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当时他正在把一个塑料杯浸入装有荧光红色**的冷却器中。他身上有一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可以说是空灵。他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把周围的光全都吸到他的身上,让房间里其他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我拿着杯子,喝了口里面的**,蹙起眉头,兄弟会的派对从来都只提供劣质酒水,但这不是重点。我现在醉得刚刚好,有些微醺,有些麻木。安定剂在我的血管里流动,帮助我平复了神经的鼓噪,我的头脑处于一种被化学物质诱导出的平静状态。低头看向杯中仅剩的一点**,我一口干掉了它们。
“那是伊森。”
我转头看向左边,我的室友莎拉就站到了我的身旁,点头示意我刚才一直盯着的那个男孩,伊森。
“他很可爱,”她说,“你应该去和他聊聊。”
“也许吧。”
“你盯着他一整个晚上了。”
我瞥了她一眼,脸颊通红。
“我才没有呢。”
她露出一脸坏笑,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
“好吧,”她说,“你要是不去,那我可就去了。”
我看着莎拉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去,似乎带着某种决心,像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女人,穿过醉酒的人群和噪音。我仍然站在原地,靠着墙,这是我常待的地方,可以让我打量整个房间,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没有人能从我身后出现,没有人能吓到我。莎拉总会做这样的事,她只要看出我想要什么东西,就会把它们夺走—一开始是宿舍下铺的床位,接着是我们现在租住的公寓里带步入式衣帽间的卧室,申请变态心理学课程的最后一个名额,以及挂在服装专卖店橱窗里仅剩一件的中号米色上衣,就是她身上现在穿的那件上衣。
现在轮到伊森了。
我看见她靠近伊森,轻拍他的肩膀。他看了她一眼,笑得很开心,然后友好地拥抱了她一下。这没什么,我想,反正他也不符合我清单上的要求。这是真的,他对我来说太过高大,他把莎拉揽在自己胸前,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直搂着她,像一条蟒蛇一样,用力地抱着她,直至她的骨头全部断裂。他太受欢迎了,也太习惯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看起来是个自以为是的人,如果我中途突然反悔,他会非常气愤,我从不和这类人交往。
我看了看前门,从那里出去,我就能离开这个闷热的屋子,走进秋日的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凉爽又清新的空气中。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永远不要一个人走回家,可现在看来,莎拉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我只能自己回家了。我的公寓钥匙上挂着一个防狼喷雾钥匙链,而且这里离公寓只有几个街区远。我站在那里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该过去和她道别,还是该直接离开,好像就算我这么走掉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做出了决定,打算走之前再打量一下周围,我的目光从前门转到派对上,发现他们正在看着我。伊森和莎拉都朝我看了过来,莎拉用她纤细的手挡在嘴前,在伊森耳边小声说着什么,他则微笑着轻轻点头。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赶忙低头去看手中的空杯子,里面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喝一口就好了,最起码让我有事可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地站着。我还没来得及离开,伊森就朝我走了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整个房间里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了似的。他身上的某种特质让我感到紧张,男人总会让我感到紧张,让我感到警惕和焦虑,但他让我紧张的方式不一样,那是一种正向的紧张,是兴奋的感觉。我用力握紧手中的塑料杯,将它捏得咔咔作响。最后,他来到我身边,用粗壮的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他穿的棉质亨利领衬衣十分柔软。
“嗨!”他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身上还散发着经过商场店铺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丁香和檀香的味道,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逐渐熟悉了那种味道。即便后来我的枕头上已经再没有他的体温,可那味道却长久地萦绕在上面,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他去过的地方也好,他不该出现的地方也好,无论在哪里闻到这个味道,我都能立即辨认出来。
“你就是莎拉的室友?”他推了推我,问道,“我和她是在课上认识的。”
“对。”说着,我朝莎拉看了一眼,但她已经不在那里,消失在人群中了。我在心里默默向她道歉,因为我总会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我是克洛伊。”
“伊森。”他递过来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杯饮料。我接了过来,把它插进我的空杯里,然后就着叠成双层的杯子喝了一口。“莎拉说你是读医学预科的?”
“心理学,”我说,“我想明年秋天在这里攻读博士学位,当然,我首先要拿到硕士学位。”
“哇,”他说,“这太酷了。嘿,这里有点吵,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吗?”
我记得当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紧张的心立马沉了下来,我知道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但我不该为此责怪他,毕竟我过去也曾这样,利用别人,利用他们的身体,让自己不那么孤单。但这次我的感受变了,因为我是被利用的一方。
“其实我原本正打算离开……”
“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他举手打断了我,“我知道男生总说这种话,安静的地方,比如我的卧室,对吗?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咬住嘴唇,想知道他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清单久经考验,一直保护着我的情感和人身安全,而他,完全不符合清单上的条件。他拥有完美无瑕的微笑和一头蓬乱的金发,他的手臂好像从未认真健过身似的,没有特意锻炼的痕迹,但轮廓分明。和他说话能同时感觉到安全和危险,就像坐过山车,你的身体随着链条发出的咔嚓声一点点地向前移动,胸口逐渐向下沉,想要回头时才发现为时已晚。
“那里怎么样?”
他指了指厨房,那里堆满了用过的杯子,料理台上还堆着几个空了的“自然光”牌啤酒箱,厨房门框上的铰链被卸了下来。那里没有人,是一处足够安静,可以聊天的地方,同时外面的人也能看到里面,让人觉得有安全感。我点点头,由他带着我穿过拥挤的走廊,进入闪着荧光灯的房间。他用毛巾在料理台上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笑着拍了拍那里。我走过去靠在边缘处,双手撑着台面一跃而上坐了上去,悬空的双脚**来**去。他坐到我身旁,用他的塑料杯碰了一下我的。我们一起喝了一口酒,然后一边拿着塑料杯一边凝视对方。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们一直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