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花房姑娘
一周以后,我和董青去看了崔健的演唱会。
那个周六,我和董青几经辗转,终于到了工体。董青和荆虹像极了,没有什么方向感,人很执拗。到了一个换乘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我说去问问路人,她不但不问,还把我臭骂了一通,说:“问路人多没意思。”
“可是,时间好像来不及了。”
董青就在一旁面红耳赤地跺脚,说:“你先别催,等我看看公交站牌。”
在公交车站平白浪费了十几分钟,依然没有捋清方向,她就气急败坏地说:“算了,打车去吧。”
本来路线是她规划好的,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转车,她又冲我发起脾气来。好在我不怎么关心迟不迟到的事,所以任凭她怎么着急,我都无动于衷。我只是觉得,她这样无端地使起性子来,要比平时的样子可爱多了。
到了工体以后,演唱会已经开始,我们在场外就能听到几万乐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检过票,董青急忙拉起我的手,往体育馆内狂奔。我们买的是靠后的座位,所以要上很高的楼梯,董青跌跌撞撞地迈着大步,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几根手指,好像撒泼的孩子一样,边跑边冲我喊:“快啊,快到了。”
“别摔倒了。”我在后面叮嘱她。
“撒点儿野..”董青附和着其他人的节奏,回头冲舞台中央喊道。“你是疯了吗?”我开心地说。
“对啊。”董青拽着我,穿过一排热闹的人群,终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面。“这里太热了,怪不得大家这么兴奋。”我气喘吁吁地说。
“是狂躁。”董青纠正了我的用词,然后举着我的手,跟随鼓点的节奏,在空中挥舞起来。
“我喝口水。”我借机摆脱她的手,然后从座位下面拿起一瓶可乐。由于天气过于燥热,刚刚买的一瓶冰可乐,现在手一摸上去,感觉还有些温和。
“别喝太多,不然还得去厕所,多麻烦。”董青压下我的胳膊,正好一口水呛进气管里,害得我咳嗽半天。
“……不会的,我能憋尿。”我又喝了一口。“看来肾不错嘛!”
“分时候。”我笑着回答。
我和董青全程都没怎么坐下过,唯独到了《花房姑娘》这首歌时,我突然又想起荆虹来,便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上。
观众群情激昂地跟着崔健唱,“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他们一样,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我却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地流着眼泪。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如此脆弱、如此敏感,稍微一碰到令自己感伤的事情,泪水就压抑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我猜,每次一想到那个人——那个我连名字都不敢提起的人,心头总是百般痛苦。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固执和欲望在作祟,我们应该还在一起呢。
曲终,董青坐下来,俯在我面前问:“怎么了,胃疼?” “哪儿都不疼,我就是有点尿急了。”
“那你去上厕所啊,干嘛憋着,锻炼肾功能呢?” “等演唱会结束再去吧。”我坐直身子。
“别,马上就要结束了。一会儿去厕所的人肯定很多。”董青开始收拾东西,“反正我也要去,还是提前走吧。”
“这样合适吗?”我站起身。
“不合适也比尿裤子强啊。”董青拽着我的胳膊,往通道的方向走去。
从工体出来时已经十点多,董青说,她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我便带她去了附近的餐厅。她要了一份蔬菜沙拉,我要了一份梅菜扣肉。我指着她面前的蔬菜沙拉问:“吃这个能填饱肚子吗?”
“当然可以,我最近正在减肥,不能吃太多肉。”她回答。“荆虹也不喜欢吃肉,但不是因为减肥。”我说。
“还能因为什么?信教了?”
“‘没什么理由,就是不喜欢吃。”
“那也太怪了。”董青拿起一片卷心菜的叶子,像仓鼠一样快速嚼起来。“蔬菜真有那么好吃?”
“当然啦,” 她指着苦苣说,“你尝尝这个。“什么东西?”我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你先吃嘛!”
“味道太怪了。”
“知道这叫什么名字吗?”董青问。
“千万别考我这个,除了白菜以外,其他我都叫不上名字来。在我眼里,它们都一样。估计在你们这些喜欢吃素食的人看来,所有绿色的叶子都能吃吧?”
“也不是啊,我们不吃树叶、草叶,反正能吃的都不怎么苦。” “不行,太晚了,得早点回去。”看了一眼手表,我说。
“现在几点了?”董青看了看餐厅西侧墙上的钟表,自言自语,“十一点。
我赶紧把饭吃完,见董青仍然不紧不慢地嚼着绿叶子,我就把剩下的菠萝、番茄等块状食物用手挖了出来,一把放进嘴里。
“那是我的,我专门留在最后吃的。”董青埋怨道。“下次再给你买,擦擦嘴,我们走了。”我催促道。
董青咬牙切齿地看着我说:“这么着急把我送回去啊。”
“不是送你回去,我也要回去。”我去前台结完账,然后走出餐厅大门。
董青紧跟在我身后,踱着碎步,说:“瞧这月色,这凉风,为什么着急回家呢?像个循规蹈矩的孩子。”
“不要吟诗了。”我在前面说。
董青跟上来,挽着我的手臂,如同撒娇的孩子一样不住地摇起来,说:“我走不动了,求你了。今晚不想回去了……”
我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的眼眸,定了定神,说:“那你打算睡大街上吗?” “睡觉的地方有的是啊。”
“比如呢?”我紧张地皱起眉头,用质问的语气问她。
“地下通道,天桥,路边啊..”董青哽咽了两秒,突然转变了脸色,“算了,没意思,还是回去吧。”
“想说什么你就直说。”
“我打算做个哑巴,不想说话了。送我回去吧。”董青说。
我从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董青身姿矫健地跳到副驾驶座上,把我一个人留在后排。她冲司机没好气地说:“师傅,回学校。”
司机瞪了她一眼,问:“能再具体点儿吗?”
我赶紧接过话茬,把学校的地址告诉了他。一路上,董青把窗子开到最大,吹得车厢里满是暖风,就连司机放在仪表盘上的几张报纸都吹得七零八落的。司机气愤地说:“坐出租车兜风,感觉不怎么来劲吧?”
“比瞎聊天来劲多了。”
司机不禁笑了起来,说:“怎么,不高兴了?男朋友欺负你了?” “没有,我男朋友对我好着呢。”董青回答。
“谁是你男朋友?”我问。“你管呢。”董青回答。
“不是你吗?”司机问。“别误会。”我说。
我们三个人陷入尴尬的境地,司机不再说话了,董青把窗子摇上来,头靠在玻璃窗上,打起瞌睡来。
我偷偷给荆虹拨电话过去,对面仍然处于关机状态,我爱的那个人依然杳无音讯。张弛曾经告诉我,也许离开我之后,她过得更好了呢。我对他说,当你深深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如果离开了你,她不会过上比之前更好的日子的。
到学校门口时,董青已经倒在椅背上睡着了。司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说:“姑娘,醒醒吧,到了。”
我把钱交给司机,然后把董青从副驾驶座上扶了下来。待司机走后,我问她:“你回哪儿?”
“宿舍回不去了吧,现在几点了?”我看看手表,说:“快十二点了。”
“我去把宿管喊起来。”说着,董青就往学校后门走去。
我赶紧拦下来,说:“算了,你先在我那里将就一晚上吧。现在再去打扰宿管,太给人家添麻烦了。”
“你不怕麻烦吗?”董青清醒过来,和我对面而立。
“没关系。”我伸出手,要去牵她的手,“别在外面站着了,夜里冷。
董青没有理会我,直接朝小区大门走去。我紧跟着她,一直上到三楼,然后从牛仔裤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上挂满了荆虹给我买的小物件。我把门打开,把荆虹的拖鞋扔到她脚下,说:“就穿这双吧。”
“不用。”董青执拗地说,“实在太困了,你把被子抱出来,我要睡了。
“好。”我进到卧室,把荆虹留下的被子铺好,然后抱着一床自己的被子出来,“赶紧去睡吧。”
董青和我道了声“晚安”,便进了卧室。
那晚,我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甚至连昨晚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我迷迷糊糊地走进卧室,发现董青仍然穿着昨天的衣服,身上什么都没盖,就这样一直躺到天亮。
听见我进来,她赶忙抽了抽鼻子,好像刚刚被辣椒呛了眼睛似的,两腮通红,眼帘处悬着泪珠。她整个人蜷缩在靠外的一侧——我平时睡觉的那侧,仰着头,问我:“你怎么不敲门呢?”
我刚想说“这是我家” 察觉到什么东西对劲,就问她:“你睡觉怎么不盖被子?是不是感冒了?”
“我也不知道,感觉脸上好烫啊。”董青病怏怏地说。“去卫生室输液吧。”
我正要去扶她,她却摆了摆手,说:“浑身没力,给我烧点热水喝吧。” “我把水烧上,然后下楼给你买药去。你等着我。”
我往热水壶里灌了些自来水,插好电,然后出了门。荆虹一年四季没有不感冒的时候,所以我对买感冒药颇有研究。我一般不会拿贵的那些药,倒不是因为支付不起,而是那些药的作用大多是为了促进睡眠,而且效果并不明显。我会按照荆虹
的病症,让医生为我包一些比较杂的药。有时医生甚至会质疑我的身份,觉得还没经他开口,我就报出一些药名来,着实是在羞辱他的职业。
等我回到家时,董青却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我用过的被子,用手机听起歌来。我疑惑不解地问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里舒服,而且宽敞,在卧室里待着太闷了。”董青趴在沙发的扶手上说。
“这是什么逻辑,早知道让你睡在客厅好了。”我把热水倒进水杯,打开一包药,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等水稍微凉下来,就赶紧把药吃了。”
“知道了。”董青嘴上默默地念叨着,“我有时候特别想像她一样,有时候又觉得那样也未必会赢得什么。可你还是你,你死活都不肯变成另一个人。如果你能变成另一个人,也许我就不用装得这么辛苦了。”
“你说什么呢?又在吟诗吗?”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盆的痕迹,像在默哀似的,低头祷告着。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爱一个人,其实只是爱他的一部分呢?” “哪部分?”
“对待其他人的那部分,我们只是想把那部分抢过来,据为己有。对吗?” “那你不就成了其他人?”
“不,是其他人都没那么重要了。” “可能是吧。”
“可你依然是你,我就真的成了其他人。”董青说。
“把药吃了,回卧室休息一会儿吧。”我走到她身旁,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就在这儿吧,我还能监视着你。”董青把药吞下去,喝了口热水。
“我有什么值得监视的,又没什么事做。”
“放点你喜欢的音乐吧。”董青指着电视柜上的 CD 机,央求道。
“我都是随便听的,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我打开 CD 机,放进一张窦唯的专辑。“这曲子怎么没歌词。”董青问。
“配上歌词就没意思了,有点儿画蛇添足。”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让你这么一说,就太深奥了。” “深奥吗?我不觉得。”
“所有他要表达的东西,都能用文字呈现出来啊。怎么会是画蛇添足呢。” “好像交响乐或者钢琴曲也没有歌词吧。其实没什么可聊的。”
董青躺在沙发上,闭着双眼,好像在生闷气。
“我晚上要去做兼职,你..自己在这里行吗?” “没事,我睡会儿就回宿舍。”
“好,那你睡吧。我去一趟图书馆,把之前借的书还了。”董青不说话了,开始学我夜里打呼噜的样子。
“哪有这么快啊。”我说。
她大笑着说:“这就是你睡觉时的样子,太丑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晚上起夜的时候看见了,你打起呼噜来动静特别大,感觉厕所里的镜子都要被震碎了。”董青继续笑着。
“有什么可笑的。”我从卧室出来,手里捧着几本书,站在门口说,“听不见我打呼噜,估计宿舍的那几位仁兄还有点不习惯呢。”
“你该去治一治。”董青扬起肩膀,冲我说。
“先治好你再说吧。”刚锁好门,又想起没带饭卡,没有它书就还不了了。我用钥匙打开门,董青吃惊地盯着我,直到我再次关门离去。
那天晚上,董青带着我给她买的感冒药回了宿舍,我则坐着公交车去了便利店。三天以后,董青给我打电话来,说:“你的药很有效果,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我又问董青,“你在哪儿呢?”
“宿舍,今天一整天没课。怎么,你想约我出去吗?”
“我随口一问。”我突然胆怯下来,“你好好在宿舍养着吧。
“没事,你不用害羞。如果是你约我,我一定会去。”董青气势汹汹地说。“哦,等你好了以后再说吧。”我说。
“我现在已经彻底好了。”
“可是..我这几天一直很忙,又要去实习,可能要两三天后才回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董青语气低沉地说。
“这样吧,”我既不想让她失望,又不想两人的关系太过亲密,于是说,“等我实习回来以后,我们宿舍可能要聚餐,到时候你也去吧。”
“嗯,我考虑考虑。”
挂断电话以后,我和董青有一个星期没再联系过。其实,我早就从实习的地方回来了,但是宿舍的几个人并没有聚餐,也就不方便把她叫出来。更何况,我根本找不到叫她出来的理由,尤其经历了演唱会那晚,我决定刻意避开与她独处的机会。
为了弥补荆虹不在时的空虚,我便从花店买了几样绿植回来,大多数品种还和原来的一样。只是荆虹不远千里从浙江带来的一盆花,我寻遍所有大大小小的花店,始终没能找到。我把它们摆在阳台上的一张老旧的课桌上,一到正午,阳光不偏不倚地撒在枝叶上。
这些植物占据了我大部分休息的时间,为了把它们照顾好,我着实下了不少功夫,有的花甚至换了土壤。夏季是更换土壤的季节,但是刚刚换土之后,一定要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不能浇太多水,否则会影响根的生长。
大四上半学期相对轻松一点,专业课还剩四五门,选修课早已经修够学分,不用再上了。有些同年级的学生已经计划着去一些小型的私有企业做实习生,这种岗位的薪水很低,刚刚够养活自己,但是对毕业以后的求职会有帮助。
为了等候荆虹的归来,我依然只做一些零碎的兼职。其他时间都在收拾屋子和花草,要么就陪关健去打篮球。
大四刚一开学时,吴迪就找到了实习单位,所以很少再回学校住。关健却不急不慢地谈着他的恋爱,从来不考虑以后的事情。宿舍一下子变得四分五裂,大家很少再聚到一起,陪关健打篮球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之前并不怎么喜欢这项运动,但是为了能和关健相处的时间多一点,我不得不陪他去篮球场。出于私心,即延缓等待的过程中所产生的疲劳感,我也愿意和关健在一起。可是不管我在做兼职,还是跟关健在一起,我总是心不在焉,脑子里总在幻想,快点结束吧,荆虹说不定已经回家了,我得马上赶回去见她。
为了给家里人减少负担,董青也找了份实习生的工作,应该是打下手的工作吧。我只听她抱怨,领导要么让她复印东西,要么让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要么让她不停地打电话,总之,她从没闲下来过。但我依然不知道她具体做的是什么工作,我只能依照自己的现状安慰她说,能赚钱就行,不要管干什么、有没有兴趣,只要累不死,就先做着吧。
吴迪第一次发工资,说要请大家吃饭,被我否决了。我说,人不齐,吃着没意思。他不理解人齐与不齐的意义在哪儿,所以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等以后再补上呗。但终归没能吃成。
我有时在想,如果张弛没有得肺结核,他们仨好好地在宿舍里忙着自己的事情,每次回去都能看到他们几个人的身影,享受着如大一时那样欢畅的气氛,我还会不会一直等着荆虹呢?
可惜过去的事情没法靠假设重来一遍,不然我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因为各种原因,我们错过了很多次聚餐,错失了很多次谈天聊地的机会,也有很多本该轻松的日子变得压抑和沉重。但我相信,时间会把一切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