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姑娘

第十四章 一吻化千陷

那天,我和荆虹陷入了冷战状态,谁也不理谁了。在我和她交往的过程中,这是首次。我没有预料到,终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生起事端。

一直以来,我总是习惯用卑微的姿态来应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可是,偏偏在谈及爱与不爱,或者我应该和谁在一起的问题时,我却无法表现得像往常那样理智。董青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但她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个冷清而又漫长的夜晚。

董青担心周合再来学校捣乱,于是决定尽快和他做个了断。她说,有些事情迟早都要面对,旦夕祸福就看命了。这话听得我极不舒服,感觉不只是她要慷慨赴死,就连我们也会跟着遭遇不测似的。

在躲躲藏藏地度过了一个星期之后,董青终于在那个周末给周合打电话过去,要求与他见面谈谈。

他们约在一个开阔的广场见面,周合带了许多人来。那些人伫立在马路边,假装着行人,在一旁抽着烟,我和张弛几个人则埋伏在一家便利店里,随时观察着事情的动向。

俩人一见面,董青表现得十分激动,也许是有人在她背后撑腰的缘故,也许她真的厌倦了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总之,她再一次展现出了以前那种无所畏惧的姿态。

“以后别再纠缠我了,行吗?你知道我不爱你,别说爱了,我和你之间连喜欢都谈不上。我告诉你吧,我已经把孩子打掉了。你也不用再惦记我给你们家传宗接代的事了。那根本不可能。”董青说。

周合听到董青的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问:“孩子真的没了?你怎么都没跟我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把孩子打掉了。”

董青歇斯底里地说:“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你是我什么人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不受你控制了,你再这样下去就没意思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回来?”周合仍然没有放弃。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可能回去了,永远不可能。”

周合走到董青跟前,抓狂地挠着自己的头,好像有千条万条虫子在他的脑子里钻来钻去,啃噬着他。周合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这样啊?怎么可能是这样呢?你让我做什么,我照做就是了嘛。”

董青扭头就要走,却被周合拽了回去。周合几近哀求地说:“你别走,你这么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还没有说完呢。”

“你放开我..”董青挣扎着,冲我们的方向求救道,“快来人啊!

见势,我们从便利店冲了出来,一拥而上,把两人强行分开。张弛带来的人跟着也冲了上来。

“怎么?打群架吗?”张弛戴着口罩,指着那伙人说。“试试吧。”其中一人气焰嚣张地说。

“谁怕谁啊。”张弛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周合,如果真打起来的话,我对你保留的唯一一点好感,就全都消失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董青拦在张弛身前说。

周合犹豫半天,终于依依不舍地说:“那你最后亲我一下。”他走上前来,逼得董青退了半步。

“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了吗?”周合失落地问。“没这个必要了。”董青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周合又开始发起疯来,说:“那这事没完,我还会去找你的。” “握手行不行?”我问。

“不行。”周合说。

“那好,赶紧吧。一老爷们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分手分得这么肉麻。”张弛推了一把董青,不耐烦地说。

周合迎上来,刚要去抱董青,张弛却又撵走董青,摘掉口罩,自己把嘴强行递了上去,与周合抱成一团。

周合把张弛推开以后,张弛抹抹嘴巴,又把口罩戴上,说:“好了,亲完了,赶紧走吧。”

旁人瞠目结舌地愣住了,周合则一脸嫌弃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想要打张弛。

“兄弟,我刚刚得了肺结核,身上可带着病菌呢。你现在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张弛气定神闲地说。

“真的吗?”周合半信半疑地问董青。“真的。”董青回答。

张弛再一次摘掉口罩,往上迈一步,说:“谁不相信就来试试。”见其他人纷纷往后退去,周合骂道:“操。行,你够狠。”

“不用担心,顶多一年就好了。”张弛故意装出幸灾乐祸的样子说,“明年我还在这学校,等你好了再来找我。”

就这样,两伙人既没打起来,又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只能不欢而散。我和几个舍友直接回了男生宿舍,荆虹和董青则回了家。

我、吴迪和关健陪张弛坐了一会儿,便把他送走了。当时,关健本打算留他在宿舍过夜的,可他坚持要回去。他说,他不能因为一时欢乐,就把我们给害了。他要把对我们的伤害程度降到最低,所以他只能离开这里,和大家保持距离。这话听起来叫人难以接受,但是,我们终究要陷入这种怪圈当中。

自那之后,张弛与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们只能通过电话来聊聊当下的事情。后来我们发现,每天的日子都还像原来那样,能够拿出来作为话题的事越来越少,于是通电话的次数也在逐渐减少。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和荆虹陪董青去了一趟医院,去做人流手术。正是这次经历,直接导致我和荆虹的关系跌入了谷底。

依然是周末。董青早早地来到家里,然后问荆虹:“就你一个人陪我去吗?” “不然呢?”荆虹反问道。

“把尚安也带上吧,这样我心里踏实一点。”董青说。

我和荆虹对视半天,然后荆虹说:“看他吧。我无所谓。” “你去吧,嗯?”董青满怀期待地说。

当时,我正和荆虹正处于冷战状态,董青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在我俩之间强行加了一道屏障。我左右为难地说:“我..还去吗?有她在就可以了吧。”

“她让你去,你就去吧。”荆虹说。

“荆虹都发话了,你赶紧换衣服吧。”董青说。“随便,我无所谓。”我只能答应。

我们仨一起坐公交车,车上只剩两个座位,我便说:“你俩坐吧,我站着就行。让孕妇坐里面。”

“太体贴了,如果不做手术的话,我一定让你做我孩子的干爹。”董青笑着说。“别开玩笑了。”我看看荆虹,然后沉默下来。

人流手术本身花不了多长时间,只是在做之前,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孕检。这种检查我是不方便跟着去的,只能由荆虹陪同。

我在一楼大厅给董青排队挂号,等轮到她俩时,我也已经取到号了,就赶紧跑上楼,给她送过去。然后董青自己去做各种检查,我和荆虹就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等她出来。由于大部分检查是妇科类的,我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就算知道,我也不能问。所以每次董青一拿到检查结果,我就问“没事吧”,董青便回答“没事”

我很少到医院这种地方来,因为忍受不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终于可以做手术了。我和荆虹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仍然无话可说。我们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年岁比董青还要小,她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并无家属陪伴。

一会儿,她的电话响了,只见她泣不成声地接通电话,然后冲那头一顿嚎啕:“混蛋,你不用来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现在你还跟我谈什么责任,如果你自己觉得应该对我负责的话,那就别再见我了。”后来她掩面哭了起来,荆虹从手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叠递给她。那个女孩子感恩似的冲荆虹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见她一直哭个没完,荆虹忍不住坐到她身旁,把她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后来好一点了,女孩子坐直身子,问荆虹:“姐,你也来做人流吗?不知道痛不痛。”

“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呀,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荆虹安慰道。“是啊,当初真傻。”

“没什么,挺挺就过去了。” “不痛吗?”

“应该不痛吧,等会儿问一下别人不就知道了。” “哦。”女孩子失落地说。

董青出来后,荆虹率先迎上去,搀扶着她,然后一位女护士出来叫了女孩子的名字。女孩子胆怯地走到董青跟前,问:“姐,痛吗?”

董青搡开荆虹的手,挺直身板,说:“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现在也说不上来痛不痛。你自己进去体验一把就知道了。”

荆虹笑着劝女孩子:“别听她瞎说,没事的。”

女孩子进去之后,董青一下子瘫到地上,双手按住小腹的部位,说:“周合这个王八蛋……”

“好了,快起来坐会儿吧。”荆虹搀扶起她来。

“不坐了,赶紧去拿消炎药吧。我可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董青说。买完消炎药,我们仨便从医院逃了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董青对我说:“你可不许让荆虹也受这种苦。” “我哪有那能力啊!”我说。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那方面的能力?”董青狐疑地问。“哈哈..”荆虹跟着笑了起来,“他当然没有了。

“太侮辱人了。”我无奈地说,“亏得我陪你们来医院。

“是啊,早知道不叫你来了,反正你也没帮上什么忙。”荆虹挖苦道。“我又不是来陪你的,你干嘛这么大意见?”我有些气不过。

“怎么?你想吵架吗?”荆虹问我。

我无言以对。我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和她吵架,我连她生气的缘由都不清楚,怎么吵都是自己的错。这时,董青突然劝荆虹说:“你对他好一点吧,像他这种男人,虽然不算优秀,但是想找一个这样的确实不易。”

“我才不稀罕呢。”荆虹仍然不依不饶地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脾气这么暴躁了,你要是不稀罕的话,就把他让给我吧。”董青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

荆虹不说话地盯着董青,好像察觉到一丝异样,但是她没法确定,董青说的话中,究竟开玩笑的成分多一点,还是认真的成分多一点。她说:“是认真的吗?”

“啊..”董青踟蹰道,“没有,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要多想。

如果董青没有矢口否认的话,荆虹也许会对她的说笑一笑置之。但是她否认了。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数数。董青一遍遍地说起这个话题,又一遍遍地承认自己是在开

玩笑,可是当一些话说的次数累积起来,可以让一个人信以为真时,这些话就不是玩笑话了。

所以,在荆虹看来,董青的每一句关于我的话都是真的,董青说她对我不好是真的,董青说她应该对我好一点是真的,董青说如果她不喜欢我可以离开我也是真的。重要的是,董青说如果她离开我了,董青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接管过去。

后来,荆虹转向我,脸上露出平淡而又让人难以接受的笑容,说:“你觉得我对你不好吗?还是你自己变得越来越坏了?”

“我也不知道,干嘛要讨论这个呢?”我忐忑不安地说。“我明白了。”荆虹说。

“你明白什么了?我哪里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改就是了。”

“没有什么不好的,你也不用改。我就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荆虹又说。

我们的话就这样没有结果地结束了。回到学校以后,董青本打算请我们吃饭的,但是,由于做人流手术花了她不少钱,再加上荆虹和我的状态都不怎么好,所以我婉拒了她的邀请,和荆虹一起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荆虹一直蹲在阳台打理她的绿植,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看起电视来。电视机是十分老旧的那种,后面的机箱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和重量,因为有线电视的费用十分昂贵,我们又看不了几次,也就没有开通这项服务,所以电视机里的节目少得可怜。

我正在看一档感情类的节目,是重播昨晚的,上面的一对情侣正为感情这个话题争执不下,大多是各执己见,谁也不曾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问题。看了几分钟,感觉没趣,我又调到一个专门播放纪录片的频道。荆虹仍旧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这样大概有二三十分钟了。

我问她:“你晚上想吃什么?”

荆虹突然抽泣着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我走到她身旁,蹲下来,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柔声细语地说:“怎么了?还在生气?”

荆虹立刻俯下身子,泪水从眼睛里破堤而出,她把头埋在膝间,肩膀不停地抽搐起来。我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她又固执地站起身子,抹了把眼泪,说:“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怎么能让你去呢。”我说。

“七月份是我的生日,但是每次我过生日的时候,总是赶上放暑假,所以我身边的朋友都不记得这件事。我希望你给我过一次生日,今年的也好,明年的也好,我想过一次。”荆虹说。

“没问题。”说着,我开始穿外套和鞋子,“你喜欢吃抹茶味的蛋糕,是吧?我这就出去给你买。”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荆虹问。

“现在做什么事都来得及,你乖乖在家里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嗯,谢谢啦。”荆虹颇有礼貌地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怪怪的。”临出门前,我问她。

“突然觉得浪漫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所以得抓紧弥补啊。” “嗯,我这就去买蛋糕。你喝酒吗?要不要喝点红酒?” “可以。”

走到楼下时,荆虹突然从楼道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冲我喊道:“尚安,我爱你。” “什么爱不爱的,快回去吧。”我仰头说道,然后转出了荆虹的视线。

也许是从我说完这句话开始,荆虹就开始变得心灰意冷, 对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再抱有什么希望。荆虹一直是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人,在她的眼中,爱情胜于一切,就好像生育能够带给一个人生命一样。

那天,我和荆虹一直喝到夜里一点钟。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忘记了,反正跟我们的感情无关。荆虹开始对我那几位舍友的故事感兴趣,所以我没完没了地给她讲,讲完她又觉得这几个人还是很差劲。

荆虹说:“喜不喜欢一样东西,第一眼就能感觉出来。但是很多人总是在不断的试探中就忘记自己最初的原则了。”

我说:“原则这东西,可怕就可怕在,它一直可以变。每个阶段、每个经历过后,人们都会重新改变自己的原则。有的人对自己就会越来越严格,而有的人对自己就会越来越放松。我既不想做钻牛角尖的人,又不想一直吊儿郎当下去,所以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套理论。”

也许在这一点上,荆虹一开始就跟我执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她从来不愿意说出口。荆虹不发火的原因是,她觉得还不到值得发火的程度,等到有一天,某件事终于触碰到她的临界点,她就一下子被点燃了。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一切都化为灰烬,如云烟一般消散在风中,什么都不留下,连任何燃烧过的气味都没有才好。

那天夜里,刚刚要睡下,窗外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荆虹趴在我的怀里,怎么哄都无法入睡。雨水如扬沙般敲打着阳台上的玻璃窗户。荆虹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起身。我拽住她的胳膊,不明所以地问:“你去干嘛?”

荆虹急忙回答:“那些植物还在阳台外面,这么浇一晚,非得遭殃。”

我将睡衣披在她的肩上,自己则光着上身,随她狂奔到阳台上。她刚要将那扇脆弱的玻璃窗户打开,我便拦住她,叫她躲在我的身后。荆虹生怕我从一米多高的阳台上被风掠走,于是紧紧地搂住我的腰。

那一刻,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双臂在瑟瑟发抖,她的声音和气息,好像大病初愈般微弱,但是她环住我的双手却死死地拧在一起,和我微微探出窗外的身体做着殊死的搏斗。

我告诉她:“你要松一下手才行,不然我根本够不到那些花盆。”

荆虹却吓得把手勒得更紧了,她在我背后呢喃着说:“你小心点。”

待我把花盆全部收回来,她就像考拉一样,抱着我的肩膀,和我一起回到卧室。那天晚上,我们在潮湿的被褥上进行了一次**。荆虹满身都是汗水得趴在我的身上,前所未有的疲惫。

往往大雨将至,狂风便会停息,昨晚却刮了一整夜的风,好像整栋楼都在强烈的摇撼中变得越来越危险。风是不定向的风,雨自然也就到处肆虐。雨点砸到地面上,已经听不清任何节奏,只感觉躁,好像一席海浪如同发动机链条一样,不停地在向海岸线涌去。

第二天醒来,荆虹已经出门了。她给我留了张纸条,上面写:早饭放在茶几上,你记得吃。我冲客厅喊了下她的名字,感觉家里前所未有的冷清。我给她打电话过去,她挂掉以后,过了没一会儿,又回了过来。

我问她:“你在哪儿了?”

她说:“我在图书馆,给你留的纸条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怎么没把我叫起来?”

“睡吧,我记得你今天上午好像没有课吧。”

“对,没课,可是..”我想说,往常我们都是一起去图书馆的,今天她怎么突然自己跑过去了。可是我没那么说,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的这种口气,有些刻意地营造某种不好的气氛,像是在质问她。或者说,为了避免尴尬,她从来不喜欢对这种带有责怪性的问题作出回答。

荆虹终于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了。没有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