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克莱拉
保罗二十三岁的时候画了一幅风景画参加诺丁汉城堡的冬季画展。乔丹小姐对他很感兴趣,便邀请他做客,他在她家认识了其他一些画家。他逐渐壮志满怀了。
一天早上,保罗正在洗漱,邮差来了。他忽然听到母亲一声惊叫。他冲进厨房,只见母亲在炉边的地毯上站立着,拼命地舞动着一封信,还大叫着“好啊!”。他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妈妈!”他大吼问道。
她跑到他跟前,抱住他,挥舞着那封信叫道:
“太好了,我的孩子!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母亲是个娇小的女人,竟然会如此欣喜若狂,保罗心中不安。邮差以为出了什么事,于是赶紧回来。他们看见邮差斜着帽子从低矮的窗帘上闪过。莫雷尔太太径直狂奔到门口。
“保罗的画得了一等奖啊,弗雷德。”她惊喜地大声叫道,“卖了二十个几尼[ 几尼为旧制的一种金币,一个几尼约合一英镑。]。”
“真是出乎意料,真了不起啊!”年轻的邮差说。他们跟这人很熟悉。
“是莫尔顿少校买下的!”莫雷尔太太接着喊道。
“真不简单,真是了不起啊!莫雷尔太太。”邮差赞赏道,那对蓝眼睛神采奕奕。他为自己带来这一喜讯而开心。莫雷尔太太进屋坐下,激动得不停地颤抖。保罗怕她错误理解信的意思了,结果空欢喜一场。他仔仔细细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没错,的确是这么回事。他坐下,激动地心怦怦直跳。
“妈妈!”保罗大声嚷道。
“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呀!”莫雷尔太太带着哭腔说,却装出自己没有哭样子。
他提起炉上的水壶来泡了茶。
“你想到没有,妈妈。”他试探地说。
“没有,没想到有这么多——可我想应该不会太少。”
“就是没想到会卖这么多。”他笑着说。
“没想到——没想到——可我知道到我们会成功的。”
莫雷尔太太终于平静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了。他坐着,衬衫领微微敞开着,露出他那几乎和女孩一样细嫩的脖子,拿着毛巾的手,头发湿湿的竖着。
“二十几尼呀,妈妈!刚好够你把阿瑟赎出来,就不用去借钱了!”
“说的也是,但我不能全部拿去。”莫雷尔太太笑哈哈地。
“怎么会不能呢?”
“因为我不能。”
“那这样吧——你出十二镑,我出九镑。”
母子为如何分这二十几尼而争执不停。她只是想得到她想要的五镑。他不听她这一套。于是两人各执已见,借此把兴奋的心绪平静下来。
晚上莫雷尔从矿上回家,激动地说到:
“他们告诉我,保罗的画获得了一等奖,卖给了亨利·本特利勋爵,卖了五十镑呀!”
“哦,这些人真会无中生有!”莫雷尔太太生气地嚷道。
“哈!”他得意的说,“我说过,肯定是乱说!可他们说是你告诉弗雷德·霍基森的。”
“这么说,是我告诉他这番话似的!”
“哈!”这位矿工应和的说。
可是他毕竟显得很失望。
“他是真的得了一等奖。”莫雷尔太太重复到。
这矿工使劲一拍椅子。
“他,好小子!”他大声喊到。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屋子那头。
“五十镑——是不可能的!”她顿了顿,“莫尔顿少校出二十畿尼买了,才是事实。”
“二十几尼!他们没说呀!”莫雷尔仍是大声说。
“嗯,只值这么多。”
“好!”他大声喊到。“这我不怀疑。他一两个小时画的画就值二十几尼!”
他暗暗替儿子感到高兴。莫雷尔太太的表现得很冷淡,只是鼻子哼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能拿到这笔钱?”莫雷尔问道。
“那我也不知道。我认为,等画送到以后吧。”
莫雷尔没吃晚饭,但他眼睛盯着那个糖罐。他的胳膊、手全放在桌上,黑黝黝的胳膊,手因干活而变得粗糙不堪。他的妻子假装没看见他用手背揉眼睛,没看见他黢黑脸上的污斑煤屑。
“是啊,要是另外那个孩子没生病死掉,也会有所作为的。”他平静地说。
莫雷尔太太只要听到威廉就感到像心里扎进一把刀子。她感到身心疲惫,想去休息。
保罗受邀去乔丹先生家吃饭。随后他说:
“妈妈,我需要一套合适的晚礼服。”
“好的,你也应该有一套了,”莫雷尔太太兴奋地说。随后两人顿时沉默不语。“威廉的那套还在,”她接着说,“我知道那套是花四镑十先令买的,可是他只穿过三回。”
“你想让我穿这一套吗,妈妈?”他紧慎问道。
“是啊。你穿上肯定很适宜——上装应该是合身的,可能裤子得改短点儿。”
保罗上楼,穿好上装和背心。走下楼来,晚礼服的上装是带背心的,可法兰绒衣领和法兰衬衫前襟在外面露出一截,觉得怪怪的。衣服有点儿大。
“裁缝能把它改好的,”她边说边用手把衣肩抹平。“料子可是好料子,我一直不舍得让你爸爸穿这条裤子呢,现在你穿我就高兴了。”
莫雷尔太太伸手去把绒衣领抚平时,心中自然想起了她的大儿子。但身穿这身衣服的这个儿子可是活生生的。她把手放到他背上,抚摸他。他有血有肉地活着,是她的儿子,而那另一个已经去天堂了。
保罗穿着这套以前属于威廉的晚礼服赴了好几次宴。每次,他母亲都心中暗暗欢喜。他终于上阵了。她和孩子们给威廉买的饰钮现在都钉在他的衬衫前襟了;他穿上了威廉的一件配礼服穿的衬衫。他虽面容粗犷,但举止高雅、讨人喜欢。他那样子并非是绅士派头,可她觉得他确实出落得一表人才。
保罗一一对她讲述他所耳闻目睹的一切,她像身临其境。他非常想把在晚上七点半钟在共用晚餐时结识的朋友们介绍她认识。
“去你的吧!”莫雷尔太太嬉笑怒骂。“他们为什么想认识我啊?”
“他们哪里是想认识你呀!”他愤然说道,“他们是想认识我——他们说他们想认识我——所以他们也想认识你,因为你和我一样聪明。”
“去你的,傻孩子!”莫雷尔太太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莫雷尔太太开始怜惜起自己的那双手了。她这双手也因干家务活变得粗糙,因为常浸在热水中,皮肤变得透亮的,指关节也有些囊肿。她开始注意不让手碰碱水。她为以前的那双纤细、精巧的手惋惜。安妮一定要她买几件适合她年龄的时髦衣服,她同意了。她甚至还在头发上簪了个黑丝绒蝴蝶结。跟着,她自嘲地嗤之以鼻,心想这该出笑话了。但是保罗宣称,她俨然是一贵妇人,可以跟莫尔顿少校夫人比美,甚至比她更加漂亮。这个家一天比一天好转,只有莫雷尔还是老样子,更准确地说,是愈来愈糟了。
现在保罗和他母亲开始海阔天空地谈论人生了。宗教逐渐退于其次了。他摒弃了阻碍他的所有信仰,多多少少明白了这样一个信条,一个人内心里要有是非之感,要有逐渐感悟一个人的上帝的耐心。现在,他对人生有了更明确的感悟。
“你是知道,”他对母亲说,“我不想让自己成为富裕的中产阶级。我还情愿做我的平民百姓。我是属于平民百姓的。”
“儿子,要是别人这么说,你不哭才怪呢?你知道,你自己可是比得上任何绅士的。”
“就我自身条件说是比得上,”他答道,“但是按照我的社会等级所受教育或举止说,又不一样。而是就我自身说,是比得上的。”
“好吧。那你为什么谈起老百姓呢?”
“那是因为——人的差别不只在社会等级,而是在人自身。中产阶级只获得思想,从平民百姓——生活本身,能得到真诚,能感受他们的爱和恨。”
“孩子,你说的对。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爸爸的那些朋友交谈呢?”
“他们可不一样。”
“才不呢。他们就是平民百姓。再说回来,你现在跟什么人来往——普通百姓?还不是那些交流思想的人,比如中产阶级的人吗?其他人能使你感兴趣吗?”
“但是,还有生活——”
“我不信,你从米丽安那儿获得的会比你从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女孩那儿获得的生活还要多——例如莫尔顿小姐。你才是对社会等级抱有势利观念的人啊。”
莫雷尔太太毫无掩饰地想要他进入中产阶级,她知道这事不是很难。她希望他最终能娶一位千金小姐。
这下她心浮气躁,她要跟他斗争到底了。他还是继续跟米丽安保持来往,这样一来,一方面无法摆脱,另一方面也不可能不顾一切订婚而草草了事。他好像被这种犹豫不定耗尽了精力。再者,他母亲怀疑他对克莱拉暗自交往,那是因为克莱拉是有丈夫的人,她希望他能爱上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姑娘。但是,只要某个姑娘的社会地位比他高,他就决不可能爱她甚至连略表爱慕之意都不情愿,他在这方面太固执了。
“好孩子啊!”他母亲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以你的聪明,你跟往事的一刀两断,还有你对自己人生的把握,好像也没有给你带来多少幸福啊。”
“什么是幸福呀!”他嚷道。“幸福对我来说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怎样做我才能得到幸福呢?”
这句鲁莽的话把她问得心烦意乱。
“孩子,这需要你自己去选择。如果你能遇上个好女人,她能使你幸福——你开始想过安心过日子——那是在你财力丰盈的时候——你就能安心工作,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烦恼——这样你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
他眉头紧皱。他妈妈开始明白了米丽安给他带来的痛楚。他捋开额前蓬乱的头发,痛苦与愤怒充满了他的双眼。
“这就是你所说的安逸舒服,妈妈?”他有点气愤。“女人对人生的诠释就是这——心灵要安逸,肉体要满足。我可真看不起这一套。”
“哦,是吗!”他母亲不以为然。“那你就该说你的人生理想是不满足而且是神圣的了吗?”
“是这样。我对什么神圣性没有兴趣。让你那套幸福理论见鬼去吧!生活只要是充实的,幸不幸福都不重要。我认为你的幸福理论反而会让我厌烦。”
“你是决不肯让步的了?”莫雷尔太太心痛不已。她为儿子忧愁的感情陡然迸发出来。“重要得很!”她嚷道。“你应该幸福,你应该争取幸福,活着就要幸福!如果你生活过得不幸福,我是受不了的!”
“你的生活以经够糟了,但是你的日子过得也没有比那些比较幸福的人差多少。我看你做得还不错,我也是一样。我难道过得不够幸福吗?”
“你过得不幸福,儿子。苦苦奋斗,吃尽了苦头。在我看来,这就是你的全部情况。”
“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我的亲爱的?让我告诉你吧,这就是最好的——”
“不对,人应该幸福,应该幸福。”
莫雷尔太太说到这时,声音发颤。每当她和她儿子发生这样的争执的时候,她总像是在拼命为儿子的生命而斗争以防儿子产生痛不欲生的想法。他搂住她。她心神不安,十分可怜。
“别担心我,妈,”他喃喃自语。“只要你觉得生活很充实,不觉得做人是件微不足道的悲惨事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幸福也好不幸福也好。”
莫雷尔太太牢牢地搂住他。
“但是我想要你幸福。”莫雷尔太太声音悲切。
“唉,我亲爱的——倒不如说那是你想要我活下去。”
莫雷尔太太感受到都要为他操尽心了。见此情景,她知道他是不想活了。他要把自己,把自己受的苦,把自己的人生全都悲惨地置之不顾,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这使她生不如死。她对米丽安恨之入骨,那是因为米丽安残忍狡猾地断送了他的幸福。她才不管米丽安是如何的左右为难呢。米丽安这样做了,她就要恨她。
莫雷尔太太一直希望他会爱上一个与他相配、能当他终生伴侣的姑娘——受过教育、身体健康。可是,他对任何地位比他高的姑娘,都没有好感。他好像有点喜欢道斯太太。无论怎么说,这种想法是健康的。他的妈妈一再为他祈祷,祈祷他不要被毁了。这就是她祈祷的全部——不是为他的灵魂也不是为他的正直祈祷,而是祈祷神不要让他虚度年华。他睡觉时,她祈祷,连续为他祈祷了多少时刻啊。
保罗渐渐地疏远了米丽安,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阿瑟刚退伍就成了家。在他结婚后有半年孩子就出生了。莫雷尔太太又在公司给他找了一份工作,周薪二十一先令。她,加上比阿特丽斯的母亲相助,给他安置了一个有两间房的小屋。他现在有了孩子。不管他怎么发牢骚怎么努力也没用,被拖住了。有一段时间他急躁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爱他的娇妻大发脾气;小孩一哭闹,他可真急得没办法。他向母亲倾诉,一倾诉就是几个小时。她只说:“哎,孩子,都是你自找的,随遇而安吧。”于是他心里有了勇气。他拼命工作,担负起责任,承认自己是属于妻儿的,于是就既来之,则安之了。他对这个家伙以往并不怎么亲密,如今他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保罗因为和克莱拉相识,便跟诺丁汉的社会主义者、鼓吹妇女参政运动的妇女、唯一神教派教徒或多或少有些往来。一天,他和克莱拉在贝斯伍德认识的一位朋友托他给道斯太太捎个口信。他在傍晚的时候走过斯宁顿市场去风信子山。他在一条偏僻的小街上找到了那个地方,是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街,有两条铺着瓦楞青砖的人行道。人行道坑坑洼洼的,行人走过时脚步声咯吱咯吱,跨上一个台阶就是那房子的正门。门上的棕色油漆已经脱落,椽缝间露出光秃秃的木头。他站在台阶下面的街上敲门。里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个大约六十岁、高大肥胖的女人出现在他眼前,有君临天下的样子。他在人行道上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写满严厉。
她把保罗叫进了隔壁街的起居室。这里小而闷,已经废置很长时间了,有红木家具,还挂着放大的祖先们的炭笔画遗像。雷德福得太太径自走去,她严肃得很,简直是一副威严的样子。不一会,克莱拉来了。她脸色潮红,不知所措,好像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家这般境况。
“我还以为不是你的声音呢,”她忐忑地说。
克莱拉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把他从阴森森的起居室请到了厨房。
虽然厨房既小又暗,但里面堆满了白色花边。她母亲又已坐在碗柜边,把一大块花边网的线拿了起来。她的右手拿着一团蓬松、开散的棉线,左手拿着一堆宽四分之三英寸的花边,前面的炉边地毯上摞着一大堆花边网。看着一段段从花边上抽出来的卷缩的棉线爬满壁炉的围栏和炉架。保罗不敢往前走,怕一脚踩在白线堆上。
桌上放着一台用来整理花边的旧式纺纱机,还摆着一副棕色画线板,一套花边梳理机,一小盒别针,抽过线的花边散落在沙发上。
屋里堆满花边,阴暗闷热,那雪白色的东西显得格外醒目。
“你进来了,就别忙活干这些活了,”雷德福得太太大声说道,“我知道,屋子狭窄,没个落脚地方,就找个地儿坐吧。”
克莱拉十分尴尬,在那些白花边对面靠墙的地方给他放了把椅子。她自己坐在沙发上,有点过意不去。
“来点儿黑啤酒好吗?”雷德福得太太热情地问道。“克莱拉,去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婉言谢绝,可雷德福得太太却依然坚持。
“瞅你这样,也许该喝点儿,”她说。“你不会总是这么脸色苍白吧?”
“我只是皮肤厚,血色显不出来,”他解释道。
克莱拉恼羞成怒,给他拿来一瓶黑啤酒和一个玻璃杯。他倒出了几分黑乎乎的啤酒来。
“好,”他说着举起杯子,“祝您健康!”
“谢谢你,”雷德福得太太笑着回答。
他把啤酒一饮而尽。
“抽烟吗,你就自便吧,只要你不把房子烧了就行。”雷德福得太太爽快地笑道。
“谢谢!”他客气地回答。
“不,你不用谢我,”她答道,“我要是能在这屋里闻到烟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依我看,家里只有女人就好像屋里没有生火一样,清清冷冷的。我可不是一只喜欢躲在墙角的蜘蛛。我喜欢有个男人在家里,没事骂他几句出出气也好哇。”
克莱拉开始干活。她的纺纱机转动,发出温柔的嗡嗡声;白色花边从她指间飞到纸板上。纸板绕满后,她剪断一截,将其端头别在绕好的花边下边。然后她再把另一个纸板放进纺纱机。保罗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姿态端庄美丽。她的脖子和胳膊**在外面,耳根仍然通红;她低头干活,为其家境贫寒而自惭形秽。她那衬在白色花边上的胳膊白里透红,充满活力;大手保养得很好动作也有条不紊,好像不受任何事的影响。他静静地一直看着她。她低着头时,他看到了她那肩膀和脖子相连的线条;他看到她暗褐色的头发;他注视着她穿梭来穿梭去、光滑润洁的胳膊。
“我听克莱拉提到过你。”这位母亲继续说,“你是在乔丹公司工作吗?”她一直抽着花边。
“是的。”
“唔,唔,我仍然记得托马斯·乔丹以前老向我要太妃糖吃。”
“真是这样吗?”保罗大笑起来。“他要到糖了吗?”
“有时候要到了,也有时候没要到——这是以后的事了。因为他这种人光拿人家的,自己一毛不拨,他是——或者说他以前是这种人。”
“但我一直觉得他很正派。”保罗说。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雷德福得太太一直都在对面注视着他。她看起来性格直爽,他喜欢。虽然的脸颊松弛,两眼却坚定自若,显得坚强,因此并不显老;致使她有皱纹和松弛的面颊的是岁月的错误。她有正当华年的女人所有的那种力量与沉着。她继续缓缓地抽花边,让人感觉她很严肃。那个大花边网仍然搭在她的围裙上;那段花边落在她身边。她的胳膊线条很美,却黄且光滑,就像老象牙。只是她的胳膊没有克莱拉的胳膊那种让他销魂、隐绰的光泽。
“你一直跟米丽安·莱佛斯交往?”这位母亲慈善地深问他。
“呃——”他实在答道。
“是啊,她可是个好姑娘啊。”她接着说,“她好是好,可就是人有一点高傲。”
“她是有点儿傲慢。”他赞同。
“她要是长了翅膀就会飞到所有人的头顶上[ 按照基督教的说法,长有翅膀在众人头上飞的是天使。],那样她才觉着满足。”
克莱拉把话打断,他把口信转达给了她。她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让她感到惊异的是她做苦活时他前来。使她如此低声下气,而他感到自己自信得昂起头来仿佛在意料之中的事。
“你喜欢纺纱这活吗?”他问道。
“一个女人家还能干什么别的!”她痛楚而无奈地回答说。
“累吗?”
“有点儿。不过所有女人干的活不都这样吗?我们女人被男人们玩弄骗人鬼把戏骗进劳动市场。”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给我闭嘴!”她母亲说,“要我说呀,要不是女人自己太笨,男人也不会那样做。还没男人敢对我坏到哪里去,他对我怎么样,我就对他怎么样。话反过来说,他们还真是一帮讨厌鬼,这倒是真的。
“其实他们都还可以,是吧?”他问道。
“嗯,男人跟女人就是有一点不一样。”她答道。
“你还想回乔丹厂吗?”他问克莱拉。
“不想。”她爽快地答道。
“想,她想啊!”她母亲嚷道,“她要是能回厂,那就是她走运啦。别听她乱说,她总是翘起尾巴,像骑在一匹马上,可那马是瘦得皮包骨头,说不定哪天把她摔成两半。”
她妈妈把克莱拉说得没有话说了。保罗感到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大。他该不会把克莱拉遭受到的严厉指责当真吧?她正一个劲地干着纺纱的活。他感到一阵欣慰,想着她也许很需要他的帮忙。该做的,不让她做;该有的,不让她有。她原本不该沦为机器的手掌却机械地动来动去;她本不该低的头却向着花边低着。她坐在那里纺纱就好像困在被生活抛弃的垃圾堆里困窘难堪。生活将她置离开来,似乎生活对她没有意义,真是件可悲的事。难怪她会抗议了。
她把他送到门口。他站在空**的小街上,抬起头看着她。她那姿态是如此之美,使他不由自主得想起被废黜的主神朱庇特的妻子朱诺。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条街,望着她周围的事物,不禁感到害怕。
“你是要和霍基森太太去赫克纳尔吗?”
他说些一点也不沾边的话,只顾看着她。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和他的目光相遇了,那对眼睛因屈辱而显得呆滞,以一种被囚禁的痛苦在反抗。他震颤,不知所措。他过去还一直认为她是高高在上的呢。
他离开她家时想转身就跑。在去车站的途中好像在梦中,回到家里依然不知自己已经离开了她所住的那条街。
他想起螺簧车间女监工苏珊就要结婚了。第二天他便问她:
“我听说你就要结婚了,有没有具体打算?”
苏珊的脸立刻红了。
“你是听谁说的?”她反问道。
“没有谁。我只不过听说你好像打算——”
“嗯,我是打算,可你没必要告诉其它人。还有呢,我并不怎么想结婚!”
“不,苏珊,你叫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是吗?但你是会相信的。我愿意一辈子呆在这儿。”
保罗很是不安。
“那是为什么,苏珊?”
只见这姑娘红彤彤的脸蛋,两眼炯炯有神。
“就因为这!”
“你一定要这样吗?”
她以坚定的眼神给予回答。他那种坦率、温柔的态度使他可以得到女人的信赖。他明白的看出了她目光的含义。
“啊,对不起!”他说。
她痛楚的双眼中已噙满了泪水。
“不过你会了解的,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会好起来的,”他感慨地接着说。
“还能怎样呢?”
“对,做最坏的打算也好。但要想办法,尽力把事情办得稳稳妥妥的。”
不久,他又找机会去找克莱拉。
“你愿意,”他问,“回乔丹工厂吗?”
她放下手中的活,将她那美丽的胳膊搁在桌子上,静静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她的面颊慢慢映出绯红。
“你为什么这样问?”她反问道。
保罗感到很尴尬。
“哦,是因为苏珊打算要离开。”他喃喃道。
克莱拉仍然纺纱。白色花边上蹿下跳地缠到纸板。他在一旁默默等她。她没有抬头,终于压低声音,用古怪的语气问:
“你说过那件事吗?”
“除了对你说,对其它人只字未提。”
接着两人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只要公告贴出来,我就去申请,”她咕哝道。
“不等公告贴出来你就去。我会通知你去的具体时间。”
她继续转动着纺纱机,没有回答他。
克莱拉到了乔丹工厂工作。其中有一些老资格的女工,包括芳妮,她们都还记得她先前的那一套,回想起来无不讨厌。克莱拉过去总是很自视过高、冷若冰霜、毫不讲理。她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作女工中的一员和女工们交往。要是她有机会挑毛病,就毫不保留而彬彬有礼地挑出来,使被挑毛病的人不但觉得尴尬而且感到莫大的屈辱。她对可怜、敏感的驼背芳妮一向是同情、温和,最终是弄得芳妮痛心流泪,而那些别的监工的恶语相投还没使她这样伤心过。
克莱拉身上有些毛病,保罗并不喜爱,引起他好奇心的却很多。要是有她在身边,他总是盯着她健美的喉咙或脖子看,加上留得较短、柔软蓬松的金发披在那脖子上,使她看起来更是迷人。她脸上和胳膊上长着细细的汗毛,几乎看不见,但给他看到过一次后就总是盯着看。
保罗在下午画画时,她走过来默不作声地在他身边站着。她不说话也不碰他,但他也能感觉的到。尽管她站在一码之外,他也能感到她好像挨着他的身子。他扔下画笔,转过身和她说话。
有时克莱拉赞赏他的画,有时她很挑剔很冷淡。
“这幅你画得不是很自然。”她会说;正因为的单刀直入有几分是事实,这使他十分气愤。
又有一次:“你看这幅画得怎么样?”保罗会热情地问。
“呃!”克莱拉很为难地小声说,“我觉得不怎么样。”
“那是因为你看不懂,”他反驳说。
“那又何必来问我呢?”
“因为我原来以为你能看懂的。”
克莱拉耸耸肩,意思是他的画没什么了不起。他被她气得抓狂、愤怒不已。接着他骂她,对他的画作做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解。这让她感到开心、感到兴高采烈。但是她从不承认是自己错了。
在她参加妇女运动十年来,已受到相当的教育,有了米丽安的那种好学的热情,自学了法语,能或多或少阅读。她感到自己与众不同,尤其不同于她那个阶层的那些女人。螺簧车间的姑娘们,出身门第都不错。这车间是小而特殊的工作,有一定的名气。在那间屋子里充满着高尚优雅的氛围,然而克莱拉仍然对她的同事一距之千里。
所有事情,克莱拉从未向保罗透露一丝一毫。她从不坦露心事,总显得很高深莫测。她过于躲躲闪闪、藏藏掖掖的,以致他总感到她隐藏得很多。她表面的经历无人不知,但内中深意却无人知道。好不令人心潮澎湃啊!他有时发现她在窥视他,近似偷偷摸摸、满脸愁苦,他便快步向前。她有时跟他的目光相遇。但她本人的目光却是隐藏颇深,从来不流露分毫。克莱拉温和地对他微微一笑。就她好像掌握了具体情况,又得到了他难以获得的经验和学问,所以她格外令他气愤。
有一天,保罗从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本《磨房札记》[ 十九世纪法国作家都德的作品。]。
“你看法文书,是吗?”他问到。
克莱拉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做一只淡紫色的弹力丝袜,井然有序地慢慢滚动螺簧机,不时弯身看看手里的活儿或调整机针头;她那动人的脖子和披在脖子上的缕缕发丝,在淡紫色、有光彩的丝的映衬下白得格外耀眼。她又滚动机器,转了几圈,才停下。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克莱拉不慌不忙地问道,甜甜一笑。
克莱拉对他这般傲慢冷漠,他简直要火冒三丈。
“我不知道你看法文书。”他故作绅士地说。
“你不知道?”她笑道,略带讽刺的笑意。
“别得意了!”保罗说,不过声音几乎小得听不到。
他气呼呼地沉默不语,看着她。她好像瞧不起自己一针一针织出的产品;她做的袜却近乎完美。
“你并不喜欢螺簧工作。”保罗问道。
“哦,工作就是工作,干什么都一样,”克莱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似乎她高深莫测。
使他惊讶的是她的冷漠。他干什么事都得讲究热情。她一定有与众不同之处。
“那你喜欢干什么呢?”保罗追问道。
她温厚地对他笑笑,说:
“上天从来就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所以我也从不浪费时间去考虑这样的问题。”
“哼!”他不以为然,这回他表示了轻蔑。“你不过是在说,因为你要求太高,所以不肯老实承认自己想要而偏偏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你很了解我嘛。”她依旧傲然冷漠。
“我知道你非同一般,在工厂干活始终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
保罗愤怒而异常无礼。她只轻蔑地转过身去。任他吹着口哨走进车间,跟希尔达打情骂俏起来。
过后他生气地自言自语说:
“我为什么会对克莱拉这样无礼?”他很生自己的气,同时又很快活。“她活该;谁让她狂妄自大。”
下午,他下楼来。他想要清除心中的包袱,打算以给她几颗巧克力糖来表达目的。
“来一块吗?”他问,“我买了一把为了甜甜自己的嘴。”
让保罗大为欣慰的是,她接受了。他坐在她那台罗纹机旁边的工作台上,将一根丝绕在他的手指上。他这种灵活、意想不到的动作让她欢喜,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沉思着,晃动两脚。巧克力糖就散放在工作台上。她俯身坐在机前,有节奏地转动着机子,弯下身检查由纺砣吊着挂在下面的袜子。他看着她弯着的美的脊背,还有蜷曲着拖在地板上的围裙带子。
“你总是让人觉得,”保罗说,“你在等待。你无论在干什么,我都认为你专心致志;你在等待——就像潘妮洛浦[ 荷马史诗《奥德赛》中英雄奥德修斯的妻子,奥德修斯远行时她一直在家中纺纱等待。]在编织的时候那样。”他禁不住来了个激将法。“我要管你叫潘妮洛浦。”他很一本正经地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根机针。
“是没关系,如果这样叫我开心就行。哎,我说,你好像不记得我是你的上司。这,我刚想起来。”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她冷漠地问。
“意思是我有权管你。”
“让你有什么不满吗?”
“哦,我说,你用不着生气。”他愤愤不平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怎样。”克莱拉一边说,一边干她的活。
“只是希望你好好对我,尊重我。”
“也许该称呼你‘先生’吧?”克莱拉心平气和地问道。
“对,称呼我‘先生’。我喜欢这称呼。”
“那我希望您上楼去,先生。”
保罗沉默不语,双眉紧锁。突然跳下工作台。
“你对什么事都傲慢到极点啦!”他大声说。
保罗到别的女工那里去了。他觉得这真不值得自己这么大发脾气。事实上他倒有点不相信自己是在显摆。如果真是显摆,那他就要显摆。克莱拉听见他在隔壁一间屋里跟女工们谈笑风生,他的这点令克莱拉最生气。
傍晚,女工都已下班,他走过车间时看见他的巧克力糖搁在克莱拉的那台机器前,没有动过。他没动那些糖。第二天早上,糖仍在那里,克莱拉在干活。后来,被称做小猫咪的浅黑皮肤矮个子姑娘米妮对他嚷道:
“嘿,你没有给大伙儿带巧克力糖来啊?”
“对不起,小猫咪,”保罗笑道,“我本来是想带些来;后来我出门的时候,忘了。”
“我料到你也是忘了。”她笑着说。
“那我下午肯定给你们带些来。丢弃在那儿的巧克力,你们也不会要吧?”
“哦,我不挑剔。”小猫咪仍是笑笑说。
“哦,我可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抢白道,“那上面满是灰尘。”
保罗朝克莱拉的工作台走去。
“不好意思,我把这些糖四处乱扔。”他故意气她。
克莱拉脸上色通红。他一把抓起巧克力糖。
“现在都弄脏了,”他说,“你本来应该都拿走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带走。我本来就想让你拿走的。”
保罗把手里的糖扔到窗外的院子里。他只瞥了她一眼;她躲避他的目光。
下午,他又带来一盒。
“来点?”他说,他还是先递给克莱拉,“蛮新鲜的。”
克莱拉拿了一块放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块——求个吉利。”他请求道。
克莱拉又拿了两块,仍然放在工作台上。她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干活。他向屋子那头走去。
“给你,小猫咪,”保罗说,“别贪嘴!”
“全都给她呀?”别的女工嚷起来,一哄而上。
“当然不是啦。”他分辩。
女工们吵吵闹闹。小猫咪退让到一边。
“行啦!”她嚷起来,“该我先拿呀,是吧,保罗?”
“也有她们的。”他说完径直走开了。
“你真可爱。”女工们叫道。
“小意思。”保罗玩世不恭地答道。
保罗从克莱拉身边一声不吭地走过。她觉得,要是碰碰那三块巧克力糖,就会烫她的手。如果要偷偷把它们放进围裙口袋,那需要拿让她的全部勇气。
女工们对他又爱又怕。他平易近人时真是随和得很,一旦发起火来就十分吓人,当她们根本不存在,至少当她们是绕线的筒管。要是她们死皮赖脸,他便沉沉着着地说:“请你们继续干活。”说完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保罗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家里的情形一团糟。阿瑟刚结婚不久。他的母亲身体又不好。加上他的父亲上了年纪,因几次事故,腿有残疾,只能干杂活、差活。米丽安的责难挥之不去。他觉得有欠于她,却不愿把自己一心奉献给她。再者,还需要靠他养家。他骑虎难下。生日不但不使他高兴而且使他悲哀。
保罗八点钟去上班。许多职员还没有到厂里来。因为女工们要到八点半钟才来。他正换衣服时听见身后有人说:
“保罗,保罗,我找你有事。”
是芳妮,那个驼背,站在楼梯最上面的一层,因为怀揣秘密而一脸春光。保罗愕然,呆呆地看着她。
“我找你,”她继续。
保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快来,”她哄着说,“先过来,一会再去处理那些信件。”
保罗下了几级楼梯走进她那个干燥狭小的“成品”间。芳妮走在前面:那件穿在衬衫外面的背心很短——腋窝下就是腰——墨绿色的开司米裙子显得很长。她迈着大步走在保罗前面时,这使他越发显得体态优美。她向那房间最里边狭窄的自己的座位走去,那里,窗子正对着烟囱顶管。她激动地不断揉着她面前的工作台上的白围裙,让他看见了她那双干瘦的手和扁平、通红的手腕。她犹豫了一会。
“你不会认为我们把你忘了吧?”她责怪道。
“怎么?”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把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你还‘怎么’呢!‘怎么!’瞧这儿!”她指了指日历,他看到那个大大的粗黑体字“21”周围有很多用黑铅笔打的小十字。
“哦,那是给我的吻啦,祝贺我的生日的,”他笑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对呀,你想知道吧?”芳妮高兴至极,逗弄他说。“除了克莱拉女士,每个人都画了一个,有几个人还画了两个呢。至于我打几个嘛?不告诉你。”
“哦,我知道,你多愁善感。”他笑道。
“那你可错啦!”她愤愤不平地吼道。“我才不会那样软弱呢。”她声音浑厚,像女低音。
“你总装得莽莽撞撞的,像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他大笑。“可你知道你很多情的——”。
“我愿意让别人说我多情,但不愿让别人说无情,”芳妮突然说道。保罗知道她是指克莱拉,他无可奈何地笑笑。
“你们在谈论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恶毒吧?”他笑问。
“没有,亲爱的,”驼背女人喃喃道,特别温柔。她三十九岁。“没有,亲爱的,因为你没有把自己看作美丽的大理石雕像,也没觉着我们卑贱。我跟你一样好,是不是,保罗?”这一问把她自己也逗乐了。
“我们谁也没有比对方强到哪儿去,对吧?”保罗嘲讽道。
“但是我跟你一样善良,对不,保罗?”她大胆地坚持说。
“那是当然啦。如果说善良,你更加善良。”
她甚至有点惧怕面对眼前这种状况。这次她真的激动得不知所措了。
“早就我想到了,你可能比别人来得早——我想他们该不会说我心计深吧!你把眼睛闭上——”她说。
“还要嘴巴张开,等上帝给我送礼物来。”他接腔说道,他还真说到做到,他以为会有一块巧克力糖被塞进他嘴里。但是他听见围裙沙沙的响,还听见了金属轻轻碰撞的叮叮声。“我要把眼睛睁开啦,”他笑着说。
保罗睁开了眼睛。芳妮的那张长脸满脸通红,蓝眼睛亮晶晶的,正注视着他。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扎颜料管。此时他脸色苍白。
“这怎么成,芳妮。”他连忙说道。
“这可是我们大家伙儿送你的。”她赶忙解释说。
“那也不成,但是——”
“我们买得对吗?”她问道,高兴得手舞足蹈。
“天啦!这可是最好的那种啊。”
“那到底买得对不对呢?”她兴高采烈。
“就算我时来运转发了财,也不敢去买啊。”他咬咬嘴唇说。
芳妮激动万分。她必须绕开话题了。
“这事可让大家费尽心思了;大家都出了一份钱,除了示巴女王[ 《圣经·列王纪上》中记载的阿拉伯南部一个古老国家的女王。]以外。”
示巴女王指的是克莱拉。
“她不愿加入吗?”保罗有点失望的说。
“她没有机会;我们没告诉她。我们可不能让她在这了戏里指手划脚,我们没要她参加。”
保罗对这女人放声大笑。他感动不已。他必须得走了。她离他很近,忽然伸出两臂搂住他的脖子,深情地吻他。
“我今天可以吻你一下吗,”她略带不安地说。“你脸色苍白,我真觉得心疼。”
保罗吻她一下,径自走了。她的胳膊干瘦得可怜,这也使他不忍拒绝。
那天吃午饭的时侯,他下楼洗手,碰见了克莱拉。
“你在这儿吃午饭!”他大声说。这在她是非同寻常的。
“对;我觉得就像是在老式的外科器械上吃的饭。我现在必须要出去,要不我会觉得橡胶味儿会充满肚子,很反胃。”
她犹豫不动。他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想出去走走?”他顺水推舟的问。
他们一块上了城堡。她出外,总是衣着随便,甚至很难看,在屋里,她倒穿得漂亮了。她走在保罗身旁,步子缓慢,低着头,转过脸去不看他。她衣着邋遢,无精打彩,处于十分不利的处境。他几乎看不到她那似乎隐藏着无限精力的矫健身形了。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她躬着腰,看上去几乎是卑微渺小。
城堡的庭园里真是一片苍翠。他爬上陡坡时有说有笑,而她却沉默不语,似心事满腹。他们已经没时间逛进悬崖顶上那座矮矮的四方形建筑物。他们靠着陡峭的朝下走向公园的绝壁。在他们的下面,鸽子在砂岩窝里梳理着羽毛,还发出咕咕的叫声温柔亲切。在远处,悬岩脚下的林阴路,绿林成荫,人们往来匆忙,似有要事紧在身,真的滑稽可笑。
“觉得这些人小得像蝌蚪一样,似乎可以舀上来,能舀上来一把呢。”他嘲讽道。
她也笑笑,回答说:
“是的;我们要真正看清自己的身量必须隔得很远。树木可就高大得多了。”
“只不过高大罢了,”他满不在乎。
她笑笑,带有些愤世嫉俗。
在林阴路外远处的铁路线上,铁轨细得像一条条经络血脉,沿线全是一小堆一小堆的木材,上边的好像玩具般大小的一台台机车冒着浓烟。浓烟与浓烟之间不时露出银线般、奔流不息的运河。远处,河岸低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住房,黑压压一片,看上去就像是毒草丛,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向外延伸开去,在有一些地方被更高大的树木所隔断,再延伸到那条闪着波光粼粼、流经全境的河边。河对岸的悬崖峭壁显得非常矮小。大部分的农村被树林所环绕,显得模模糊糊,有麦田的那些农村则稍显明亮一些,延伸到的远处一片虚无缥缈,那里的群山时而青时而灰、若隐若现。
“不过让人感到欣慰的是,”道斯太太喃喃道,“这镇子没再扩大,还只是乡间的一个小疮疤。”
“一个小疮痂,”保罗重复道。
她打了个哆嗦。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镇子。她闷闷不乐地望着对面那片遥不可及的旷野,脸色冷漠、苍白,充满敌意,使保罗想到一个后悔不及的天使。
“其实这镇子也不错,”他说,“这也只是暂时的。零乱不堪,我们先粗枝大叶搞起来临时凑合的,要想出好办法才行。这镇子将会变好的。”
在灌木丛中岩洞里,鸽子还在咕咕叫,惬意极了。左边,圣玛丽大教堂耸立在镇子那些断砖残瓦堆上,与城堡相邻。道斯太太望着对面的乡间时舒朗地笑了。
“这时我心情好些了。”她开心地说。
“多谢你了,”他调侃道。“我真的不胜荣幸!”
“哦,真是要命!”她大笑。
“喂!你这是右手给人家的东西,左手又抢回,确实如此,没错儿。”他说。她觉得很有趣,面对他笑。
“你刚才是怎么啦?”他小心谨慎地问道。“你在想着非同寻常的心事这我知道,从你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我想我不愿意告诉你的。”她回避道。
“好,那就算了。”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满脸通红,咬着嘴唇。
“其实也没有什么,”她说,“还不是那些女工。”
“她们怎么了?”保罗很有兴趣地问道。
“她们好象一直在商量什么事,都已经一个星期了,她们今天特别蛮横。每一个人都一样;用躲避我的法子来奚落我。”
“是吗?”他关心地问道。
“要是她们不拿这件事——她们守口如瓶的秘密——故意在我面前炫耀,我也不会很在乎。”她继续用气愤激昂的口吻说。
“女人家嘛。”他安慰她。
“她们幸灾乐祸,真可恨!”她反反复复地说。
保罗保持沉默了。因为这事他心里明白。这次新的纠纷是因他而起的,他心里很不安。
“再大的秘密,她们尽管严守就是了,”她接着说,苦思冥想着;“可也用不着弄得神神秘秘,让我越发觉得自己给晾在了一边。真……真是受不了。”
保罗沉思了片刻。让他深感不安。
“让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他说,只见他面色惨白,神情紧张。“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们合伙给我买了上等颜料。她们是妒忌你,”——他感觉到,她一听到“妒忌”二字便漠然地板起面孔——“只因我有时带本书给你看,”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哎呀,你也知道,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就别往心里去了,你——因为”——他连忙笑笑——“嗯,先不要管她们有没有得逞,如果她们现在看见我们在一起,他们会说什么呢?”
她生他的气,气他冒失地提到他俩眼前的亲密关系。他这可真的是侮辱她。然而他却非常心平气和,她勉强原谅了他,尽管她费尽苦心。
他俩都把手搁在城堡墙的粗石栏杆上。他继承的是他母亲的纤细体形,显然手小、但是有力。她的手大,与他那长长的四肢十分般配,可白皙却显得有力。保罗见手如见其人。“她很想有人握住她的双手——尽管她对我们如此高傲。”他心里想。她紧紧地盯住他那双既温暖而又有生气的手,好像这双手是因为她而存在的。现在他正在深思,眉头紧锁地眺望那片乡间。各种大小、有趣的形状已埋没于景色中;只留下黑压压的伤痛与悲惨的发源地,所有房屋、河边的低地、人、鸟也是同样;它们的差异只不过在于外形罢了。现在各种形态好像已消逝,只留下所有构成景色的物质,那些代表着挣扎与痛苦的隐秘物质。工厂,女工们,他的母亲,还有高耸的大教堂,密密的住房全都融为了一种涵盖了阴沉、忧思、愁伤的氛围。
“到两点钟了吧?”道斯太太诧异地说。
保罗先是猛然一惊,一切恢复原样,接着又欣喜愉快如初。
他俩急急赶回去上班。
他急急忙忙准备晚班邮件,检查芳妮那个车间送来的,还带有烫熨气味的活计。此时晚班邮差走了进来。
“保罗·莫雷尔先生,”他笑笑说,递给保罗一个邮包。“这是位女士的笔迹!可不能让那些女工们看见。”
这位本人就惹女工们喜爱的这位邮差,总爱拿女工们和保罗友好开玩笑。
这是一卷诗集,还附有短笺:“请允许我寄上此书,以使我不孤立。亦表我同情并致美好的祝愿——克·道。”保罗脸上突然一红。
“老天爷!道斯太太。这钱他花得起吗?老天爷,这谁会想得到啊!”
保罗立刻感动万分。他心里充满了她的温情。她似火的热情让他感觉自己几乎可以触摸到她,她就像就在跟前——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胸脯,似乎能看到它们,能摸到它们,甚至能控制它们。
克莱拉的这一着促使他们更加亲近。其他女工们看到,保罗,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道斯太太,致意时也显得十分热情,她们当然明白其中奥妙。克莱拉明白他对此并没有觉察,于是便装作没有发现;别外,当他朝她走近时她便故意转过脸去,也是偶尔有之。
他们经常在午饭时间一起出去;这早已不在是什么秘密。大家觉得他好像对他自己的心境没什么觉察,看上去似乎一切正常。他现在跟她谈话,带点他以前跟米丽安谈话时的热情,可是对谈什么却很随意;他也不在乎她会做何推断。
在十月的一天,他们去勒迈里去吃茶点。在山顶时突然停了下来。他爬上篱笆门,坐在门上,而她坐在梯阶上。下午,十分安静,薄雾袅袅,淡淡一层薄雾,透出昏黄的光来。使令他们感到十分舒适。
“他很随意地问到:“你多大结的婚。”
“二十二岁。”
道斯太太的声音温和,近似温顺。她现在非常乐意告诉他这些了。
“那已经是八年以前的事了?”
“是的。”
“那又是何时离开他的?”
“三年前。”
“你俩在一起生活了五年!那时你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的吗?”
道斯太太静默一会;然后她慢慢地说:
“我想是的——多多少少。我那时过于拘谨,他要娶我,我也没多想。”
“糊里糊涂就结了婚?”
“是这样的。我这一生几乎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在梦中渡过?可是——你又何时是清醒的?”
“我怀疑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有清醒过。”
“那你是在成年女人的时期进熟睡梦的?这简直难以置信!他难道没用他的感情唤醒你?”
“没有,他可做不到。”道斯太太声音很低调侃地回答道。
有几只棕色小鸟从**的、红艳艳的蔷薇果树篱上一飞而过。
“做不到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在我看来,我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在这是个稍微带有温暖、阴暗的下午。在薄雾中,农舍的红屋顶就像火一样红。他很喜欢这种天气。对克莱拉来说,他能感觉到,但还是没有想明白。
“那你又为何离开他?难到他对你不好?”
道斯太太稍微有点颤抖。
“他——他贬低我。因为他总是得不到我的心,就不停地恐吓我。我感觉,我几乎想逃走,却又无法动弹。他似乎很野蛮。”
“我了解。”
但其实他根本就不懂。
“他老那么无耻吗?”他问道。
“是有那么点儿,”道斯太太吞吞吐吐地答道。“后来他认识到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我的心了,后来他就更加无耻——他真的是太无耻极了!”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下定决心离开他呢?”
“因为——是因为他对我不忠诚——”
两人相对沉默不语。道斯太太踌躇的把手放在了篱笆门上。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感到他的心怦怦直跳。
“但是你——你就——你没有给他什么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呢?”
“亲近你的机会。”
“我都嫁给他了——我本来就心甘情愿——”
两人都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有节制。
“但我相信他是爱你的。”他坚决地说。
“好像是的。”道斯太太答道。
他想把手拿开但又办不到。她把手拿开,为他解了围。又沉默片刻后,他又开始说:
“我想你应该始终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吧?”
“是他先背叛了我。”道斯太太说。
“我想,他必定是急切的需要你在他身边?”
“他总想以此恐吓我。”
但这番谈话已使两人都神情恍惚。保罗突然间跳了下来。
“走,”他说,“咱们去吃下午茶吧!”
他们找到了一家村舍,在阴凉的起居室坐下。她倒了茶给他。她看上去很沉默。他觉得她再一次在他面前退缩了。吃了茶点后,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茶杯,她玩弄她的结婚戒指。她很明显的心不在焉,拿下戒指,把戒指竖在桌上转起来。那个金戒指变成了一个闪耀、半透明的圆球。圆球不见了,戒指在桌上来回颠抖。她一次接一次地转了起来。保罗在一边看着,看入迷了。
可是她毕竟是结过婚的女人,而且他信赖的是纯朴的友情。他却认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光明正大的。不过只是男女间的友情而已,并且此友情在任何文明人之间都会有。
保罗像许多与他同龄的年轻男子一样。在他心中,性已变得如此复杂,以致否认自己曾想过要克莱拉或米丽安或他认识的其它女人。性欲是一种超然之物,它不属于一个女人。他一心一意地爱着米丽安。他只要一想到克莱拉心里便兴奋不已,他想跟她斗心眼儿,她的**和胳膊的曲线对他来说挺熟悉,它们好像都已经刻入他心中;但是那未必是他真正想要的。但对此他是永远不会承认的。他确信他是真的爱着米丽安。要是他在很久的将来结婚,一定会以娶米丽安。他想让克莱拉理解这一点,她什么也没说,由他作决定。他只要一有机会便去找她——道斯太太。可他又会常常写信给米丽安,偶尔还去她家坐坐。于是,他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冬天;但他好像并不很急躁。他母亲对他也宽松多了。她认为克莱拉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倒致他跟米丽安疏远。
米丽安此时明白,克莱拉的吸引力对他是多么大;但她仍然相信他性情中最特殊的那面会帮助他取得胜利。用他对她的爱相比,他对道斯太太——她毕竟是结过婚的女人——情感是肤浅、短暂的。他一定会回到她身边,对此她很自信;他也许已经少了几分稚气,却对更不值一提的事失去了兴趣,别的女人能够满足这种欲望,但是她却不行。只要他内心对她忠实的,就一定会回到她身边,一切她都可以接受。
保罗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何异常。米丽安是他的好友、情人,属于贝斯伍德,属于家乡,属于青年时代的他。克莱拉是新友,她归于诺丁汉,归于尘世,归于现实。在他看来,这之间的界限是很明显的。
道斯太太和他见面甚少,关系冷淡的时候居多;但是他们总会言归于好的。
“难到你过去对巴克斯特·道斯很不好吗?”他问她。这事困扰他很长时间。
“你指哪方面?”
“哦,我也不知道。你没有做什么对他态度很坏的吧?你没把他弄得没脸见人吧?”
“请问,你指哪方面呢?”
“让他感到好像不为重视——我知道。”保罗声称。
“你真是聪明,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说。
两人谈话就此中断了。这致使她冷落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她现在很少见到米丽安。虽然这两个女人的友谊虽然没有中断,却已很淡薄。
“你要去听音乐会吗?星期天下午怎么样?”克莱拉在刚过完圣诞节后开心地问他。
“我原先打算要去威利农场。”他随意地一说。
“哦,那好吧!”
“你不介意吧?”保罗紧张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在意呢?”她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话似乎惹得他生气起来。
“正如你所清楚的,”他说,“当我十六岁时米丽安就和我很要好——到如今已有七年了。”
“真有这么久啦。”克莱拉答道。
“是啊;我也不明白怎么了——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啊——”
“发生什么事啊吗?”克莱拉充满疑惑地问道。
“她好像总想吸附着我,粘住我,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想抓住不放,也不让它脱落,不让它吹走——她都要亲自掌管着。”
“但是你喜欢被这么管着啊!”
“不,”他说,“我并不喜欢那种感觉。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稍微正常些,彼此之间迁就些——比如现在的我和你。我是想有个女人管我,但不是这种没有自由的束缚。”
“如果你爱她,就不会像我们这样正常了。”
“的确如此;那我就该爱她更多一些。但她真的让我受不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把我的灵魂跟肉体分开。这样我只能选择离开了。”
“但你是爱她的呀!”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并不爱她。我甚至不曾亲吻过她,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克莱拉很是诧异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觉得你是胆怯了吧。”她说。
“我没胆怯。只是我心里总有些畏首畏尾的,想对她避而不见——她非常体贴、温柔,是我不好。”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吗?”
“我清楚!我只知道她要的是一种灵魂上的结合。”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哎呀,你看我和她都来往七年啦。”
“可你并未了解她究竟想要什么。”
“那你说是什么呢?”
“她根本不是要什么灵魂上的结合。这只是你的托辞罢了。她要的是你。”
他认真考虑着她的一席话。也许正是她所说的那样。
“可她好像……”他又想说点什么。
“难道你从没这样想过?”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