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爱人不见了
在后来的一个多月里,荆虹一直与我保持着夫妻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关系。我们总是在规定的时间相遇,然后一起回家。期间她干了些什么,我不清楚,我干了些什么,她也很少过问。
到了午饭时间,我给荆虹打电话,喊她一起去食堂进餐,她便说,她和董青在一起,让我不要等了。可是,当我去到食堂以后,我又总是看见董青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往往到了这时候,我就会躲得远远的,我既不想和董青说话,又不打算从她那里打探荆虹的消息。我在极力避免这种令人紧张的关系,这也使我在那一阵子显得异常的狼狈和不安。
再后来,我和荆虹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了,少到只剩下一些习惯性的问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荆虹把她的另一个被子也摆了出来。她开始拒绝和我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包括在街上散步时,她也刻意与我拉开了距离。
后来,又到了暑假,我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她却说家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以此为理由推脱掉了。
进入大学以后,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期盼着暑假的到来。也许父母一直希望我能多回去几趟,可是,回家以后我又觉得,暑假真的很糟糕。一是同伴全都“失散”了,二是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做。更何况,我和荆虹的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所以每天总是由无所事事变得格外焦虑。
我给荆虹打电话的频率在逐渐降低,主要是因为,有些事和她在电话中讲不清楚,而她也总是两三句话就把我搪塞掉,害得气氛更加凝重。
暑假结束之前,我给荆虹打电话,向她确认返校的时间,她和我说了个模糊的日子,好像是在我回去的前一天,或者后一天。我说:“好,那你回去以后一定要通知我。”其实,我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了,可我又不想让自己听起来是在刻意为之,所以我又说:“如果董青比我早的话,你可以叫她过去陪你。”
荆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谁陪着。”
荆虹急迫地想要把一些事说出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一直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但她找不到一种合乎情理的方式来表明立场,或者她没有打算和我撕破脸,彻底摧毁我的立场。于是,她大部分时候选择沉默,用沉默来代替对我的不认同。
然而,我却在她的沉默里解读出另一种态度,就是默许。我自以为说动她了,让她哑口无言了,感觉自己在扮演着教育者的角色,对她恩威并施。她听进去了,也接受了,但是出于对自尊心的保护,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俩永远也产生不了交集,或者说,我们之间的交集只有矛盾、误解和冲突。
我说:“想想我们之前的日子吧,别把美好的东西轻易否定了,那是我们坚持走下去的理由啊。”
荆虹沉吟不语,我在电话这头等着她对我说点什么。后来,她如释重负般说道:“不管怎样,我还是爱你的。”
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等我再次回到北京的住处,荆虹已经带着一部分行李和阳台上那些绿植搬了出去。她只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将所有事情都已写得十分清楚:
尚安,我走了。也许我的离开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我必须尝试着离开你。千万不要因为此事自责,更不要责怪我。爱情本身就是两难全的事情。如果你还能感受到我对你的爱,就一定要相信我的不得已。
你为我做的那些妥协,我很欣慰,但那往往会使相爱的两个人变得更加陌生。更何况,我还没有做好为你改变我自己的准备,如果继续和你交往下去,对你不公平,我自己也会觉得十分艰难。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冰箱里放着你最爱喝的酸奶,想起来时记得去取。
就这样吧。荆虹。
看完她留的纸条,我急忙给她打电话过去,已经停机了。给她充了一些话费,
再打,仍然处于关机状态。我想起董青,就又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把她喊了下来。
听到荆虹失踪的消息时,董青惊讶不已。想必她也不知道荆虹去哪儿了吧。“她没回宿舍吗?”我问。
“没有,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俩怎么了?”
“那你再帮我找找,如果有联系上她的朋友或者家人,就帮我打电话问问。”
“她在北京没有亲人,朋友的话,大部分我都认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先帮你打听一下她的消息。”
“好,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我甚至都想象不到,除了宿舍,她还能去哪儿。”
“不要说这些了,你不是不了解她。”
“也许就是因为彼此太了解了,所以她才要离开我。”说着,我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整晚,我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荆虹的消息,她就这样从人间蒸发了。
第二天,董青主动找上门来,我以为她已经知道荆虹的下落,赶紧穿好衣服,给她开了门。
“怎么样?找到她了吗?”我问。
“还没,我是想看看她回来了没有。……看来还没。”
我把她让进屋来,说:“我也希望,第二天一醒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董青坐到沙发上问。
“我和她很少吵架,我什么脾气你也知道。”
“过两天就要开课了,她不可能不去吧。再等等,她迟早会回来的。”
我思量半天,突然想起什么事来,说:“她好像已经把大四的课程全部修完了,就剩下毕业论文了。这个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自从你们搬过来以后,我和她很少在一起。你的意思是说,
做毕业论文之前,她都可以不来学校了?”
“是,就是这样。”我说,“应该是这样。” “难道她早就想离开你了?”
“不可能的,我相信她不会这样做的。如果她早就想离开的话,不至于等到现在。”
“那..现在怎么办呢?”董青愁眉不展地问。
“等吧,等她自己想明白。就算现在我找到她,她也未必愿意跟我回来。” “就这么等下去?”
“还能怎么办?”
“哦。那如果她再也不回来了,你还愿意等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我愿意等她一段时间。”
“嗯,既然这样,我也陪你等等看。不过,你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啊。” “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我不得不继续找下去。在荆虹搬走后的前两天,我忙得焦头烂额、一塌糊涂,我寻遍市里的大街小巷,就为把这个缺乏方向感的女人重新带回自己的身边。
对于她的这次消失,我一直都无法理解。假如是我,我肯定不会一走了之,又或者说,什么都没讲清楚之前,走也走得毫不负责任。
然而,两天过后,我又开始恐慌起来。我总是对自己失去的东西后知后觉,这也就使得,我无法做一个像罗密欧那样,在爱人的尸体面前拔剑自刎的人。我不愿意在大街的水泥墙上张贴寻人的告示,接到一些莫名的人不安好心的“问候”,更不愿意将自己的遭遇公之于众,招一些虚情假意的朋友赶来劝说,假装自己还没有失去太多,聊以慰藉。
荆虹是个不成熟的女人,她想利用自己的不成熟,来显示自己情真意切的一面。好吧,既然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只能等,耐着性子等下去。
大四上学期并没有多少课程,十月份就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的选题了。也就是说,在两个月内,我极有可能见不到荆虹。我时常会给董青打电话,问她荆虹回没回来。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可是假如荆虹回来的话,除了董青,她无人可找。
学校对面的房子,我一直在租。虽然那里能够使我想起一些和荆虹有关的事情,但也总比什么都记不起来好吧。我之所以保留着那间房子,主要还是因为,我怕荆虹回来以后,会觉得物是人非。
董青隔三差五就到我这里来,要么陪我吃点东西,要么给我讲一些荆虹的事情。在离开周合以后,董青变得越来越活泼了。然而,由于各种原因,我一直没有抽出时间,跟她坐下来好好聊聊。
“尚安,你还在等她吗?”九月份的时候,董青不期而至,直接了当地问。
“对啊。这么热的天气,你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我把风扇打开,对准沙发,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汽水,放到她面前。
“哦,果真是从一而终了呀。”她坐在沙发上,咕咚咕咚地把汽水灌进喉咙。“瞧你说的,才几天而已。不一直守下去,还能怎样呢?”
“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啊,其实我也很优秀的。虽然我怀过一次孕,但是往好的方面想,那起码证明我的生育能力没问题啊。”董青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额,我记下了。”我尴尬地说。
“一定得考虑清楚。”董青把空的汽水瓶递给我,继续说道,“今天没课吗?你怎么总是闲着啊,我都快被那些专业课搞晕了。”
“没课,现在终于清闲了。”
“怎么没去做兼职呢?你现在还在做吗?”
“嗯,今天晚上还得去一趟,肯定得熬夜了。” “什么工作?”董青问。
“在一个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做收银员。” “累吗?不累的话,我也可以去试试。”
“还是别去了,挺辛苦的。熬夜不是一件好事,第二天根本缓不过来,要休息到第三天才行。”
“我不怕,改天带我去见一下店长吧。”董青撩了撩衣袖。“好吧。”我不情愿地答应。
“怎么,为难你了?怕我抢了你的饭碗?”
“我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我本身讨厌熬夜,可是我得供房租。” “那收入一定不少。”
“还好吧。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试试。店长人很好。”
“周末你有事吗?”董青突然转移话题道,“陪我去看一场演唱会吧。“谁的?”
“崔健。”
我想起荆虹第一次和我等公交车的场景,瞬间悲从中来,拒绝道:“不去了,我现在嗨不起来。”
“太扫兴了,他很少开演唱会。”董青沮丧地说。
“和你的舍友一起去嘛。千万别因为我搞得自己没兴趣了。”
“你不是喜欢他吗?我是想带你出去散散心。”董青重新燃起斗志。
“我..”我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她了,“下周应该没什么事。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许反悔。”董青伸出右手小拇指。
“太幼稚了。”我推开她的手,“你放心吧,既然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不会食言。” “好,我相信你。”董青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呵呵地笑起来。
董青走了以后,我便去了工作的地方。马上又到交房租的日子了,我不得不把空余的时间花在赚钱上。其实,这些工作对我将来从事的职业丝毫没有帮助,所以我也只是花了一半的心思在上面,有时忙起来,就搞得自己晕头转向,甚至连饭点都误了;有时闲下来,我就拿出手机,给荆虹原来的电话号码打几次电话,或者翻一翻新闻。
荆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或者她早就把手机卡卸下来,换成其他电话号码了。有一次,我在夜里拨打原先的号码时,突然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心里紧张极了,可是等我恍恍惚惚地听到对面的说话声,我又警醒过来,自己居然拨到其他人的手机上。
九月初,关健也有了自己的女朋友。那个女孩儿是他从大街上认识的。那天,他正坐着地铁回学校,结果被一个女孩儿尾随了一路。从地铁口出来时,女孩儿还在他身后跟着,他就警觉地等着她走上来,然后问道:“你是美国派来的特务吗?老跟着我干嘛?”
女孩儿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说:“就算我是特务,你也没什么情报好窃取的吧。” “那你还跟着我!”关健站稳脚步。
“我只是比你走得慢一点而已,如果我走在你前面,是不是就变成你跟踪我了?”女孩儿继续走着,回头冲关健说,“不许跟着我。”
关健跟上去,说:“我必须跟着你,我得回学校。”
“原来你和我是同一所学校的。真没想到..”女孩儿冲关健打量一番。“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学校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这个我还真没想到。”女孩儿的表情略带轻蔑,但又渐渐露出了笑容。“你是大几的学生?”
“你叫我学姐准没错。”
“大五?你留级了?”关健惊讶地问。“我说句反话,你真会聊天。”
就这样,俩人一来二去的越斗嘴越亲密。进了学校,临分别时,竟然互相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经过多次交谈,关健才弄清那个女孩儿的底细。女孩儿名叫施彩,家住东城区,离关健家不远,俩人都曾在三十三中读过书。关健利用这些共同点,没少勾搭她。后来俩人莫名其妙地就好上了。他俩具体经历了些什么,关健又是用什么拙劣的手法把施彩骗到手的,我们不得而知。他自己很少说起施彩,好像这姑娘是个尤物,他必须藏着掖着,不让别人抢了去。
施彩起初总和关健无理取闹,她要他戒掉吸烟的毛病、上课不接电话的毛病,甚至走路时摸她屁股的毛病。关健不予理会,皱头一眉,她就又变得乖顺起来。后来在施彩把第一次给了关健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他,认定他会是那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
关健本来打算把大家聚齐,大喝一顿的,结果张弛的肺结核加重了,根本没法出门。而我又刚刚失去了荆虹,没有心思再去听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聚餐的提议也就搁置下来。
实际上,我们很少再聚到一起吃饭了。如我之前所说,我无法被当成某个可怜的对象,受众人词不达意的安慰。我不想把自己弄得特别可怜,更不想强颜欢笑,佯装一切如过眼云烟般满不在乎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