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米丽安的败北02
“它回来了,多快乐呀,”克莱拉说。这牲口吸引了他的兴趣。
“可不——它今天,步子利落着呢。”
他们走出大门,见一妇女从对面的大农舍迎面走来,大约三十五岁,黑瘦且矮小,看上去容易激动。她的头发开始发白了,浅黑的眼睛带着野气。她把手背着走过来。她的哥哥走上前去。那匹高大的栗色公马看见了她又激动地嘶叫起来。她很是激动,疾步走上前。
“你总算回来了,我的孩子!”她温柔地对马而不是对那个男人说。这头大牲口摆动着健硕的身子接近她,亲昵地低下头。她把藏在背后的已经皱皮的黄苹果悄悄地喂进它嘴里,亲了亲它的眼睛。马儿高兴得深吸一口气打着喷鼻儿。她于是把它的头搂在她胸前。
“这马儿真厉害啊!”米丽安对那女人说。
林伯小姐抬头看看。她那浅黑的眼睛迅速瞄了一眼保罗。
“哦,您好,莱佛斯小姐,”她爱理不理地地说,“您很长时间没来这儿了。”
米丽安这些朋友给她介绍了一下。
“你的马真是不错!”克莱拉赞赏道。
“那当然!”她又亲亲马。“就像所有男人一样懂感情!”
“比许多男人还要懂感情,在我看来。”克莱拉接着说道。
“它是个乖孩子!”这女人大声说着又把马搂在胸前。
这匹马使克莱拉痴迷,她走上前去亲昵地抚摸着它的脖子。
“它很温顺。”林伯小姐笑着说,“这么大的家伙竟然如此温顺,你想不到吧?”
“它是匹骏马!”克莱拉满脸惊喜地说。
她想要仔仔细细地看看它的眼睛,她同时也期望它也好好看看她。
“它要是会说话该多好。”她说道。
“哦,除了不会说话——别的都会。”那女人回答说。
她的哥哥抓着缰绳继续前行。
“你们进来吗?进来吧——什么先生来着,我不太清楚该怎么称呼。”
“莫雷尔,”米丽安说,“我们还是不进去了,我们很想去磨坊水塘。”
“那好吧。你钓鱼吗,莫雷尔先生?”
“不。”保罗迅速回答。
“我是说,要是想钓鱼,什么时候来都行,”林伯小姐赶紧解释道,“我们一年到头很少看到人来。我非常高兴看到有人前来。”
“塘里都有什么品种的鱼啊?”他问道。
他们穿过屋前花园,走过水闸,走上通向池塘的陡峭的堤岸。水塘在阴影的笼罩下,依稀可见塘里有两个树木葱茏的小岛。保罗跟林伯小姐并肩相随。
“我倒很向往在这儿游泳呢。”他笑着说。
“那就来游啊,”她爽快答道,“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哥哥要是知道能和你有机会畅谈,会非常高兴的。他相当沉默,因为没人跟他聊天。你可要过来游泳哦。”这时,克莱拉走过来。
“水深浅适中,”她补充说,“又清澈明净。”
“是这样的。”林伯小姐很赞同。
“你游泳吗?”保罗问,“林伯小姐刚才说我们随时都能过来。”
“这儿还有农场的帮工。”林伯小姐补充道。
他们交谈一会后又开始往前走,就径自爬上荒山,把那个寂寞、眼神忧郁苍白的女人独自撇在堤岸上。
山坡沐浴着明媚的阳光。这里杂草丛生,四处荒芜,是野兔的天堂。三人默默地走着。 不多久,保罗打开话匣子:
“她使我感到很不自在。”
“是林伯小姐吗?”米丽安问道。
“是的。”
“她是怎么啦?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因为太孤独寂寞了?”
“没错,”米丽安表示赞同,“这种生活使她郁郁寡欢。我觉得把她搁在那儿实在让人心生怜意。我真该多来看望她。可她又使我心烦意乱。”
“我也为她感到难过——嗯,他让我很迷惑。”他说。
“照我看来,”克莱拉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她想要个男人。”
另外两人半天一声不吭。
“可她之所以又痴又傻是孤独造成的。”保罗反驳道。
克莱拉没有回应,只顾大步流星地继续往上走。她低着头,耷拉着胳膊,迈着步子踢着地面上枯叶杂草一路走去。与其说她是在走,倒不如说是她那曼妙的身躯在跌跌撞撞地一路上山。保罗不由感到浑身一股热浪袭来。他对她开始饶有兴致起来。或许生活对她一直就很残酷。他把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米丽安冷落在了一边。她见他不理她,便好奇地瞥他一眼,看到他的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克莱拉。
“现在你还觉得她很难相处吗?”她话锋一转。
问得这么唐突,他怔了怔。这正料中了他心中思索的问题。
“她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他吐了口气说。
“是啊。”米丽安随口附和。
他们在山顶发现一片两边被树林所围的隐蔽的荒草地,另外两边被山楂和接骨木丛编扎成的高大稀疏的篱笆环绕。生命力旺盛的落木林间有几个缺口,要是有牛的话,牛都可以从这缺口随意出入。那里的草皮光滑的如同平绒,野兔的趾印和小洞随处可见。这荒草地本身凹凸不平,铺满了从未收割过的高大的立金花。遍地都是一簇簇从草丛中探出头的花卉。此处恰似一处泊满高桅、小巧的船只的锚地。
“啊!”米丽安失声叫起来,那对黝黑的明眸睁得圆圆的,怔怔地望着保罗。他笑了。他们一起欣赏这花的世界。克莱拉在不远处,烦闷地凝视着立金花。保罗和米丽安挨得很近,压低着嗓门窃窃私语。他单膝着地,飞快娴熟地采摘最娇艳美丽的花,这一簇,那一簇,一刻都不停些,还小声地议论。米丽安摘花时很是情深,徘徊于花丛而久久不忍离去。她看他的动作总是敏捷如雀,几乎是驾轻就熟。而且他采的那一束束花却比她采的更富天然美。他爱这些花,这些花好像是非他莫属的,他有权享受它们。她对这些花本身则更尊重:这些花拥有她所不具备的东西。
这些花芬芳艳丽。他要畅饮花汁。他在采摘的过程中挑出黄色的小喇叭花放在嘴里品尝。克莱拉仍然四处张望,依旧闷闷不乐。他向她走去,说:
“怎么不摘些花呀?”
“我认为这样做欠妥当。它们生长下去更好看。”
“你难道不想拥有几朵?”
“它们厌恶被人轻薄。”
“我想它们不是这样的。”
“我不愿看到花的残骸遗留身边。”她喃喃自语。
“这种看法不合情理,”他反驳道,“与长在根上相比,养在水里它们不会死得更快。而且,它们在花钵里显得更亲近——让人赏心悦目。你称一样东西为残骸,只不过因为你主动臆断它像残骸而已。”
“那它本质上究竟是不是呢?”她不容分说地争辩道。
“我不敢苟同。一朵死了的花不可以称为花的残骸。”
克莱拉一时语塞。
“即使是这样——你也无权利摘它们吧?”
“因为我喜欢,想要拥有它们——何况它们遍野都是。”
“这理由充分吗?”
“当然。为什么不充分?我敢说要是把它们放在你诺丁汉的房间里会花香扑鼻。”
“那我就可以目睹着它们渐渐凋零,香消玉殒。”
“那时——就算它们真的死了,也不碍事。”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弯身走过一团团美丽、让人喜爱的白色花朵。米丽安也过来了。克莱拉正跪着品味着野樱草的芬香。
“我想,”米丽安谦恭地说,“如果你以虔诚恭敬之心对待它们,你就不会摧残它们。你无非是想得到花。”
“说得对,”他勉强地承认了,“可又不尽然,你摘花的目的是要得到它,仅仅是这样。”他把手中的一束鲜花举起。
米丽安默不吭声。他又摘了几朵。
“看这些!”他接着说,“跟小树一样茁壮,像长着两只壮腿的小男孩一样结实。”
克莱拉的帽子放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她仍跪在那里闻花香。看着他的脖子,他的心不由一阵强烈的悸动,它优雅又光洁,在此刻竟无意炫耀自己的美。她罩衫里的**微微颤动。她弓着的背部曲线优美而极具**;她没有穿胸衣。突然,他毫无意识地将一把野樱花撒在她的头发上和脖子上,缓缓地说:
“你们本生于土,必回归于土
不上天堂,注定下地狱。”[ 出自《圣经·创世纪》第三章第十九节,多在葬礼上使用。]
清凉的花瓣落在她的脖子上。她抬头望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流露出让人生怜、让人惊惧的神色,她不知道他这样作用意何在。花落在她脸上,她安静地闭上眼睛。
高高地站在她面前的他,顿时感到手足无措。
“我刚才想着,你想要一个葬礼。”他慌乱地掩饰,忐忑不安。
克莱拉奇怪地淡然一笑,站起身来,拿下头发上的野樱草。她拿起帽子并用发夹把帽子别在头上。她的头发里还缠着一朵花。他看见了,但不愿跟她说,只是他把向她撒过的野樱草一片一片捡起来。
在树林边,风信子曾像洪水一般蔓延进田野并且不肯离去,但是眼下它们已经不再辉煌。克莱拉信步走向它们,他也欣然跟在她身后漫步向前。这些风信子使他心中充盈着喜悦。
“瞧它们竟然从林子里开到这儿来啦!”他像孩童般兴奋地叫着。
她随即转过身来,流露出兴奋、激动的神情。
“是啊。”她微笑赞同道。
保罗顿时热血沸腾。
“我不禁想到森林里的野人。他们与这片空地共存时,该会多么恐惧啊。”
“你认为他们会吗?”她满是好奇地问道。
“我不敢确定远古的部落中,哪些部落更让人毛骨悚然——是冲出黑暗森林骤然面对这阳光照耀的空地的部落,还是从空地一步步畏缩地进入森林中阴暗的部落。”
“我想应该是后者。”她答道。
“当然,你固然愿意是空地的那种部落人,这样迫使你自己走进黑暗,对吗?”
“我怎么知道!”她神情古怪地质问。
谈话到此为止。
山谷因为夜幕的降临呈现出一片朦胧。对面的克罗斯利农场还隐约可见黄豆般微弱的灯光。那些小山顶上,灯光忽明忽暗。米丽安走过来,将脸埋进散乱的鲜花丛中,走过齐踝深的像飘散的泡沫似的野樱草。她身后,树影绰约,一片虚幻。
“我们回家吧?”她提议。
三人回家。他们各有所思,相对无言。他们走到那条小路,就看见了家里的灯光。山脊上靠近天边的煤矿居民区,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模糊的轮廓,点缀着稀稀朗朗的灯火。
“玩得怎么样,开心吧?”他问道。
米丽安,表示赞同。克莱拉默不作声。
“你觉得不好吗?”他不死心追问道。
她趾高气昂往前走,仍然不予回答。他见她笔直地往前走,那样子好像装作不在乎的模样,便知道她心中很不好受。
这段时间,保罗带母亲去了林肯。她依然快乐并满腔热忱,当在火车车厢里,他们对面而坐下时,她却显出一脸憔悴的神色。他在刹那间感觉到她好像要从他身边悄然离去。他想要抓住她,牢牢地把她守住,几乎到了要用锁链禁固她的地步。他觉得他应当用手挽留她。
两人都在车窗前远眺,一心想看那个大教堂。
“在那儿,妈妈!”他大声叫道。
他们总算如愿以偿地看见那昂然屹立在平原上傲岸的教堂。
“啊!”她兴奋地欢呼道,“就是它!”
他望着母亲。她那碧蓝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大教堂。她好像又离他很远。耸入天际的教堂显得圣洁、高贵,它那永恒的宁静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印刻在了她身上,这就是那些无法言表的东西。命该如何就如何。任他血气方刚、意坚如铁,也无法扭转。他仔细端祥她的脸,皮肤依然细嫩、绯红、长着绒毛,但眼角却已有鱼尾纹,眼睑沉敛、微微下垂,嘴巴总因幻想破灭而紧闭着;她同样也有那种永恒的神情,仿佛她终于理解了命运。他倾注心灵的所有力给予回击。
“瞧,妈妈,这教堂在城市之上,真雄伟壮阔!想想看,大街小巷都在它足下,看上去比整个城市还雄伟。”
“是这样!”母亲大声赞同,又恢复了生气和兴致。但先前是,她坐在车窗前向窗外的教堂凝视着,脸色和眼神都凝滞不动,思索着人生的生离聚合,阴晴圆缺。还有,她眼角的岁月痕迹和紧闭的嘴,都使他想要抓狂。
他们吃了饭,她觉得这顿饭太过浪费了。
“你以为我愿意吃这顿饭,”她边吃炸肉排边埋怨,“我一点都不想吃!怎么都不想一下,就这样把你的钱都挥霍了!”
“你不用心疼我的钱,”他急忙说,“你别忘了,我可是一个带女朋友出来游玩的人啊。”
他给她买了几朵香馥郁芳香的紫罗兰。
“就此打住,我的小先生!”她命令道。“这叫我怎么摆步这些花?”
“这个你不要操心。只要站过来就好了!”
他在大街上细心地把花戴在她的外衣上。
“我都老得不像样了!”她自嘲道,嘴里直啧啧。
“你瞧,”他神采飞扬,“我要别人看我们是时髦的人物。快炫耀炫耀!”
“我要揪下你脑袋,”她大笑。
“来个造型 !”他命令道,“要像只扇尾鸽。”
走完这条街花去了一个小时。她在光荣洞上停歇了一会儿,在石弩前停歇,到处伫足留步,惊诧连连。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摘下帽子,深深向她鞠一躬。
“需要我带领您参观这城镇吗?”
“不用了,谢谢,”她有礼貌地婉言拒绝,“我儿子陪我参观。”
保罗觉得她回答不够气派,心中很不乐意。
“你就算了吧!”她大声笑道,“哈!犹太人的教堂。保罗,还记得那次演讲吗?”
她抖擞精神往教堂那座小山上走去。他最初并未留意。突然间,他发现她不能说话了。便赶快带她去一间小酒店,让她在那里休息歇脚。
“没事儿,”她安慰他,“心脏不太好;应该想到的。”
保罗一声不吭,只看着她。他又感到心又一阵紧缩得发痛。他想哭,急得直想撕碎这一切。
他们又上路,行进着,步步都如铅般沉重。他觉得他的一颗心要炸裂了。他们终于到了山顶。她站在那里凝望着城堡大门,望着大教堂的正面,如痴如醉。她早已忘记周围的一切了。
“这会儿,胜过我想象的啊!”她叫道。
但是他对此深感厌烦。他处处跟随其后,陷于无限的惆怅。他们一起坐在大教堂里,并且随着唱诗班做礼拜仪式。她唯唯诺诺。
“是不是人人都可以参加?”她小声问他。
“是的,”保罗安慰似地答道。“你还以为他们该死的有脸地把我们赶出去吗?”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敢说,”她大声说道,“但如果他们听到你刚才说那番话之后,就会这么做的。”
仪式进行之时,她似乎又显得满心喜悦,神态平和安静。这时,他却总想渲泄为快,想摔东西,想痛哭流涕。
之后,他们靠着围墙俯视山下的城市。这时他忽然说:
“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拥有一个永远年轻的母亲?”
“嗯,”他母亲笑道,“这是人难以做到的。”
“为什么我不第一个出生?瞧——人家都说先出生的有优势!你看,他们都有年轻的母亲。我应该第一个出生的啊。”
“我有什么办法?”她表示了异议。“你要这样想,那我就说,咱俩都要负责。”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愤愤地脸色苍白,横眉怒视。
“你为什么要老啊!”他说,懊恼的是自己无能为力。“你为什么腿脚不灵便?你为什么不能陪我四处闲游?”
“我也曾经可以过,”她回答说,“能跑上那个山,比你还麻利干练呢。”
“这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啊?”他怒吼,狂躁地用拳击墙。随之,烦恼不已。“你有病,真是太倒霉了,我的小妈妈,这……”
“有病!”她大声嚷了起来。“我只过是有点老,这你必须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两人都沉默了,但是又都忍不住想打破这种沉默。吃茶点时他们又有说有笑了。他们坐在布雷福河河畔,眺望那河上泛起的叶叶扁舟,这时他向她提到了克莱拉。他母亲问了他很多问题。
“她跟谁一起住呢?”
“和她母亲,住在风信子山。”
“她们维持生活有问题吗?”
“或许吧。我想是做针织。”
“她究竟是什么地方有魅力啊,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魅力,妈妈。可是她人很善良。性格率直,你知道——从没有坏心思,从来没有。”
“可她要比你大得多呀!”
“她三十,大我1岁。”
“你还没跟我说,她哪点儿让你喜欢。”
“因为我说不上来——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看不惯。”
莫雷尔太太思忖许久。她眼下本来应该高兴,因为她的儿子终于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会——她也不确定会怎样。她却如此焦急,突然又恼怒不已,继而又心存顾虑。她希望他认识个好女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什么,不如让这件事这样不了了之。总之,她想到克莱拉时并无敌意。
安妮也要结婚了。伦纳德去了伯明翰迪工作。他在家的一个周末,母亲对他说:
“我看你气色不怎么好啊,我的孩子。”
“我也不清楚,”他说,“总有些事不尽如人意,妈。”
保罗早已孩子气地管她叫“妈”了。
“你寄宿的地方真的方便吗?”她有所疑虑地问道。
“方便——方便。只不过,总觉得有点别扭——把茶倒到茶碟里一口一口地啜饮也没人埋怨。不知什么原因,喝在嘴里就不那么有味了。”莫雷尔太太听闻此言开怀大笑。
“你就为这个受不了了?”她笑道。
“我不知道。我想结婚,”保罗脱口而出,扭着手指的同时还用眼睛看着脚上的靴子。一阵死寂的安静。
“可是,”她提高了分贝,“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要再等一年的。”
“确定,我是说过,”保罗也很倔强。
她再度陷入沉思。
“你应该知道,”她继续说,“安妮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她攒的钱才不过十一镑。我深知,小伙子,你的运气也不怎么好。”
保罗的脸红一直红到耳根上。
“我攒了三十三镑。”他喃喃地说。
“这还远远不够。”她纠正道。
保罗不说什么,只自顾自扭着手指头。
“你知道,”她叹了口气,“我没法给你……”
“我没想要你的钱,妈!”他急切地说道,脸因急躁而胀得通红,早已将言辞遗忘。
“好,小伙子,这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希望自己有钱给你多好。办婚事,买东西,就得花去五镑——只剩下二十九镑。靠这点钱过日子你办不了什么事。”
保罗仍摆弄着手指,很是无奈,露出倔强的表情,眉眼低垂着。
“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吗?”她步步追问。“你真觉得该结婚了吗?”
保罗那对蓝眼睛毫无保留地打量了她一下。
“是。”他的回答干脆而坚定。
“这样的话,”她顿了顿说,“我们就该尽力而为了,小伙子。”
保罗再抬起头时,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不愿让安妮认为我亏欠他什么。”心烦意乱地他说。
“孩子,”她说,“你是收入稳固——有个稳定的职位。当初要是有个男人真的需要我,就算是为着他上一周的薪水我也会跟他结婚。刚开始的日子很紧,她会过得很难。年轻姑娘都这样。她们都希望有个本应拥有的美好的家。我曾经就有讲究的家具。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安妮的婚事眼下就得操办。阿瑟回来了,一身军装显得分外英俊。安妮那鸽灰的礼服相当漂亮,星期天穿着这都可以。莫雷尔见她要出嫁,就叫她傻瓜,对他的女婿十分冷淡。莫雷尔太太的帽子和罩衫上缀着白色饰物,两个儿子都打趣地说她自命不凡。伦纳德兴高采烈、热忱无比,看上去傻里傻气。保罗不太明白安妮为什么要出嫁。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然而,他还是不太情愿地希望他们婚后幸福。阿瑟身着红黄军服,非常帅气,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却为这套军服隐隐地觉得不好意思。安妮即将离开母亲,在厨房里泣不成声。莫雷尔太太哭过后拍着她的背慰道:
“不要伤心了,好孩子,她会很好地照顾你的。”
莫雷尔边跺脚边骂她笨,说她是自讨苦吃。伦纳德脸色发白,十分紧张。莫雷尔太太对他说:
“我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地对她啊。”
“你可以放心地把她托付给我,”他说,这严骏的考验几乎要了他的命。事情总算过去了。
莫雷尔和阿瑟都休息了,保罗像过去一样坐着和母亲聊天。
“安妮走了你难过吗,妈妈?”他不无关心地问道。
“她出嫁,我不难过——可是——她竟然离开我,这似乎让我不太习惯。我想我最难以接受的是她愿意跟随伦纳德。做母亲的都这样——我知道这是很可笑的。”
“你会担心她吗?”
“我想到了我自己结婚的那天,”他母亲喃喃道,“我只期盼她的生活过得跟我的不同。”
“可是你能相信他会待她好吗?”
“能。在别人看来他对她来说不是很合适。可在我看来,只要男人像他那样一片真心,姑娘又喜欢他——那么——就没有问题了。他们是合适的。”
“这么说你不会担心她?”
“我决不会容许我的女儿嫁给我认为不是完全真心的男人。然而,现在她走了,距离也就产生了。”
母子俩都心神不宁,多么希望安妮能再回来。保罗隐约看到,身着白色花边的黑绸新罩衫的母亲看上去异常孤独。
“我不管怎样是不会结婚的,妈妈,”他安慰道。
“唉,谁都这么说,孩子。那是因为你还没遇见中意的人,不过也只是等一两年的事。”
“我不会的,妈妈。我要跟你一起住,我们雇个佣人。”
“唉,孩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到时候自然明白啦。”
“那要到什么时候?我都快二十三岁啦。”
“没错,你是不想结婚太早。可是等不到三年——”
“反正我要跟你一起住。”
“我们等着看吧,孩子,我们等着看吧。”
“可你不想让我结婚吗?”
“我不愿看到你一辈子都没个人照顾——不想这样。”
“那你觉得我应该结婚是吗?”
“只要是男人都应该,只是早晚的事。”
“可你宁愿我晚。”
“难啊!太难了。”俗话说得好:
“‘儿不娶妻才是儿,
女一辈子都是女。’”
“你认为我会让妻子把我从你身边抢走吗?”
“是呀,你决不至于让她嫁给你,同时又嫁给你母亲吧,”莫雷尔太太笑着说。
“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但她不能太多事。”
“她不会多事的——你们结婚以前——之后嘛,你自然会明白的。”
“我死也不要明白。只要你在,我决不结婚——决不。”
“可我不想看到没人照顾你,孩子。”她音调增强了几倍。
“你不会离我而去的。你是怎样的人呢?五十三岁!我敢肯定你至少活到七十五岁。我们等着看吧,等我四十四岁发福了,然后就娶个守本分的人。明白了吧!”
他母亲依旧坐着,笑容满面。
她轻柔地劝他去睡:“去睡吧。”
“我们会拥有理想中漂亮的房子,你,我,一个佣人,一切都会称心如意。我说不定真能靠画画发财呢。”
“你去睡觉吧!”
“你会有一辆小马车。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小维多利亚女王潇洒地出巡。”
“我让你去休息。”她笑得更是合不上嘴。
他走的时候吻了她一下。
莫雷尔太太坐着,忧心忡忡——想她的三个儿女。安妮离开了她使她心神不宁。一家人是难以割舍的。她觉得现在一定要活着,而且要跟孩子们一起生活。在她眼里,生活是非常美好的。保罗和阿瑟都需要她。阿瑟爱她之深连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目前是个可怜虫。他还从来没有被迫去了解自己。军队锻炼了他的肉身却没有启迪他的灵魂。体格健美,外表英俊,贴在那略小的脑袋上的头发浓密乌黑,鼻子看上去跟有些孩子气,深蓝的眼睛显得有点女性的味道。但是,褐色小胡子下的嘴巴很有男子气,丰满红润,下巴很结实。嘴像他父亲;鼻子和眼睛则像他母亲——好看而少了一些原则。莫雷尔太太总是为他担心。他曾经到处惹事生非,最后总算平安度过。还是他还要闯祸到哪一天才肯罢休啊?
军队并没对他有什么真正的好处。阿瑟对军官们的权力深恶痛绝,他不愿自己如同牲口样任人摆布。但他因为会思考而不会反抗,所以他只求平安。阿瑟会唱歌,是个酒友。常常陷入困境,不过这些都是因其男子气概所致,所以容易得到原谅。他自然从中得到很多乐趣,然而自尊心却倍受压抑。他靠其出众容貌、俊美外表、绅士风度、良好教育去获得许多渴求的东西,一一如他所愿。然而他总是坐立不安,如鲠在喉。他难以静下心来,他从不独处。他跟母亲在一起就很是恭敬。他羡慕保罗爱保罗也有些轻视保罗。保罗同时也羡慕他爱他也有些轻视他。
莫雷尔太太的父亲曾留给她几镑钱,她决定用这些钱从军队将阿瑟赎出来。他异常高兴,当时像遇上节日一样。
阿瑟很喜欢比阿特丽斯·怀尔德,在休假期间又和她在一起。她的身体比以前健壮了一些,情况胜过以前。两人经常一起散步,时间很长,阿瑟以军人的方式挽着她的胳膊,显得很别扭。终于他们一人弹琴,一人唱歌。继而阿瑟解开军服上衣的领口。他面红耳赤,唱歌的时候,好个雄壮的男高音。随后他们坐在沙发上。他似乎在炫耀他的身体:她十分清楚——胸部强健,两肋结实,紧身军裤包裹的大腿也很粗壮。
阿瑟跟比阿特丽斯聊天时喜欢用方言。他们有时一起抽烟,只是她偶尔把他的烟拿过去抽一两口。
“不,”一天傍晚她想去拿他的烟时他说。“不,不行。你要真想抽,我给你一个满嘴烟味的吻。”
“我就是要抽一口,不要吻。”她倔强地说。
“这样吧,就让你抽一口,”阿瑟说,“附带一个吻。”
“我只抽烟。”比阿特丽斯叫着跃跃欲试去夺他叼在嘴里的烟。
他俩是并肩坐着的。她身材矮小,动作敏捷。他终于躲开了。
“我要给你个烟吻。”阿瑟坚持着。
“你怎么这么讨厌,阿瑟·莫雷尔”,她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
“来一个烟味的吻吗?”
这士兵大笑着把身子探过去。靠近她的脸。
“去!”她说着毫不留情地掉过头去。
阿瑟吸一口烟,然后噘着嘴,凑近她的嘴。他刚剃过后深灰色小胡子根根直立,像把刷子。她望着他那两片红润嘴唇,迅速地夺过夹在他手指间的烟,撒腿就跑。他起身就追,一把抓着她别在后面头发上的梳子。她转身,把烟扔向他。他拾起烟,叼在嘴里,笑着坐下。
“真烦人!”她嗔道,“把梳子给我!”
她两手拢着头站在那里。她担心特意为他梳得好好的头发会散落开来。他把梳子夹在两膝间。
“我没拿。”他故意逗她。
阿瑟面带笑容地说道,叼在嘴里的烟也乐得上下颤动。
“骗人!”她佯装发怒。
“绝对没骗你!”阿瑟大笑,说着伸出两手给她看。
“你脸皮真厚!”比阿特丽斯大声叫道,说着便冲过去抢他早就夹在膝间的梳子。他们扭打的时候她拖住他光滑、被裤腿紧裹着的两膝,他倒在沙发上笑得发颤,烟从嘴里掉下来差点落在他喉咙上。阿瑟那黑黝的皮肤下,热血沸腾,他笑得两只蓝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喉咙胀得几乎呛住。后来,他不得不坐起来。比阿特丽斯飞快地把梳子插好。
“你把我弄痒了,”阿瑟声音沙哑地说。
比阿特丽斯用白嫩的小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惊跳起来,怒火冲天地盯着她。二人互相干瞪着。她脸色慢慢变红,垂下眼,低下头。他很是不悦地坐下了。她走进洗漱间整理乱发。她暗暗掉了几滴眼泪,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比阿特丽斯回来时,他又长长地噘着嘴。不过这只是为了掩饰他心中的热情。他头发蓬蓬的,坐在沙发上生气。她去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两人谁也不说话。寂静中时钟嘀嗒,好似击打声。
“你真是个爱抓人的小猫。”阿瑟终于半带歉意地打破沉默。
“唔,谁让你厚脸皮。”比阿特丽斯争辩着。
又是一阵沉静。他像个狂躁却又不服气男人一样,吹起了口哨。她突然跑过去吻他。
“总算吻了,可怜虫!”比阿特丽斯嘲讽地说。
阿瑟仰着脸,阴阳怪气地直笑。
“吻啊?”他略带请求地说。
“别以为我不敢?”她扬起眉毛,笑道。
“快呀!”阿瑟挑衅似地说,噘起嘴。
比阿特丽斯流露出她独特的、**漾的、好像溢满全身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吻他的嘴。他立即抱住她。这长吻刚完她立刻仰起头,将纤细的十指伸进他敞开的衣领,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她闭上眼睛,让他继续吻。
比阿特丽斯总是遵循自己的意愿。她做她想做的事,不要任何人担责任。
保罗感觉到周围的生活慢慢地改变着。青春时代的光景一去不复返。如今,家里全是年轻人。安妮是已婚的女子。阿瑟用他喜欢的方式去寻求自己的快乐。很久以来他们都曾在家生活,在外消磨时光。但如今在安妮和阿瑟眼里,生活没有涵着她们母亲家的生活。他们回家来不是为了度假就是休息。所以这个家给人奇特却毫无眷恋的感觉,人去楼空。保罗日渐感觉心烦意乱。安妮和阿瑟都走了。迫切地想要步入尘世,然而只有他才能在家陪伴母亲。不过,还是有其他的外面的什么东西,他需要的什么东西。
他神情日益痴迷。米丽安跟他不合适。他以前想跟她在一起的狂热**渐渐消退。他有时在诺丁汉跟克莱拉见面,有时在威利农场跟她见面。有时跟她一起参加聚会,可是最近好几次,形势变得紧张起来了。保罗、克莱拉、米丽安形成的感触关系日益紧张。他跟克莱拉说话时那鄙薄、讥讽口吻满带对米丽安的敌意。以前所讨论的不再重要。她时而对他亲密时而对他悲伤。只要克莱拉出现,一切都像肥皂泡迅速幻灭,他便跟这位新来的人互相打闹起来。
米丽安和他在干草堆旁度过一个恨意的黄昏。他用马拉耧耙耙草,耙完后帮她堆干草堆。他跟她谈起自己希望和失望,他的整个灵魂好像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面前。她感觉到,她看到的正是他战栗的人生态度。月亮出来,他们一同归去。他来找她好像是因为他对她难以割舍,而她听他的话,把她的全部爱与信念都献给他。在她看来,他把他自己的最宝贵的部分珍藏在她那里,她将倾其毕生加以保护。远不止呢,苍穹珍爱星辰也比不上她保护保罗·莫雷尔心灵的真谛那样忠贞不屈、始至不渝。她独自归去,为其信念满怀欣喜。
第二天克莱拉来了。他们去牧草打草场用茶点。米丽安望着天色慢慢地变得灰暗,不再金黄。而这期间,保罗一直跟克莱拉嬉闹。他堆起一个人逐渐增多干草堆让大家从上跳跃。米丽安对这游戏不感兴趣,便被晾在一边。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莱拉还有保罗都在跳。结果保罗赢了,因为他身子轻。克莱拉生龙活虎。她跑起来就像亚马逊族女战士一样敏捷。保罗喜欢看她干脆利落地冲向干草堆的样子,纵身一跃,落在草堆的另一边,**随之不住颤动,浓密的头发披散开来。
“你碰着草堆了!”他大声嚷道,“你碰着了!”
“我没有!”她很恼怒,转过去面向埃德加。“我碰着了吗?我有什么可挑剔吗?”
“我不好说。”埃德加仰面大笑。
谁也不好说。
“碰着了就是碰着了。”保罗很坚持。“你输了。”
“我没碰着!”她愤愤嚷道。
“明明碰着了,”保罗一口咬定。
“帮我打他两耳光!”她大声对埃德加说。
“这不可以,”埃德加大笑。“我不敢。你自己打吧。”
“碰着就是碰着了,这是无法更改的,没法改变的。”保罗大笑不止。
她非常生气。在这些男孩和男人面前,她的傲气早已不复存在。眼下他就要叫她下不了台了。
“你看上去很卑鄙!”她愤愤不平。
保罗又大笑,笑得使米丽安痛苦难耐。
“我早知道你跳不过去。”他嘲弄她说。
她转过身,不再面对着他。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只听他一个人的,换句话说,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互相理解。大家见他俩针尖对麦芒,于是幸灾乐祸。可米丽安却看得很难受。
她看出了,保罗会舍高就低。他会背叛自己,背叛真正的、深刻的保罗·莫雷尔。他有变浮躁的危险,就像他的兄弟或父亲一样有变得不再脚踏实的危险。米丽安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跟克莱拉保持这种百无聊奈的区区交往而出卖自己的灵魂时,感到十分痛心。她痛心地、默默地走着,那两人则互相讥笑,保罗涎皮赖脸。
事后否认这事儿,但她有些难为情,向米丽安道谦。随后他又开始顶撞。
“满口忠诚并不代表忠诚,”他辩驳道,“我认为,一只乌鸦飞过天际的时候是忠诚的。可是,它这样做只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是不由自主地飞到它喜欢去的地方,而不是因为这样做是意义永恒、亘古不变的。”
但米丽安认为,人应当对忠于一切,要信仰上帝,不管上帝是什么,他都四处存在。
“我不信上帝就那么了解他自己,”他又争辩,“上帝并不了解事物。因为他本身就是事物。我敢肯定他不是满腔热忱的。”
他认为,保罗是在借上帝之名为自己找理由,因为他想顺从自己的意志和向往。两人唇枪舌战了很久。即使在她面前,他也完全不忠于她了;继而他感到懊悔,接着悔恨;接着憎恶她,于是又一走了之。这样的情形不止一次出现。
她使他心情低落到谷底。她依然——悲伤,忧愁,依然是个崇拜者。她的悲伤都只是因为他。有时他为她难过,而有时又怨恨她。她是他的良心;不知为什么,他却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他难以驾驭的良心。他离不开她,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占据了他最美好的那部分。他又不能跟她一起生活,因为她不接受他其余的部分,而这部分占四分之三。所以,每次他有心烦的事就会拿她出气。
她二十一岁时,他给她写去一封而且只会是写给她的信。
“我这是最后一次谈谈我们过去那段破碎不堪的恋情。它也是变化无常的,对吧?倒不如这么说吧,那爱情的躯壳已经死亡,而将它不可磨灭的灵魂留给了你。你深知我能给你的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而且我已经给你很长时间了;可是没有**,因为你是修女,我能给予修女的——如同神秘的修士把爱给予神秘的修女一样——毫无保留地给你。你当然把它视若珍宝。然而你会期盼——不,一直期盼——那另一种爱。我们的所有关系都不涉及肉体。我跟你交谈不是通过感官——而是通过精神。因此我们无法像一般人那样的相爱。我们的爱不是寻常的爱。但我们又只是普通人,相信生活的可怕。不知何故,和你在一起使我难以长久地平凡度日,你知道,始终出世就等于失去凡尘。如果男女结婚,他们就应该是情深意重的两个人——不是像两个灵魂——共同相处,平淡相处而不认为苦涩和艰难。这就是我的感觉。
“是不是该把信寄出——我拿不准。不过——能理解最好。再见[ 原文为法语:Au revoir.]。”
米丽安看了两遍,然后把信封了起来。一年过后她拆开给母亲看。
“你是修女——你是修女。”这句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渗入她的灵魂。他过去所有言辞,只有这句话深深地、毫不留情地打中了她的心,给她致命一击。
她是在聚会两天后回的信。
“‘我们的爱情,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本该是完美无缺的’,”她引述道,“这能怪我吗?”
他几乎立刻从诺丁汉回信给她,同时寄给她一小部分的《奥玛卡亚[ 又名莪默·伽亚谟,十一世纪波斯著名诗人、数学家,其作品在十九世纪中期译介为英文后风靡一时。]诗选》。
“我很高兴;你能回信给我,你这般从容,使我无地自容。我真能夸夸其谈啊!我们总是伤害彼此,但我想,从根本上说我们还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十分荣幸我的绘画和素描能被你欣赏。大部分画都是为你画的,渴望得到你的恩赐,我不论是荣耀还是屈辱,你的指正是对我莫大的肯定。开玩笑而已,望不要当真。再会[ 原文为法语:Au revoir.]。”
保罗的风流韵事的第一阶段就此告一段落。他现在二十三岁左右,虽然还是童男,但那被米丽安长期过度纯化的性本能如今变得异常强烈。他跟克莱拉·道斯说话时常感觉身上的热血沸腾、血流加速,胸口透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上蹿下跳。这是新的自我或新的神经中枢在预示他追求这个或那个女人只是迟早的事。不过他是属于米丽安的。这一点她很清楚,因此不由他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