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情人

第五章 米丽安的爱情考验

万物复苏的春天让潜伏在心底的狂躁和不安也随之蠢蠢欲动。保罗现在清楚米丽安的想法之后,只好再去找米丽安了。那他还有什么心有不甘的呢?他自言自语道,只因她和他心里童贞观念的力量都过于强大,神圣而又不可侵犯。他本可以娶她;但他在家中的处境使他为难,更何况,他也不想结婚。婚姻是人生大事,难道只因为他和她是关系密切的伙伴就应该成为夫妻,他可不这么想。其实他并不满心希望与米丽安结为夫妻。但他希望她是这么急切希望的。这样子更能满足他感觉有娶她和占有她的那种让人愉悦的欲望,他因此欣喜若狂。事情怎么没有发展成他所期待的那样呢?有某种阻碍;什么阻碍呢?是肉体的束缚吧。

保罗对肉体是敬而远之的。究竟是怎么了?他跟她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内心受到某种束缚。他无法摆脱内心的束缚而与她更加亲密。他的身心都备受煎熬,却又始终无法和她亲近。到底是为什么?她爱他。克莱拉曾说她甚至需要他;他又为什么不能亲近她、向她求爱、亲吻她呢?他俩散步时,她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的胳膊时,他为什么觉得欲火中烧而又临阵退缩?他对她充满歉疚感;他想要全心全意地爱她。畏缩、逃避也是另一种爱的表现吧!他在不讨厌她。并是,恰巧相反;是强烈的欲望跟力量更为强大的畏缩与童贞观念在斗争。似乎童贞是一种正义力量,在他们两人身上都表现得更为强大。他跟她在一起便一直感到很难击败这种力量;然而他们是亲密的,只是跟她一起他才会慎重地犯禁。他还是有欠于她。如果他们把这些正确的解决这一问题,他们就能结婚;但除非他能强烈地体会到婚姻所给他带来的莫大幸福,否则他是不会结婚的——绝对不会。他将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在他看来,屈就于自己所不愿意接受的婚姻,无异于自甘堕落,会毁了他一生,也是在浪费生命。他没有返路,只能奋力一搏。

保罗对米丽安深情款款。她总显得很忧伤,一心沉湎于她所追求的神圣事物里;而他几乎就是她的信念。其实他舍不得背叛她。如果他们能够共同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保罗再三考虑着。他和他认识的很多很有教养的男人一样,处处被童贞束缚而不能自控。他们对自己所钟情的女人是敏感的,使得他们宁可无女人而忍受之也不想伤害她们或使她们受到委屈。他们都是母亲的儿子,而母亲们的丈夫们对女性尊严一向不放在眼里,他们本人对此也就常常过于缺乏自信。他们更愿意克制自己而不愿去招惹女人的责备;因为女人仿佛是他们的母亲,他们心里爱着他们的母亲。他们宁可受禁欲之苦也不想使自己的女人受伤害。

保罗重新回到她身边。他注视着他,很心疼地看着她。一天,他就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听她唱歌。安妮则坐在钢琴前弹着曲子。米丽安哀伤地唱着一脸地绝望。她唱歌仿佛一个修女在对上帝而唱。这使他忆起站在波蒂柴里画的圣母马利亚画像旁边唱歌的人的嘴和眼睛,称得上超凡脱俗。他忽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为何想要更多呢?他的气性为何跟她的气性互相抵触?若是他始终对她温顺、亲切,和她共同呼吸遐想与信仰的气息,那他就做对了。这样伤害她,是不公平的。那童贞好像永远藏在她身上;他每次想到他母亲便看到一个有着一对褐色大眼睛的少女,这少女几乎因为惊惧而失去了纯洁的童贞,但并未因此而完全失去,尽管她生了七个孩子。这些孩子仿佛不是她生下的,是强加于她的,并不是她想要的。她原本就未曾拥有过他们又何来的放弃呢!

莫雷尔太太见他又经常找米丽安,感到非常惊讶。他从不对自己的母亲说什么。他不辩解什么也不为自己找借口。要是他回来晚了,她指责了他,他就会皱起眉头,并对她摆出一副蛮横无理的架子。

“我什么时候回家不用你管,”他说,“现在我已经是大人了。”

“你是因为她才留到现在?”

“是我自己要留的。”他答道。

“那她同意了?这下可好啊,”她说。

她去睡觉时没锁门,这么一来他进屋时她就能知道。她躺在**睡不着,静静听着,她直到他回家后很久才能睡。他又跟米丽安来往,这令她很痛苦。她总算知道,她无法阻止他们之间的来往。他现在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不再是小孩子去威利农场的。她无权干涉他。母子关系也淡漠下来。他几乎什么都不对她说。她被这样无情地冷遇却还得照料着他,为他做饭,甘愿作牛作马似地为他操劳;她的脸看起来呆板得像冻肉一样。现在她只有家务事可做,有别的事他都去找米丽安做。她因此不能原谅他。米丽安扼杀了他内心的欢乐与温情。他曾经是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伙子,心中充满最纯真的爱;现在他却变得冷酷、急躁、阴郁。她因此想起威廉;但现在的保罗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做事,感情更加激烈,对自己想做什么更有把握。他母亲知道他因没有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苦闷,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找米丽安。如果他下定决心,怎么也将拉不回来。莫雷尔太太累了。她终于彻底放弃;她被打败了。她也觉得自己碍事。

保罗却仍然我行我素。他有点清楚母亲的感受。其结果却使他变得铁石心肠。他强迫自己对她冷酷无情,但这无异于对自己的健康无情。这很快便伤害了他的身心;然而他并未因此而退缩。

一天傍晚,他躺在威利农场的摇椅里。几个星期来他跟米丽安谈天论地,但全是无关紧要的话题。这会儿他忽然说道:

“我都将近二十四岁了。”

米丽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被他的话惊醒,抬头望着他。

“是啊。怎么突然会到说这个?”

气氛突变让她感到焦急而有些不安。

“托马斯·摩尔爵士[ 十五、十六世纪间的一位英国政治家、作家。]说人到二十四岁就可以结婚了。”

米丽安阴冷地笑笑说:

“难道这还需要托马斯·摩尔爵士批准?”

“不是;不过人到了适当的年龄就该结婚了。”

“哎,”米丽安若有所思地回应着;她等待着。

“但是我们结不了婚,”他慢吞吞地说道,“至少现在不可以,因为我们手头没有足够的钱,我还要供养家里人。”

米丽安坐在那里,已经猜到了他下文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想结婚了——”

“你想结婚?”米丽安重复地问道。

“女人——我想你应该了解我在说什么。”

米丽安一言不发。

“现在我觉得终于是时候了。”他说。

“哎。”米丽安答了一句。

“那你爱我吗?”米丽安勉强地笑了笑。

“怎么会这么问?”他问道,“你在上帝面前都不感到害羞,为什么在男人面前感到害羞呢?”

“不,”米丽安底气不足地答道,“我并没感到羞愧。”

“你有的,”他痛苦地回答说,“是我的错。可你要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像我这样的人——你就不能理解?”

“我知道你也很无奈。”米丽安答道。

“我是非常爱你的——但还缺了点什么。”

“哪一点呢?”米丽安问道,默默地看着他。

“哦,在我呀!其实应该感到羞愧的是我——像个精神上的残疾人。我真感到羞愧难当。真是不幸。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米丽安答道。

“我不明白,”他重复道。“你没有发觉我们对人家常说的纯洁过于执着了吗?你没意识到如果做到又恐惧又排斥也是一种恶行?”

米丽安睁大眼惊奇地盯着他。

“你遇事畏首畏尾,我也亦步亦趋,也畏畏缩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屋里又是一阵奇怪的寂静。

“对,”米丽安说,“你说的对。”

“我们俩,”他说,“这些年来相处的一直很融洽。我认为自己在你面前已经很坦诚了。你能理解吗?”

“我想你说的没错。”米丽安回答道。

“那你爱我么?”

米丽安笑了。

“请别埋怨。”他请求道。

米丽安深情地望着他,为他感到无比伤心;他因苦恼而目光黯淡。她为他心痛;他怀着这种拐弯抹角的爱,这令他饱受折磨,他们绝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心神不定,想奋力进取,一定找到出路。其实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以很随意地对待她。

“不,”米丽安温柔地说,“我没埋怨过。”

米丽安觉得,为了他,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探,她将手放在他的膝上。他轻柔地吻着她的手,但这样做是很痛楚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局外人了。他坐在那里为她的纯洁牺牲,觉得纯洁更是虚无的东西。吻手会把她逼走,必须留下痛楚,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吻她的手呢?然而,他却慢慢地把她拉到自己跟前,继续吻她。

他们彼此之间有着很深的了解,是无需多言的。米丽安吻他时,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却两眼盯着房间的另一面墙,眼里闪着神秘的火光,这一切使她着迷。他吻着她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那颗心在他的胸中怦怦乱跳。

“你在想什么呢?”米丽安轻轻地问。

他眼里的火光晃动了一下,继而变得捉摸不定。

“我在想,我对你的爱太执着了。”

米丽安把头靠在他胸上。

“是啊我感觉到了。”她回应道。

“就这些,”保罗说,语气显得十分激动。他接着亲吻她的颈前。

米丽安抬起头,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他眼里的火光在搏斗,好像要躲开她,然后再熄灭。他迅速转过头去。这令他特别痛楚。

“吻我。”米丽安轻声地要求道。

他闭着眼睛,亲吻着她,两臂紧紧地搂着她。

两人走过田野回家时,他说:

“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真庆幸我们又能继续交往了。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快乐——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们会幸福吗?”

“会。”米丽安喃喃地说,泪水却早已夺眶而出。

“我们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寻常,”他说,“我们抵制,或者说要拼命躲开的东西,却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得跟它搏斗。”

“是的。”米丽安说,一时又觉得不明所以。

黑暗中,米丽安站在路边,低垂的荆棘树下,他又吻了她,用他的手抚摸她的脸。此时,他看不见她,只能触摸到她,自己的**所湮没。他紧紧地抱住她。

“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吧?”他喃喃道,将脸埋在她肩上。这话真难开口。

“可能吧,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米丽安说。

他略显失望,心往下一沉。他感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不。”他大声说。

他松开了米丽安

“我喜欢你搂着我!”米丽安说完,抓起他的胳膊紧贴着自己的背,再让它搂住她的腰。“就这样托住我。”

保罗用胳膊搂紧她的腰,托着她。

“我们应该属于彼此,对吗?”他说。

“是的。”

“为什么不能彻彻底底的你属于我,我也完完全全地属于你呢?”

“所以——”米丽安吞吞吐吐。

“我知道这种要求有些过分,”他说,“但是你不用担心——事情不会发展成格雷琴那样失身被弃的下场。这,你相信我吗?”

“哦,我相信你。”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是因为这——这不算是原因——可是——”

“那是什么呢?”

米丽安用脸靠着他的脖子,难过地小声地抽泣着。

“我自己也不清楚!”米丽安嚷着。

米丽安显得有些过于激动,脸色非常难看。他一颗心就这样凉了下来。

“你不会还在想这件事吧?”

“不,现在不了。你告诉过我,这不是什么丑事。”

“那你是恐惧它吗?”

米丽安马上恢复平静。

“是啊,我只是有些担心。”她说。

保罗亲吻着她。

“没什么好担忧的,”他说,“都听你的别想多了。”

米丽安突然紧紧地抓住他那两只胳膊,站直了身子。

“我应该完全属于你。”她低语道。

他顿时又心急如焚,怦怦直跳。把她抱得更紧了,嘴唇吻着她的前颈。她受不了。非常她抗拒。这一切使不得不又放开了她。

“你回去晚不担心吗?”米丽安关切地问。

保罗叹了口气,并没有注意她说的话。她等待着,希望他立刻回家。他终于迅速地吻了她之后便翻过栅栏。他转身,看见在那低垂的树的阴影下,米丽安的脸成了一个白色斑块。只看到这个白色斑块,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再见!”米丽安小声地说道。只听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却看不见她的身子。他双拳握紧,转身向大路上跑去;他来到湖边的土堤,往堤上一躺,眼神空洞洞地眺望着这一片黑乎乎的湖水。

米丽安越过草地直往家奔去。她不怕别人,不怕别人说的闲言碎语;她怕的是跟他在一起时的争吵。是的,他要是再坚持一会,他就会得到她,她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会失望,因为他没有得到满足,他会就这样离开。然而他又那么急切;这对她来说好像并不重要,他们的爱情恐怕就快完结了。他毕竟也跟别的男人一样,在寻求自己的满足而已。哦,不过他身上也有更加深切的感情!她可以信赖这一点,尽管他有着强烈的欲望。他说过,占有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一切强烈的情感都集中在这件大事上。或许是对的吧。这其中就自会了神圣的东西;那时她便会心甘情愿并虔诚地做出牺牲。他应该拥有她的。想到这,她全身就不由自主地发紧、发硬,好像要跟什么东西对抗一番;但是生活同样逼迫她穿过这道痛苦之门,她也只好认输。总而言之,只要能让他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完成了她的最大的心愿。她自己心烦意乱地想了又想,想到要接受他。

现在保罗和情人一样地向她求爱。但每次,当他**满怀之时,她却将他的脸从她身上拨开,用双手捧住,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却忍受不了她的凝视。她那乌黑明亮的眼睛充满爱意,诚挚而热烈,使他把脸转过去。这又一次浇灭了他的**。他还是被内习的责任悠来往住了。他无宽恕可言,他无法让自己纵情于强烈的渴求与不带有任何情感的情欲;他必须让自己恢复为那个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的人。好像是她将他从情欲的昏厥中唤回到了平凡的天地间,也可是以说是私人关系。总之,他受不了。

“别理我!”他想大声呼喊出来;但是她却偏要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他那控制阴郁、受不住个人情绪影响的充满野气和欲火的眼睛,此刻不属于她。

今年农场的樱桃真是收我很好。屋后的樱桃树又高又壮,紫红或者是绯红的果实黑压压的挂满枝头。一天傍晚,保罗和埃德加在摘樱桃。天很闷热,此时天空乌云密布,天色阴沉下来,却暧融融的。保罗爬上树,爬得很高,已高过了房子的红色屋顶。风声呼啸着,整棵树都被吹得晃来晃去,这奇特的摇晃激起了男孩的热情。这年轻人于是就不安分地坐在几根细长的树枝上来回摇着找干,直到自己稍有陶醉之意,把手伸到结满红玲珠般樱桃的大树枝下面,摘下许多光滑、明亮而又圆实的果子。他身体略往前倾时,樱桃便能触到他的耳朵和脖子,它们冰凉的碰触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在那黑压压的树叶下,从金红到艳红,不同程度的红色应有尽有,色彩鲜艳,映入眼帘。

西沉的太阳在一瞬间染红了半边天。东南面的万道金光陡然间积聚在头顶上空,那金黄色柔和而又鲜艳。于是昏暗、灰蒙蒙的世界光芒四射,惊天动地。天尽的草,木,远处的水仿佛在这暮色与霞光间苏醒过来。

米丽安走出屋来,一脸平静。

“哦!”保罗听见她美妙的嗓音,“真美啊,不是吗?”

他往下面一看。米丽安正抬起头望着他,她的脸上映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看上去的确很美。

“你爬得真高啊!”她说。

米丽安身边的好几片大黄叶子上突然发现四只死鸟,它们是因为偷吃果子而被人射死的。保罗看见那里悬挂着一些樱桃核,貌似白骨,果肉已被鸟儿啄光了。他再往下便看到米丽安。

“快看火烧云。”他喊着。

“真美啊!”米丽安叫嚷着。

在下面的米丽安竟看上去那么瘦小,那么温柔那么羸弱。此时他把一把樱桃扔给她。吓了一跳。他轻声地笑笑,接着扔给她。她连忙躲开,接着几颗樱桃。米丽安从中挑出两对最鲜艳的樱桃挂在耳朵上;仰起头看着他。

“你还没摘够啊?”米丽安问道。

“今天差不多了。在这儿就像坐在船上一样。”

“你要呆到什么时候?”

“大概太阳下山吧。”

米丽安坐在了栅栏边上来,望着那分裂成大片玫瑰色的金色云彩,渐渐融入暮色。金黄色此时已转变主义了深红色,好像被加剧了痛楚一样。接着,深红色褪变成了玫瑰红,继而又褪成绯红,那美好的苍穹一会就消失了。天色暗了下来。保罗提着篮子急忙爬了下来,衬衫袖子也被扯破了。

“这些樱桃看法真可爱。”米丽安说着便用手拨动樱桃。

“我的衬衫袖子被扯破了。”他说道。

米丽安看着那个三角形的裂口说:

“我给你缝缝。”裂口靠近衣肩的位置。她用手指穿过这个裂口。“好暖和呀!”米丽安高兴地说。

他笑了。这笑声特别怪异,使她感到一阵心悸。

“我们在外面待会儿,好么?”他说。

“要是下雨怎么办?”米丽安小心地问道。

“不会,我们到前面看看去。”

他们越过田野,走进林地,那里的冷杉和松树长得很茂密。

“我们去林子里,好吗?”他轻声问道。

“你真想去?”

“是的。”

冷杉林里光线待别暗,松枝又很尖,戳到了她的脸。她害怕了。保罗为了保持距离故意默不作声。

“我喜欢黑暗,”他说,“我倒希望更暗些——就是那种美妙的幽暗。”

他好像真的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对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她会害怕。

他背靠一棵松树站着,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此刻她把自己交给了他,但这是一种让她感到厌恶和羞愧的牺牲。这个粗里粗气、漫不经心的男人,不是她熟悉的。

后来天慢慢地下起了雨。松林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保罗躺在地上,枕在枯死的松针上静静聆听那轻快的沙沙的雨声——继而又是接连不断、强烈的响声。沉重的心情让他闷闷不乐。他现在明白,她的人并不都是他的,她的内心早因恐惧而躲开了。他的**消遗了,也只是仅此而已。他的内心十分悲怆,十分忧伤,真是百里不得其解。他的手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此时她又爱他甚切了。他满怀深情。

“雨!”他说。

“对。都把你淋湿了!”

她用双手替他遮住雨点,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深情地摸了摸,看看雨水是不是淋湿他了。她真的很爱他。他侧躺着,脸枕在枯死的松针上,内心风平浪静。他毫不在意打在他身上的雨点他想这样躺着淋个透彻:他觉得似乎一切都是虚无的,他的生命正走向未知的世界,这世界伸手可及而且美妙得很。这种不知不觉濒临死亡的奇怪感觉对于他来说很新鲜。

“我们该回去了。”米丽安温柔地说。

“好。”保罗答道,但依旧那么躺着。

这时,对他而言,生命、白昼都似乎只是幻影而黑夜、死亡、寂静、怠慢——在他看来才是真正的人生。人活着,如果急功近利、孜孜以求——那么这不是人生。最紧要的是消失在黑暗中,飘然而去,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我们都被雨淋湿了,”米丽安打断他的思索。

他站起身,扶她起来。

“真是遗憾!”他平静地说。

“怎么了?”

“我们可以离开啦。我此刻感觉非常宁静。”

“宁静!”她不解的重复道。

“对,是的,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俩牵着手向前走。她害怕地紧紧捏住他的手指。此刻她觉得无法理解他,她因此害怕会他会离开。

“这些冷杉就仿佛是黑暗中的鬼怪,每棵都是。”

她噤若寒蝉。

“一种静寂:茫然、长眠的黑夜:我觉得我们死了就是这种感觉——长眠在茫然中。”

她以前怕他身上显露出来的兽性;此刻则害怕他安静中的神秘。她谨慎地跟在他后面。雨水嗒嗒地打在树技上。他们终于走进车棚。

“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他建议道。

一片静寂中仅能听到雨声。

“和万物在一起,”他说,“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内心无比宁静。”

“哎。”她耐心地答道。

他已经全然忽视了她的存在,尽管他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将我们的个性,这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应该为此而努力——轻松愉快地生活,一种奇妙的长眠——我想,这是非常美好的;这就是我们的来生——我们所追求的永生。”

“是吗?”

“是的——这是一种理想的美妙幻的境界!”

“你以前是不说这些的呀。”

“是的。”

不久之后,他们回到了家。大家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们。他此刻却依然保持平静。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没有去理会他。

米丽安的祖母住在胡德林顿的农舍,她健康问题了,于是便叫米丽安前去料理家务。那地方不怎么大,却很雅致。农舍前面有个大花园,红色砖墙,李子树种子墙边。高高的老树篱围在园子上,与田野隔开。景色很美。米丽安没多少事情要做,因此她有不少的时间去做她喜欢做的事。

假日,她祖母的病情有些好转,便用车送祖母去德比去跟她女儿小住几天。这老奶奶脾气很特别,指不定很快就会回来;因此米丽安一人看管农舍,她倒也乐意。

保罗常常骑车前去看她,她们依旧过得安宁快乐。他的要求并不多,他只是要求在假日的那个星期一跟她一起过上一整天。

睛空万里。他告诉母亲他要去的地方,便出门了。她一整天都将独自一人。这令他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有三天是自由的在的,可以随心所欲。他此刻正享受着骑着自行车穿梭于清晨小胡同的感觉。

十一点钟左右,保罗来到了农舍。米丽安正在做午饭。她忙这忙那,脸色通红,这模样和小小的厨房十分协调。他吻了她,接着坐在一旁看她干活。房间小,却很舒适。沙发上罩着红蓝色相间的方格图案的麻布套子,因洗得次数多了,看起来很旧却依然漂亮。墙角的碗柜上摆放着一个架子,这个架子上摆着一具猫头鹰的标本。一盆芬香四溢的天竺葵放在窗台上,温暖的阳光透过叶丛射了进来。她在为他煮鸡汤。今天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他们就像是夫妻一样。他帮她打蛋,削土豆皮。他感觉得她此刻差不多像他母亲一样给了他一种家的感觉;她的脸被炉火映得红红的,鬈发悠闲地散乱,简直美若天仙。

午饭做好了。保罗切着桌上的熟肉,俨然一个年轻的丈夫。到处都听得见他们在甜言密语之后,他帮她擦干她洗过的碗碟,两人前得往田野。路边一条小溪,溪水透明,流入垂直的堤岸下的泥塘。他们在这里漫步,保罗为她采了些立金花和许多大朵的蓝色勿忘我。然后她手棒鲜花坐在岸边,大多是金黄的水荸荠。她把脸紧贴着立金花时映得满脸金黄。

“你的脸上亮晶晶的,”保罗惊叹说,“像耶稣的变身[ 《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七章开始记载:“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的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像。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一样。”

她诧异地看着他。他讨好般地她笑笑,顺势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接着吻她的手和脸。

天地此时都笼罩在明媚的阳光里,十分安静,可是并未沉睡,而是因怀着某种期待而轻微地颤抖着。

“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画面!”保罗说着。紧握住她的手。

“溪水边流边唱着歌——你喜欢吗?”她满怀深情地望着他问道。保罗的眼睛炯炯有神。

“你有没有感觉到今天有些不一样?”他问道。

米丽安轻轻地表示认可。她的脸上写满欣喜。

“今天是我们的日子——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他说。

他们犹豫了一会。然后他们在芬芳的香草地上站起身来,他直率地低下头注视着着她。

“走吧?”他轻轻地说道。

两人牵着手,默默地朝农舍走去。一群小鸡从小路上迎着他们欢快地跑来。他锁上了门,他们就是这小农舍的主人了。

保罗永远铭记当他解开衣领时看见她已经躺在**的画面。起初他的眼里都是她的美,为之目炫神弛。她有他意料之中的完美的身体。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说不出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她,惶惑不已,面带尴尬的表情。他此刻想要得到她,朝她走去时,她却举起双手做求饶状,他看着她的脸,就此打住了。她那对棕色的大眼睛盯着他,平静、顺从、充满爱意;她躺着仿佛已下定了做出牺牲的决心;她的身体就在他眼前,他唾手可得;但是她眼神却流露出任人宰割做祭品的家畜的眼神,阻拦了他的行动,他的情欲完全消失了。

“你确定想要我?”他问道,保罗心中似乎掠过一阵令人发悚的阴影。

“是的,我确信。”

米丽安很平静,也很镇定。她只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此时他真的受不了了。她躺着要为他做出牺牲,因为她全心地爱他。他不得不牺牲她。那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能够性欲全无或者生命终止。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她,此时的他欲望却再次苏醒。

接着,他爱恋她——一心一意地爱恋她。因为他爱她。但不知为何,他有一股子想哭的冲动。为她着想,有某些因素让他觉得愧疚。两人一直这样待到深夜。他骑车回家,感到自己都发懵了。他不再是个少年。但他的心却在隐隐作痛。死和来世的念头在此时这样亲切,这样令人宽慰。

他俩一起这样过了一周,总是**似火,她也因此疲惫不堪。他几乎总是任性地置她于不顾,依照自己的感情和力量擅自行事。他无法经常这么做,事后总会有失败感和死亡之感。如果他真心想和她在一起,就得把他自己和她的欲望弃置一旁。如果他仅仅是想要得到她,就得把冷落她。

“我们**时,”他问她,忧伤的眼神里饱含痛楚和愧疚,“你并不真心地想要我,是吗?”

“啊,想要啊!”米丽安赶紧回答说。

他深情地望着她。

“不是的。”他反驳道。

米丽安微微发抖。

“你知道,”米丽安说着,捧着他的脸靠在她的肩上——“你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我怎么能对你习惯呢?不过我想只要我们结了婚,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托起她的下巴,看着她。

“你是说,你还不相信我,害怕会出什么事?”

“是的——而且——”

“你依偎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显得很紧张。”

米丽安忐忑不安得直打哆嗦。

“你知道,”她说,“我还是非常害怕那种念头。”

“这么长时间不是都已经习惯吗?”他气恼地说。

“不过要我一辈子都这样。妈妈曾告诉过我:‘要结婚总有一件事是让人恐惧的,可你必须忍受。’我觉得这话说得对。”

“现在还信。”他说。

“不!”她连忙喊了起来。“虽然是那样,我依然相信爱才是生命中的顶峰。

“那也无法动摇你想要这种爱的现实。”

“不,”她说,她用双手紧紧搂住他的头,失望地扭动着腰肢。“不许你这么说!你现在是不会懂的。”她又痛苦地扭动腰肢。“难道我不想为你生孩子?”

“原来你并不是想要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结了婚我们才能要孩子啊——”

“那我们就结婚呗?我要你为我生孩子。”他真挚地吻着她的手。她担忧地陷入思绪之中,凝重地注视着他。

“我们现在还很年轻。”米丽安终于说了出来。

“二十四岁,二十三岁——”

“时机还不成熟呢。”米丽安辩解说,烦恼地扭动着身体。

“直到你结婚的时候,”他说。米丽安点点头,表示她也赞同。他说这话时所流露出的无可奈何使她很心疼。他们之间总存在着一种缺憾。不言而喻,她默认了他的感受。

他对米丽安情意绵绵一周过后的那个星期天晚上,在临睡之前,他突然对他母亲说:

“我不想总去见她了,妈妈。”

她很不解,却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你自己决定吧。”她说。

他便去上床睡觉。但是,对他又重新变得心如止水,她感到疑惑。她已猜到其中的缘由。此时她却听之任之。贸然行事反而会坏事。她见他一人呆在那里,不知他会做怎样的决定。他精神恍惚,对他来说看上去似乎过于平静了。老是眉头紧锁,和他婴儿时一样,这已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故态复萌。她束手天策。此刻他只能靠他自己,好自为之。

保罗依旧衷情于米丽安。因为他曾全身心地爱过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挫败感越来越强烈。开始只是小小的伤感。然后他感到不能长久下去。他想逃避,去国外,哪儿都行。他慢慢地不想要她跟他一直这样下去。那样做不但不能使他们亲近,反而会使他们更加疏远。他终于清醒过来,感觉到这样做有百害而无一益。都是徒劳:永远不能成全他们。

时隔多久他都没再看过克莱拉,午饭时间,他们偶尔到外面散步半个小时左右。但他总感到自己是属于米丽安的。然而,克莱拉却总能让他开怀大笑,看上去又快活起来。她把他当小孩一样的哄。他表面上装作不在乎,但是心里很气愤。

有时米丽安说:

“克莱拉最近怎么样?好久有她的消息了。”

“昨天我们还在一起散步了。”他答道。

“她说什么了?”

“我不清楚。好像是我一个人在不停地说——情况总是这样。我想,我告诉她一些有关罢工的事,还有某些妇女对罢工的看法。”

“嗯。”

保罗给自己找着借口。

保罗从克莱拉那儿感觉到的温情不知不觉地——他自己也不清楚会这样——把他从米丽安身边拽走了,而他却觉得对米丽安特别上心而且觉得他是只属于米丽安的。他似乎已经把全部地爱都放在了米丽安身上了。男人对女人所产生的那种感情,不到男人带着女人一起私奔之时是不容易对其感情是否真挚做出准确判断的。

保罗开始花费更多时间在他的男性朋友们身上在一起。有美术学校的同学杰索普;大学的化学实验示教者斯温;已经做教师的牛顿,其他的就是埃德加和米丽安的几个弟弟。他以工作为由,和杰索普一起写生一起作画。他邀大学同学斯温,同去“闹市区”。他和牛顿坐火车回来后,又邀请他同去星月酒馆打台球。如果他以有男性朋友交往为由而摆脱米丽安,他会觉得理所应当。他的母亲也因了解到他的行踪而渐渐放心起来

夏天,克莱拉有时会穿件宽袖、质地柔软的棉制上衣。她举起胳膊时衣袖会往下滑,美丽的胳膊便会露出来。

“等一下,”他嚷道,“抬起胳膊,在那儿别动。”

于是他赶紧画了几幅素描,画的是她的手和胳膊,通过素描的确能看出实物的魅力所在,米丽安经常令仔细地欣赏一下他的书、画,她也就看到了这些素描。

“我认为克莱拉的胳膊很美。”他说。

“是啊!你什么时候画的?”

“星期二,在车间里画的。你知道,我能在一个僻静处画画。午饭前,车间里的活,我都干完了。下午的时间就由我自己支配了,再安排好夜班活就行了。”

“嗯,”她说着,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素描簿。

保罗经常也会憎恶米丽安。他憎恶她弯着身子对他的作品细细研究。他憎恶她不厌其烦地核算,似乎他是一笔无穷无尽的心理报告。他俩在一起时,憎恶她对他的若即若离,他便因此故意折磨她。他说,她只会掠夺但不会给予。至少,她没有给予他脉脉温情。这样的她生命已息,生气全无。等待她如同等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样。她只是他的良心而不再是他的伴侣。他非常讨厌她,对她也越发凶猛。这两个人就这样持续到第二年夏天。他跟克莱拉见面却越来越频繁。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一天晚上他正在家里画画。母子间出现直来直往地彼此吹毛求疵的特殊情形。莫雷尔太太却又开始抱怨了。他不去跟米丽安卿卿我我。很好嘛;她便敬而远之,等着他说话。他心中的怒火积蓄已久,它再次回来就是他回到她身边之时。当晚,他以画画为由来忘却自己。夜深人静。白百合花的花香偷偷地从敞开的大门弥漫而来,似在四处飘**。他猛然起身,走出门外。

迷人的夜色让他此刻很想大声呼喊。一弯暗金色的半月挂在园子里那棵黑乎乎的大枫树后面,月光把天空映照成一片暗紫色。不远处,篱笆上的百合花影影绰绰,横穿整个庭院,周围的空气都因花香而微微颤动,一片生气盎然的景象。他走过石竹花的花圃,石竹花那刺鼻的花香透过百合花那飘散的浓香扑鼻而来,他站在栅栏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它们筋疲力尽的耷拉着脑袋。花香使他沉醉。他往田野走去,看着月亮落下。

干草堆里,一只秧鸡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月亮很快落下,月光瞬间转红。他身后的那些花探头向前,好像在呼喊着什么。然后,他又闻到另一种粗俗呛人的花香,为之神经一震。他四下里寻找,发现了紫色的鸢尾花,他顺手摸了摸它们那粗粗的花颈和隐秘、紧缠着的花茎。无论如何,他总算有了新的发现。它们立在暗处中站得笔直。香气袭人。月亮已经消失于山顶。剩下一片黑暗。秧鸡却仍在鸣叫。

保罗折断一枝石竹花,扭身走进屋了。

“啊,儿子,”他母亲说,“你也该去休息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把石竹花往嘴上轻轻一凑。

“我跟米丽安快要分手了,妈妈。”他冷静地答道。

她的视线突然出现在眼镜上方,凝视着她的孩子。他同时也毫不退缩地地看着母亲。两人的目光相遇,停顿了一会,她摘下了眼镜。他却脸色煞白。他的阳刚之气赫然。她并不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但是我也认为——”她开口说。

“够了,”保罗答道,“我并不爱她。我不打算娶她——早该结束这一切的。”

“可是,”他母亲大声说,纳闷起来,“我一直觉得,你最近已经决定要她,所以我也没说啥。”

“我曾这样想过,但现在没了。没什么好处。星期天我就应该她作个了断。我早该这样的不是吗?”

“你心里最清楚该怎么办。你知道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现在很苦恼。这个星期天我就去跟她分手。”

“也好,”他母亲说,“我认为这样做很好。不过我这几天猜想你已打定主意要她,因此我就没说什么,也不该说些什么。但还是那句话,你俩在一起不合适。”

“星期天,我跟她了结。”保罗说着,闻闻石竹花。他将花放进了嘴里。他漫不经心,牙齿微露,慢慢将花咬住,咬得嘴里都是花瓣。他将花瓣吐进火炉里,吻了母亲一口,上床去睡觉了。

一到星期天下午他就去了农场。在这之前他已写信给米丽安,约好了一起穿过田野散步去赫克诺尔。他母亲对他异常亲切。他没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事办起来没那么容易。他表情仍然沉着冷静,让她觉得很安心。

“没什么大碍,儿子,”她说。“事情结束之后,你就会慢慢地好起来的。”

保罗惊异而且反感,当即白了他母亲一眼。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他俩在小胡同尽头见了面。她穿的是印花麻纱的短袖新上衣。袖子短短的,袖子里面米丽安那棕色的胳膊——那般柔弱的胳膊让他顿时感到十分痛楚但又让他下定了决心。她打扮很漂亮,全都是为了他。她仿佛是一朵只为他而盛开的鲜花。每当他看着她——她已经是成熟的少妇了,一身新衣的她非常美丽——这一切都令他悲伤,他的心因自己的过分压制而差点要炸裂开来。但他已作决定,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他们在山顶停了下来,他躺着,头枕在她柔软的腿上,她用手指缠绕着他的头发。依她看,她知道现在他是“心不在焉”。通常是,在她要他时,期望往往会落空。但是这回,她却没料想到。

保罗告诉她时已将近到五点钟。他们坐在小河边,那里的黄土岸,上面覆盖着一层草根并且是凹陷着。他用一根枯枝将草根拨开,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我考虑了很久,”保罗镇定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怎么了?”她震惊地嚷道。

“因为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怎么会呢?”

“是没有好处。我并不打算结婚,从来都不想。可是如果我们不准备结婚,就无法再继续下去。”

“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说?”

“因为我才做决定。”

“那,过去的几个月里,你对我说过的话,又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

“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要我们分手——谁也别再连累谁。”

“那过去的几个月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那些都是真的。”

“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没变——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我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感到没意义。”

“原因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我从不想结婚。”

“但事实是你之前多次提出要跟我结婚,是我没答应你啊!”

“我不否认;可现在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

一片静寂后,保罗用力地挖土。她低头深思着。他是个任性自私的人,他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喝饱后把杯子一扔,砸个粉碎。她一直以为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她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长久的爱。然而她孤立无援。她伤心地哭了。

“我说过你可能才十四岁——事实说明,你只有四岁。”

保罗继续使劲地挖着土。他听到了她所说的话。

“你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她恼怒地重复道。

保罗没有回应,但在心里说:“好吧,如果我只是个四岁的小孩,你为何曾经还想要我呢?我可不想再有个妈妈。”但他什么也没说;依然保持沉默。

“你跟你家里说过了?”她激动问。

“是的我已经告诉过我母亲。”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呃,我要分手。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现在就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从今以各自生活两不相干。如此一来你就可以过自己独立的生活了。”

米丽安虽然痛心不已,却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没什么不对的。她知道自己事事迁就于他,因不能自拔而感到怨恨。她爱他爱得太强烈时,她便憎恨她自己。米丽安也曾在内心深处恨过他,这是由于她爱他而他却任意左右她。她也努力曾想过全力摆脱他。与其说是他摆脱了她,还不如说是她摆脱了他。

“更何况,”保罗继续说道,“我们一直彼此连累着。我们都为彼此劳心伤神。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各自独立生活吧。”

“你有什么打算?”米丽安问。

“没什么——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行了。”保罗坚定地回答。

但是,她心知肚明,是克莱拉使他改变了。但她并未说出来。

“我对我妈妈该怎么说呢?”米丽安问道。

“我已经对我母亲说了,”保罗答道,“我要跟你——一刀两断。”

“我不会告诉家里人。”米丽安决绝地说。

保罗皱着眉,“随你便吧,那是你的事情,”保罗说。

他知道自己已将她推上绝路,而且在她危难之时对她弃之不顾,这让他自己也恼怒不已。

“告诉他们, 我们分手了,不可能结婚了,”他说,“这是真的了。”

米丽安满脸惆怅地咬着手指。她左思右想。她早已知道事情会落到这种地步;她早就料到。这眼前发生的事跟她痛楚的意料真是完全一样啊。

“一直——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啊!”她叫道。“我们长期以来就一直在斗争——你不过就是想摆脱我。”

米丽安的呼喊如一道闪电突然划过。他的心为之一怔。原来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看这件事的?

“但我们在一起留下了一些美好的回忆,共度过一段快乐的日子啊!”保罗极力反驳道。

“不”她叫道;“从没有过!你一直竭力里摆脱我。”

“不是你说的那样——起初并没有这么想!”他争辩说。

“一直都是——从一开始就是——从来就没改变过!”

米丽安急切地说完,并且也说够了。他痴痴地坐在那里。他本想还嘴说:“是一直很好,可终于到头了。”她——他曾经轻视自己并对她的爱十分信赖——竟然认为他们的爱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爱。“他一直是在竭力摆脱她?”这种爱是畸形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爱;他一直活在自己假想的爱的世界里。她早已洞悉这一切。她什么都清楚却从未告诉他一声。她一直就知道。这一直就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

保罗坐着,一声不吭,痛苦不已。他终于感觉到整个事情对他来说竟然是场笑话。其实是她玩弄了他,而不是他在玩弄她。她一直向他隐藏她的一切不满和抱怨,一直奉承他,同时也轻视他。她现在看不起他。他终于下定决心,并恢复了理性。

“你应当嫁给一个崇拜你的人,”他说;“那样你就能随意地摆布他。如果你清楚了男人天性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崇拜你的男人会越来越多。你应当嫁给这样的男人。他们肯定不会想离开你。”

“多谢!”米丽安说。“不过你就不别再建议我嫁给什么样的人了。你已经这样做过了。”

“好吧,”保罗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一动也不动坐在那里,感觉像是挨了一击而不是给别人一击。他们八年的友谊和爱情,一生中宝贵的八年,一下子化为云烟了。

“你何时打算要分手的?”米丽安问道。

“星期四晚上决定的。”

“我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米丽安肯定地说。

这话让他感到既苦涩又高兴。“哦,好哇!要是她早有心理准备,那这样这事对她来说就不算突如其来的打击了,”他心里想。

“你告诉克莱拉了吗?”米丽安问道。

“没有;但是我会告诉她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我祖母家对我说过的话吗——并且,就在上个月你还说过?”

“记得,”他说,“我记得!我说话算话!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

“事情搞砸了,那是因为你已经另有自己打算。”

“不论我有没有想要分手,事情都不会顺利。因为你从来就不信任我。”

她突然哈哈大笑。

保罗静静地坐着。此刻他满脑子全是她对他的欺骗。她在他认为她崇拜他时却蔑视他。她听着他瞎编乱造却从不反驳他。她放任他自争自斗。但最令他受不了的是她瞧不起他时,他却还以为她在崇拜他。她本该告诉他是她在找他的岔子。她实在太虚伪了。因此他憎恨她。多年来她一直把他看成英雄,暗地里却把他当作一个小孩,还是个愚蠢的小孩。那她又为什么放任这个蠢小孩干蠢事呢?他对她彻底横了心。

她坐在那里,伤痕累累。她早料道——哦,她早已明白了!在他跟她渐渐疏远的那段日子里,她便看透了他,卑鄙、平庸、愚蠢。她甚到懒得跟他直言相向。她没有被打败,没有被击垮,甚至没有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她早就知道,只不过,为什么他现在坐在那里仍能那样地影响她呢?他的举止让她着迷,仿佛被他施了催眠术一般。然而他卑鄙、自私、反复无常、任性。她为何还要执着地对他?为什么这世上没有其它东西能像他的胳膊那样使她心弛神往?她为什么迷恋他?甚至在此刻,如果他看着她、支配她,她为何还要服从?她一切都会听他的。

她了解,一旦服从他,她便可随意摆布他,由她自己把他引向别处。她非常自信。但是,这影响力是最近才有的啊!啊,他不是个男子汉!他只是个哭闹着要新玩具的婴儿。他内心无论是怎么也不舍,也留不住他了。也好就让他走吧。不过,当他玩腻了下一件新玩具后,他也许会回来的。

保罗用枯枝在泥地上乱劈一通,真是烦透了。她站起身来。他却依然坐在那儿往小河里扔土块。

“我们到这附近吃点茶点?”他问道。

“好,”她答道。

用茶点时,两人只是闲聊了几句,他畅谈他对装饰的爱好——那农舍的起居室也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还有装饰与审美力的关系。

她冷静、沉默。他们返回时,她问道: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或者说很难再见面了。”他肯定地答道。

“也不写信?”她近乎嘲讽地冷冷地问道。

“你自己拿主意吧,”他回答说。“我们又不是陌生人——无论如何,肯定不算是陌生人。我还会常给你写信。你,就看着办吧。”

“我知道了!”她尖刻地回答。

但是,他现在已到了任何其他事都伤不了他的心的地步了。他使自己的生活遭受重创。他经受住了当她对他说他们的爱情从开始就是一场误会时的巨大打击。一切都变得没意义。如果说世间本来就无多少爱情可言的话,就大可不必为爱情的结束而震惊。

他们俩在巷子尽头分开。她一身新衣,孤寂的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马上就要面对巷子另一头的家人了,此时一动也不动他站在大路上,想到他带给她的巨大痛苦,内心便充满歉疚。

保罗为恢复自尊而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走进柳树酒馆喝酒。酒馆里有四个姑娘正在喝小杯葡萄酒,她们是出来玩的。她们的桌上放着一些巧克力。保罗坐在她们旁边喝威士忌。他看到这几个姑娘正在交头接耳、互相推搡地嬉笑着。片刻之后,一个肤色浅黑、美丽而轻佻的姑娘向他走来说:

“您需要巧克力吗??

其她几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笑这姑娘不害臊。

“好啊,”保罗调笑地说,“我想要一块硬的——果仁的。我不太喜欢吃奶油味的。”

“喏,给你,”这姑娘说,“这是一块杏仁的。”

她用手指夹着糖。他张开了嘴。她将糖放进他嘴里,脸也红了起来。

“你真热情啊!”保罗说。

“呃,”她答道,“我们看到你一脸愁容,姐妹们就挑唆我,问我敢不敢请你吃块巧克力。”

“那就再来一块也行,换种别的口味的!”他平淡地说。

她们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保罗九点钟回到家,此时天色已晚。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等待着他回家的母亲焦虑地站起身来。

“我跟她摊牌了。”他说。

“那就好,”母亲答道,她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他挂好帽子,特别疲倦。

“我说了,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他说。

“干得不错,儿子,”母亲说。“眼下她也许会非常难受,不过时间会抚平这份痛苦的。”

保罗大笑,笑声怪异,他坐了下来。

“我在一家酒馆里跟几个姑娘快活地开了个玩笑,”他说。他母亲望着他。他此时早已不再去想米丽安。他把柳树酒馆里跟那几个姑娘开玩笑的事讲给她听。莫雷尔太太注视着他。他那愉快的神情看上去却并不真实。在这背后藏着何等的忧心与痛苦啊。

“吃点儿晚饭吧。”她十分温柔地说。

饭后,他心有所想地说:

“她未曾想过要拥有我,妈妈,从来就是样,所以她并没表现出失望。”

“我估计,”他母亲说,“她可能对你还没放手呢。”

“不会,”他说,“也许事情不是这样吧。”

“你会明白这样做是对的。”她说。

“我并不那么认为。”他绝望地说。

“好了,忘了她吧。”他母亲答道。

于是他们就这样分开了,丢下她一个人生活。牵挂她的人很少,她牵挂忧心的人也不多。她茕茕孑立,形单影只,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