个月就要结婚了之外,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我想自嘲地笑笑,可发出的笑声却像被人勒住了脖子似的,于是赶忙用咳嗽来化解尴尬。梅丽莎没有笑。
“我只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想这应该是我这段时间对她说的第一句实话,“我需要休息一下,精神方面的休息。”
“好吧。”她犹豫着说,“那个警探呢?”
“他这次来又问了一些关于蕾西的问题,谁让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呢?如果他们最重要的证人只有我,可就真是没什么线索了。”
“好吧,”她重复道,但这一次语气变得稍微安心了一些,“好吧,你好好休息,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精神百倍。”
我走到自己的车边,像删除垃圾邮件似的把行李袋扔到副驾驶位上,然后坐到驾驶位,发动了引擎。我掏出手机,从联络簿里找到我要找的人,开始输入信息。
我在路上了。
从我的办公室到汽车旅馆开车只需要四十五分钟,所以我很快就抵达了那里。星期一的时候房间就订好了,就在我告诉梅丽莎别再为我增加新预约之后。我定的是网上搜出来的第一家评价超过三颗星的廉价旅馆,我打算用现金支付,另外我也不会在房间里待太久。把车开进停车场后,我走进休息大厅,在取钥匙的时候尽量避免与服务人员闲聊。
“12号房间。”服务人员在我面前晃动着钥匙。我一把抓过钥匙,露出淡淡的、有些歉意的微笑。“你真幸运,房间紧挨着制冰机。”
我打开房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我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我到了”。我把房间号码发了过去,就把包扔到单人**,环视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灯是那种高速公路边的汽车旅馆才会使用的荧光灯,在这种灯光的照射下,房间里的一切显得更加荒凉。另外,这里的装修也加深了这种悲凉感,床头上方挂着批量生产的海滩风景画,枕头上摆放的巧克力已经变软了,黏黏糊糊的。我看了眼床头柜,拉开抽屉,只见里面放着一本撕掉了封面的《圣经》。我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把头发盘到头顶。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我慢慢吐出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尽力忽略刺眼光线下格外明显的眼袋。我强迫自己关上灯,来到门口,一个人影在拉上的窗帘后若隐若现。我握紧门把手打开了房门。
亚伦正站在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很不自在,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我挤出一丝微笑,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希望他别太在意我约他在这种地方—巴吞鲁日郊区一家不起眼的汽车旅馆里见面。我还没告诉他我把他约到这里来的理由,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也没告诉他这里明明离我家没多远,只有一小时车程,我为什么不能回家睡觉。星期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只说掌握了一条他绝对无法忽视,而我需要他帮忙跟进的线索。
“嘿,”我一边说一边靠在门上,它被我的体重压得咯吱作响,我只好又挺直腰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谢谢你来帮我,稍等,我拿一下包。”
我请他进入房间,他并未拒绝,只是跨过门槛时还有些不太自在。他环顾四周,对我这个新住处不以为然。自从上周末我请他去调查伯特·罗兹,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知道我和伯特发生过对峙,不知道我去过警察局,也不知道托马斯警探后来警告过我不要介入案件的调查—和我现在打算做的事情正相反。此外,他不知道我的怀疑对象已经从伯特·罗兹变成了我的未婚夫,而我现在想让他帮我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你的报道写得怎么样了?”我十分好奇他有没有挖到更多的信息,我找不到的信息。
“我的编辑让我下周末之前必须找到更多素材,”说着,他坐到了咯吱作响的床垫边缘,“否则就收拾东西滚回去。”
“空手而归?”
“没错。”
“但是你已经大老远跑来了,你的那个理论怎么办?模仿犯的理论?”
“我觉得这个理论没问题,”亚伦耸了耸肩,一边说,一边用指甲抠着被子上的接缝,“但说实话,我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这个嘛,我也许能帮上点忙。”
我来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床垫被我压得微微塌陷,让我们靠得更近了。
“怎么帮?和你说的神秘线索有关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谨慎地想,我该怎么说才能把他需要知道的信息告诉他,而不透露别的信息。
“我们要找一个女人聊聊,她叫戴安。”我说,“她的女儿在我父亲犯案期间失踪了,和他的其他几个受害者一样,她的女儿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
“好吧,但是你爸爸从没承认过杀了她,对吧?他只承认杀了六个人。”
“对,他没承认过,”我说,“那里也没有她的首饰。她不符合我父亲的作案模式……但考虑到警方一直没有查明是谁绑架了她,这件事还是值得调查一下的。我想,无论绑架她的人是谁,这个人都很可能是我们要找的模仿犯。他也许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模仿我父亲了,比我们想象的要早,甚至可能在我父亲还在作案的时候就开始了,不过他后来潜伏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最近,也就是那起案件的二十年之后,突然开始再次犯案。”
亚伦看着我,让我有些担心他会觉得被冒犯了,然后转身离开这里,毕竟我只有这么一个靠不住的线索,就让他大老远跑来见我。可他拍了一下大腿,大声呼了一口气,从凹陷的床垫上站起身。
“嗯,好吧。”他伸手扶我站了起来。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相信我说的话,还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盲目听从我的线索,又或者是为了让我开心才配合我。但无论是哪种理由,我都很感激他。“我们去和戴安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