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米丽安的败北
坦白地说,保罗对自己对一切都感到不尽人意。他对母亲的爱恋如此深沉,以至于每觉得自己伤害了母亲或减弱了对她的爱,他便如坐针毡。现在是春天,他跟米丽安的纠纷才刚刚开始。这一年他老跟她针锋相对。米丽安对此大概有所察觉。她以前祈祷时曾想过要为这一爱情献身,那种感觉,跟她的全部情感交织在了一起。米丽安从从未想过自己会俘获他的心。主要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能否成为他心中的理想伴侣。当然她从未幻想过自己跟他安安乐乐白头偕老。米丽安料想的未来是悲剧、悲伤、牺牲。做出牺牲,她感到骄傲;要断绝来往,她也会坚强,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拥有平淡的日子。米丽安已为如此悲怆痛心的结局,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信不过的正是对波澜不惊的日子的满足。
复活节假日温馨地到来。保罗仍是那个心直口快的保罗。她却认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星期天的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前眺望对面林子里的那一片橡树,只见下午那明朗天空下的橡树叶间金光万点,忍冬树那玫瑰花状的灰绿的树叶垂挂窗前,她猜想着,有的已经吐枝抽芽了吧。这春天,她又爱又怕。
当听见大门嘎吱响,她心中便立刻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身体僵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一天真是阴暗而晦涩。保罗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车子铮铮发亮。平时保罗总是按按车铃,还朝屋子这头报以微笑。今天,保罗进来时,神情严肃冷漠,没精打采而且冷若冰霜。如今她已摸透了他的性情,观其敏锐、孤傲的外表便知其所思所想。他将自行车停放好,不让它有半点歪斜,那副神态冷冰冰的,这使她心中一沉。
米丽安飞快奔下楼。她穿上自己最合身新花边罩衫,有打皱边的高领,使她想起苏格兰高贵的玛丽女王。她暗自忖度,这衣服将她映衬的如一位贵妇人,芳龄二十,已乳峰秀挺、体态婀娜多姿。她的脸仍似似花苞般粉嫩鲜艳,永葆青春。她不抬眼则已,一抬眼时那双眼睛顾盼流离。她对他有些畏惧。他自然会注意到她的新罩衫的。
保罗怀着嘲讽的刻薄心情,向这家人讲述由原始卫理公会教派的一位著名传道士在该教派教堂里主持的一次礼拜仪式时,逗得这家人乐不可支。他坐在桌位的首席,表情丰富的脸和那对本来就魅力非凡的眼睛,或温情脉脉或笑容可掬,时而是这般神色时而又是那般表情,维妙维肖地模仿他所嘲弄的各种各样的人。他的模仿嘲弄始终使她不痛快;太栩栩如生了。他太富有智慧又太冷酷无情。当他的眼睛充满这般嘲弄憎恨的时刻,她觉得他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轻易宽恕别人。但是,莱佛斯太太却笑得眼泪直流,在星期天小睡后刚醒来的莱佛斯先生也被他的举止逗得乐得直挠头。只穿着衬衣、头发零乱、睡眼惺忪的那三兄弟,坐在那里也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全家人对此“滑稽模仿”的喜爱胜过一切。
保罗并未留意米丽安。过后她才见他发现她的新罩衫,并对她赞美一番,但对新罩衫却未流露出丝毫喜欢。她窘迫不已,手心直冒汗,搁架里的茶杯都差点没稳。
男人们都出门挤牛奶了,米丽安才敢与他面对面交谈。
“你迟到了。”米丽安提示道。
“是吗?”保罗心不在焉地回答。
接下来是一阵可怕的死寂。
“骑车,路上不好走吧?”米丽安试图打开话闸。
“我没留心。”
米丽安紧接着慌忙摆桌子。她摆好后对保罗说,
“茶,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水仙花吗?”
保罗没有出声,接着站起身来。他们走进后院,站在几棵正抽芽的西洋李树下。群山和天空轮廓分外清晰、一片冷寂。万物仿佛被涤**过,格外耀眼。米丽安瞥了保罗一眼。他脸色发白,表情木然。她所钟意的他的那双眼睛、那对眉毛竟然如此拒人千千里之外,在她看来全都冷若冰霜。
“一路风尘仆仆,一定很辛苦吧?”米丽安试探着问道。她看得出来,他内心感到厌烦。
“不,我没有。”保罗不耐烦。
“那路途肯定也很难走——林子里,风怒号着呢。”
“你看看云就会明白,是西南风;我是顺风而行。”
“你想,我不骑车,所以我不懂这些。”米丽安自嘲似的,缓缓地说。
“莫非只有骑车才能懂!”保罗冷嘲热讽。
米丽安心想,他大可不必说这刻薄的话。两人沉默不语往前走。屋后那荒凉、杂草丛生的草场周围是一圈荆棘篱笆。树篱下,水仙从灰绿色的叶丛中羞涩地探出头来。那新绿的花蕾得让人顿觉清凉,有几朵已经蓓蕾初绽,金光闪耀,瑰丽夺目。米丽安跪在一簇水仙花前,两手捧着一朵怒放的水仙,掬起金色的花蕾,轻轻俯下腰,用嘴、脸、额摩挲它。他立在她身旁,两手插在口袋里,冷眼旁观。她深情地将一朵又一朵金黄、绽开的花蕾给他看,百般怜爱,永不停歇。
“很漂亮,对吧?”米丽安喃喃道。
“是挺美!虽然密了点儿!”
米丽安又向花朵倾下身去,尽管他对她的赞叹不屑一顾。他望着她蹲下,满心欢喜地热吻那些花朵。
“你为什么总爱抚摸东西?”他厌恶地问道。
“可是我就喜欢碰触轻抚它们。”米丽安答道,有些气恼。
“你喜欢归喜欢,也不能拽着它们不放,难道非要把它们的心都掏出来不可?为什么就不能更加控制一点儿,更有分寸一点儿,或者什么的?”
米丽安心中痛若刀绞,抬头看看他,然后继续用嘴唇轻轻慢慢柔柔地去爱抚一朵起了皱的花朵。她闻花时,那芳香比他更富有温情;这使她几欲落泪。
“你总是甜言蜜语地探寻人的感情,”保罗不以为然,“我从不这样——总之,我心胸坦**地做人。”
保罗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心直口快。她仰望着他,可他的身躯像一件冰冷的武器,毫无感情地对着她。
“你总是卑微地乞求别人爱你,”保罗说,“就像个感情贫瘠的乞丐。对这些花你也要不忘讨好它们——”
米丽安有节奏地把那朵花在掌中摩挲来摩挲去,贪婪地吸着花香。此后,她一闻到这种馥郁芳香就会浑身颤栗不已。
“你不愿去付出——只想着别人去爱你,这很反常。你不积极主动,却只消极被动。你吸啊吸啊,好像一定要用爱来填补你自己的空虚灵魂,因为你缺乏爱。”
保罗这般恶语重伤,使她哑口无言。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他苦闷、伤痛的心,好像因**受挫而火冒三丈,这些话便像触电似的爆发出来。保罗说的话,她完全不懂。她只能面对他高高在上的冷酷和对她的憎恶,而蜷缩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小兽。她从来没有一下子就弄清什么事。凡事她都要搅尽脑汁思索一番。
用过茶点,他跟埃德加及其几个兄弟呆在一起,把米丽安莫晾在一边。她呢,对她盼望以久的这个假日感到失望至极却只能被动地干等着。他终于让步,来到她身旁。她决心要把他的纷乱无绪的思绪弄得水落石出。她认为,这种情绪也不过就是发泄发泄而已。
“我们到林子散散步,好吗?”她问保罗,心里断定他是不会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个直接的要求的。
他们来到野生鸟兽育猎特许地,在中间那条羊肠小道上,经过一个陷阱,上面盖着一个窄窄的用小冷杉枝编成的马蹄形篱笆,用兔子的内脏做饵来诱猎鸟兽。保罗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她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挺可怕的,是吧?”米丽安问道。
“我不知道!难道比黄鼠狼咬住兔子的喉咙还更残忍吗?不是一只黄鼠狼死就是许多兔子丧命,总有一方在劫难逃!”
对生命的痛苦,他是很难以释怀的。米丽安颇为他伤心。
“我们进去吧,”保罗抱怨道,“我不想走了。”
他们经过丁香树,树上青铜色的叶芽已泛出星星点点的绿。那干草堆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棕色,好似一根坚固的石块。由于最近割过草,地上的草很浅很薄。
“我们坐一会儿行吗?”米丽安提议。
保罗没办法,只好坐下,背靠着坚硬的草垛。他们面前,山峦环绕,就像圆形剧场;夕阳西下,白色的小农舍显得越发灿烂夺目;牧场金黄一片,树林郁郁葱葱、阴森而熠熠生辉,树梢交错相叠,在远处也清晰可见。黄昏已至,天色若明若暗,东方天际略泛绛色,大地静卧苍穹下,十分迷人。
“真美,是吧?”米丽安略带请求地说。
保罗却皱了皱眉头。他此刻想着要是刮风下雨该多好。
正在那时,一只大大的短毛狗冲过来,张着嘴,大摇大摆地将两只爪子搭在这年轻人的肩上,舔他的脸。保罗连连后退,哈哈大笑。这只名叫比尔的大狗对他倒是一大安慰。他把狗推开,可它又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去,去,去,”这小伙子说,“不然我打你。”
这狗就是不走开。保罗只好跟它再折腾一番,他把可怜的比尔推开,比尔却仍旧活蹦乱跳地回来,十分快乐。人和狗在一起打闹,人笑得十分勉强而狗则笑得欢畅淋漓。米丽安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显得有些悲伤。保罗想要爱、想要温柔的愿望是无比强烈而急切的。他对那狗应付自如的出乎本性的行为才是真爱的表现。比尔直起身来,乐得气喘吁吁,那对棕色眼睛在白色脸上滴溜溜溜地转,继而它又呼哧呼哧地走回来。它很喜欢保罗。这小伙子却再次紧皱眉头。
“比尔,我不想跟你玩了。”保罗说。
狗还是站着把亲昵抖动的两只爪子搁在他的大腿上,红红的舌头不停地伸向他。他直往后退。
“别,别,”他说,“别这样,我不愿意打闹啦!”
狗随即高高兴兴地小跑着走开,又却找寻其它的乐子去。
保罗依旧郁闷,凝望着对面那绵延起伏的山峦,他嫉妒那宁静之美。他多么希望能跟埃德加一起去骑自行车,然而他缺乏勇气留下米丽安独自一人。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她低声下气地问道。
“没有啊;我怎么会悲伤呢,”他答道,“我很正常。”
米丽安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悲伤难过的时候总说自己正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恳求道,又好似婉言相劝。
“没什么!”
“不会吧。”她悠悠地说道。
保罗顺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你还是什么都不要问的好。”保罗低语道。
“可我想弄清楚——”米丽安穷追不舍。
保罗突然怪异地大笑起来。
“你总是这样。”保罗嘲弄似的说道。
“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她喃喃地说。
保罗用那根尖尖的枯枝在地上胡乱地划着,随即戳起几小块泥,仿佛他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似的。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腕上,显得既温柔又坚定。
“不要这样!”米丽安说,“扔掉它吧。”
他用力地将枯枝扔进红醋栗丛中,身子往后一倚。现在他抑制住了怒气。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低声地请求道。
保罗躺着纹丝不动,只有眼球在飞快地转动,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知道,”他终于疲痛不堪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正是米丽安最害怕的事。她眼前顿时变得暗淡无光起来。
“为什么?”她神情恍惚地喃喃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我们都该认清自己的处境——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米丽安很悲伤但还是耐心地听着。她知道,对他急躁是没有用的。不管怎样,他会告诉她是什么使他如此苦痛。
“我们都认为咱俩是朋友,”保罗接着说,声音低沉。“不止说过一遍了,是朋友关系!然而——不止是朋友关系,可又没进一步发展。”
保罗又陷入沉默了。她来回揣测:他是什么意思?他真的很让人讨厌。有事,却不愿意说。但她不得不相信他了。
“我只能给你友谊——我不能够做得更多——这是我性格上的缺陷。事情偏到一边了——我不喜欢左右不平衡。到此为止吧。”
保罗最后几句话里充斥着恼怒却又包含爱意。他的意思是她付出的爱比他更多,或许是他无法爱上她,或许是她又太合适他。这种自我怀疑和矛盾才是她心中最百思不得其解的,深奥得连她自己都难以琢磨,也无法承认。或许是她不够完满,一种奇怪的羞耻之心总使她难以前进。如果是这样,那么她没有他也照常可以。她决不会让自己离不开他。她只好静下来认真思考一下。
“可是究竟是怎么了?”她问。
“没事,都怪我……沉不住气。我们一到复活节就总是这样。”
保罗浑身战栗,却无可奈何;她可怜他,至少她还从未有过不知所措得如此令人心疼和怜惜。说到头来,这回主要还是他丢了面子。
“可你打算怎么做?”她质问他。
“唔……我不应该经常到你这里来——就这样。我不能独占你,我又不是——你瞧,我也并不完美,对于你——”
保罗的意思是,他并不爱她,所以应该给她机会另找别人。他多么愚蠢无知,愚笨得多失尽颜面啊!别的男人对她根本不算什么!男人对她又究竟算什么!但是他,啊!她爱他的心灵。他或许并不完美吧。
“可我还是不懂,”她说,声音嘶哑。“昨天——”
夜幕降临,夜色越发让人生厌,使他心中泛起阵阵烦恼。她强忍着痛苦。
“我知道,”他大声说,“你是永远不会的!你永远不会相信我无法——就像我无法像云雀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一样,难以在身体上……”
“什么?”她急切地追问。她的心猛得抽了一下,开始有些忧虑。
“爱你。”
这时的她对他十分痛恨,因为他使她忍受着痛苦的煎熬。爱她!她知道他爱她;他真是属于她的。说无法在肉体上、身体上爱她只不过是他的一种不正常的心理反应,因为他深知她爱他。他像孩子般的笨。他是属于她的,他的心灵需要她的安慰。她认为有什么人一直在掌控着他,左右着他的灵魂。她觉察到对她产生的这另一种无形的力量是无情的、是异己的。
“他们在家里都怎么说了?”她继续追问。
“不是这个。”他痛苦地回答。
接着,她明白了。他鄙视他家的人,因为他们低俗:他们那些人根本不可理喻。
这个晚上,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他最终还是丢下了她,和埃德加骑车离开了。
保罗回到母亲那里,跟她的关系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他边想着,米丽安在他心中逐渐消逝。他对她有种迷茫、虚幻的感觉。别人都微不足道。这世上有一处固若金汤、不会化为虚幻的东西,这就是他母亲所在之处。在他眼里,别人都会变得不留痕迹或消失殆尽,但是她不会。好像,他母亲就是他生命之源,他无法缺少她。
她也一样守侯着保罗。她把自己生命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毕竟来世给莫雷尔太太的很少,她明白,人想要有所作为只有在今世,而功劳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保罗将证明她是对的;他将成为什么事也不会拖他后腿的男子汉;他要极大地改变这人世的状况况。无论他身在何处,她都感觉到她的心灵跟他系在一起。无论他做任何事,她都感觉到她的心灵和他紧密相连,可谓是随时准备助他走向成功。她无法忍受他跟米丽安在一起。威廉已经不在了。她奋不顾身地要把保罗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回到她身边。他内心有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因为他是忠于她的。她最爱他;他最爱她。然而这又是超乎情理的。他涉世不深,心高气傲,总受其它追求的**,这使他心猿意马。这,她看出来了,因而满怀期盼地希望米丽安这女人能够占有他新的人生而给她留下一点根。他竭力抵抗着他的母亲,几乎就像抵抗米丽安一样。
保罗再去威利农场是一周以后。米丽安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害怕再见到他。她现在完全可以忍受一切。那不过是表面的、暂时的;他会回心转意的。她知道他心中所想,但这过程中,他又会老跟她作对而使她倍受煎熬。她害怕去想这些。
复活节后的星期天保罗复还是前去吃茶点。莱佛斯太太很是高兴见到他。她思忖着准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正急得团团转。他又好像是心神游离,前来找她寻求慰藉的。她对他热情地几乎把他待为贵宾。
保罗在她家的屋前花园碰到她和几个年幼的孩子一起。
“真让人高兴,你来了,”这位母亲说,那对痴迷的棕色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多好的天气啊!我正打算到地里去看一看,这是今年的第一次啊。”
保罗觉得她有要他同去的意思,这使他感到欣慰。他十分礼貌地和她边走边聊。她对他这般恭敬,他本应十分感激,可他却感到难以明言的屈辱。
他们在干草堆围场尽头发现一个画眉鸟巢。
“给你们看鸟蛋吧,怎么样?”他问道。
“好!”莱佛斯太太很是兴奋地回答他。“鸟蛋正象征着春天的到来啊,有盼头了。”
他拨开荆棘,掏出鸟蛋,捧在手心里。
“还热乎着呢——我想我们把孵蛋的母鸟给吓跑了。”他大声说。
“唉,可怜啊!”莱佛斯太太怜惜道。
米丽安忍不住要去摸鸟蛋,碰到了他的指尖。她觉得鸟蛋捧在他手心就好比放在摇篮里一样安稳。
“怎么还是热乎乎的呀!”她自言自语着走近他。
“那是体温。”他解释道。
她注视着他把鸟蛋放回去,他的身子倚靠着树篱,胳膊慢慢拨开荆棘,将鸟蛋小心翼翼地捧着。他专注于每个动作。见他这样,她对他爱慕至深;他显得无比单纯而自信。可是对她而言,他是望尘莫及的。
吃过茶点后,她站在书橱前踌躇着。他取出《达拉斯贡城的达达兰》[ 十九世纪中后期法国作家都德所著的一部中篇小说。]。他们又坐在干草垛边的草堆上。他把书翻了几页,但没有兴致看下去。那狗又来了,跟上次一样,嬉戏一番。它把嘴巴和鼻子往他胸前凑;保罗挠挠它的耳朵后便把它推开。
“走开,比尔,”他说,“我不跟你闹腾。”
比尔溜走了。接着会出现怎样的状况?米丽安心中七上八下。他的沉默使她如坐针毡,她只好默默无语。她并不怕他发怒,就怕他暗下决心。
他把脸背过去,这样她就可以看不到他。他无痛苦地慢慢说:
“你不觉得……要是我不经常来这儿……你可能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吗?”原来他还对以前的幻想惦念至今。
“我别的男人不认识。怎么呢?”她反问道,语调低沉,带着责怪的语气。
“为什么,”他突然答道,“因为他们我不应该来得如此频繁——如果我们没打算结婚的话——”
米丽安对任何强行干涉他们之间的事的人都会怒不可止。就为她父亲有意笑着向保罗说他知道保罗为什么常来他们家,她就对父亲大发雷霆。
“谁说的?”她质问,难道她自己家里的人在管闲事;其实他们与此无关。
“妈妈——还有其他人。照他们说,大家都以为我们订婚,我自己也应该这样认为,因为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想弄明白——我没有像一个男人爱他的妻子那样去爱你。你说呢?”
米丽安埋下头,心中很是不快。她对很愤慨这种麻烦事:这是他们俩的事,关别人什么闲事。
“我不清楚。”她喃喃说。
“你认为我们的相爱程度可以结婚了吗?”他直截了当地问。这使她十分震惊。
“没有,”她如实相告,“我认为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太年轻。”
“或许,我最初是想,”保罗痛苦地接着说,“你对什么事都**四溢,给予我的——也许多于我能偿还给你的。即使是现在——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可以订婚。”
此刻米丽安真想抱头痛哭一场但同时她也愤怒至及。他总幼稚地听人使唤。
“不,我不这样想。”她语气坚定。
保罗思索了一会儿。
“你瞧,”他一字一顿地,“对我来说——没有人能独占我——成为我的全部——我认为永远也不会。”
这是她出乎意料之外的。
“对,”她咕哝道。她犹豫之后看看他,那双黑眼睛忽然有了光亮。
“是你母亲,”她说,“我知道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不,不,不是的,”保罗急着争辩,“她这一次是为了你才随便说的。她只是说,如果我这样继续下去,我就应该看作自己是已经订婚了。”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如果我随时叫你,你会来吗?”
她一声不吭。这时她已非常愤怒了。
“唔,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单刀直入,“还是停了法语课吧。虽然才有点进步,不过我自己一个人也许也能学下去。”
“我认为用不着这样,”保罗说,“我一定能给你上法语课。”
“还有星期天晚上。我还是得去教堂,因为我喜欢去那里,那是我唯一的社交圈。你不必陪我回家,我一个人可以的。”
“好吧,”保罗很是惊讶地回答。“假如我叫上埃德加,他应该会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这样别人就没什么好说了。”
沉默。她毕竟不会有太深的伤害,尽管他们在他家里已经交谈过多次,但是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度。她希望他们不要管太多自己的事。
“这事,会不会让你伤心,让你为难?”保罗试探着问。
“哦,不会。”米丽安没有看他便说。
保罗不作声了。她认为他翻来覆去,意志不坚,缺乏坚定正确选择的决心。
“因为,”他继续说,“可以骑自行车——去工作——去干各种不同的事。可女人呢,总是瞻前顾后。”
“不,我才不会为这些劳力伤神呢。”米丽安反驳道。她会说到做到的。
外面有些冷了。于是他们走进屋去。
“保罗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呀!”莱佛斯太太惊叫道。“米丽安,你应该让他在屋里面。保罗,你是不是觉得冷了?”
“哦,没有!”他淡然一笑。
可他感到郁郁寡欢,内心冲突使他心力交瘁。现在米丽安倒有点可怜他了。时间还早,不到九点,他想起身离开。
“你这就要去吗?”莱佛斯太太急切地问道。
“是啊,”他回答,“我说过要回去早一点的。”他很是矛盾。
“可时间的确还早啊,”莱佛斯太太挽留他。
米丽安坐在摇椅里,什么都没说。他踌躇不决,内心期望着她跟往常一样陪他去谷仓取自行车。可是她坐着没动,这让他手足无措。
“晚安……各位再见!”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她是跟在座的人一起向他道晚安的。他透过窗口向里探望。她见他脸色苍白,跟以前一样地眉头微蹙,眼睛里深藏着痛苦。
她还是起身,走到门口。当他出大门时她挥手作别。松林下,他慢慢地骑着单车,越发感觉自己是可怜虫、倒霉蛋。自行车左右摇晃地冲下山坡,漫无目的。他想着,摔断脖子倒是一大解脱呢。
两天后,他给她寄去一本书和便笺,并鼓励她要勤奋读书。
这期间他把他所有的友情都给了埃德加。他不仅爱那个家,也爱那个农场——世上他最喜欢的地方。他的家就没有那么温馨了。他衷情的是他母亲。不论身在何处,只要他跟母亲在一起,就很幸福。
保罗**满怀地爱威利农场。他爱那个简朴的小厨房,男人们穿着靴子在那里踩得咚咚响,连狗在那里睡都得睁一只眼,以免被踩着;到了晚上,厨房的桌子上方挂着灯,四处都是宁静而安逸的。他爱米丽安那间狭长而低矮的起居室,气氛浪漫,花香、书本俱有,还有高高的青龙木钢琴。他爱那些花园,爱那些荒地边缘上红色屋顶的房子,那荒原伸到一山谷又绵延至另一边还未开垦的山丘,好像为找寻快乐而静悄悄地延伸到树林。只有到那里他才感到激动、感到喜悦。保罗爱莱佛斯太太,爱她浪漫、俏皮话的奇妙有趣;他爱莱佛斯先生,那么热情、**洋溢,那么可亲;他爱埃德加,只要去那里,埃德加总是笑容满面,还有那些小孩,还有比尔——甚至还有那只母猪塞西和名叫替浦的印度斗鸡。包括米丽安,这一切都让他难以忘却,念念不忘。
保罗还是和以往一样前去威利农场,但通常是跟埃德加一起。只不过到晚上,全家人,包括那位父亲,才一起猜哑剧字谜、做游戏。过后,米丽安会把他们聚集在一起,他们朗读廉价本《麦克白》[ 十六、十七世纪间著名的英国古典戏剧作家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各自扮演角色。气氛非常融洽、欢快。米丽安高兴,莱佛斯太太高兴,莱佛斯先生津津乐道。然后,大家一起按唱名记谱法[ 一种只用音名(do,re,me,fa,...)进行记谱、学唱的方法。]学唱歌,围坐在火炉旁唱。不过保罗现在很少跟米丽安独处。她、埃德加还有保罗三人一起从教堂回家或从贝斯伍德的文学社回家时,他那每句带刺的话语,她知道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真羡慕埃德加,羡慕他能跟保罗一起骑自行车,羡慕他度过的星期五晚上,羡慕他白天在地里干活。因为她的星期五晚上和她的法语课已经一去不返。她几乎总是独自一人:散步,在林中沉思,读书,学习,梦想,等待……他常写信给她。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们好不容易相逢。埃德加留下随莫雷尔太太领圣餐[ 一种基督教宗教仪式,《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记载,耶稣在受难前夕将经过自己祝福的面饼和葡萄酒分发给门徒吃,并称这是他的“身体和血”。基督教据此举行分发圣餐的仪式,即在礼拜后将少量的面饼和酒分发给教众,纪念耶稣。]——他不懂领圣餐是怎么回事。所以保罗单独跟米丽安到他家去。他或多或少又有些被她吸引住了。他们跟往常一样,谈论布道文。他鼓吹不可知论[ 针对宗教教义而提出的一种学说,认为精神实体是否存在无法证实,上帝是否存在、灵魂是否不朽都是不可知的。],不过宗教上的不可知论倒没有让米丽安吃什么亏。他们进而谈勒南的《耶稣传》[ 十九世纪的一位法国历史学家、评论家,主张用科学方法研究历史、宗教和文学,《耶稣传》为其代表作《基督教起源》八卷中的一卷。]。米丽安成了脱粒场,他把所有的信条翻出来晾在这场上脱粒。他以他的思想刺痛她的内心的灵魂,真理便在他一边。只有她是他的脱粒场,只有她帮助他获得亲身体验。她几乎茫然若失,对他的论点和阐述只能默默被动地接受。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正因为她,他倒逐渐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他认识到的,她也认识到了。她感觉到他不能没有她。
他们来到静悄悄的屋前。他从碗碟洗涤室窗下取出钥匙,进了屋。他一直滔滔不绝。他点上煤气灯,添上火,从食品室拿了几块糕点给她。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盘子。她戴一顶带粉红色花朵的白色大帽子。这帽子不值几个钱,但她喜欢它。帽檐下她那白皙、红润的脸显得郁郁寡欢,耳朵总被她短短的鬈发遮住。她看着他。
她就喜欢他在星期天的样子——身着一套深色衣服,显示出身手矫健,五官轮廓棱角分明。他继续对她说他的想法。他突然伸手取下一本《圣经》。米丽安喜欢他伸手拿东西的样子——十分敏捷,干脆利落。他快快翻过几页,给她念一章《约翰福音》。他坐在扶手椅上专心念时仿佛只是在出声的沉思而已,她感到他好像在无意识地使用她,好似一个男人专心干活时使用工具。她喜欢他这样。他那深沉的声音好像想影响什么,好像就是要影响她。她靠在离他稍远的沙发上,然而感到自己正是他拿在他手里的工具。这给了她无与伦比的欢乐。
随后,保罗开始磕磕巴巴,心里七上八下。他念到“妇人临产之时怀着悲哀,只因为她的时辰已到”[ 参见《圣经·约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一节。]这一节时,他省去未念。米丽安已感觉到他越来越尴尬。此名言略而未念,她不由自主感到紧张。他接着念下去,她却充耳不闻。在半年前他无疑会照念不误的,但如今他跟她交往已有隔阂。如今,她觉得他们确实有些矛盾,确实有些事使他们感到羞愧。
她呆呆地吃着糕点。他非常想继续谈他的论点,可就是找不回恰当的心情。不一会儿,埃德加进来了。莫雷尔太太去朋友家了。他们三人便一同前往威利农场。
米丽安苦苦探寻着他们之间的矛盾:他要的是别的东西也不能满足;他无法给她平静。如今他们两人总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心生嫌隙。她要考验他。她依然坚信是他生活中的第一位。如果她能向自己也向他自己证明这一点,别的一切都可以不予以考虑;她只需拥有未来就行。
她要他五月里来威利农场见道斯太太。他心存期许。每当他们涉及到克莱拉·道斯,她便见他愤怒至极。他说他并不喜欢她,却又非常渴望了解她。那他就该接受考验。她相信他兼怀高尚和低俗的欲望,最终高尚欲望将占上风。不管怎样,他应该去尝试。然而她忽略了的是她所谓的“高尚”、“低俗”之说是很缺乏根据的。
保罗想到要在威利农场见到克莱拉,便兴奋不已。道斯太太来呆了一天。她暗褐而浓密的头发盘在头顶上,身着一件白色罩衫和一条藏青色裙子。不知为什么,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非常狭小,不值一提。她在屋子里,厨房就显得简陋狭窄。米丽安那漂亮而幽暗的起居室也显得又局促又土气。莱佛斯全家人都像蜡烛光亮般灰暗。他们觉得,她很使人难以忍受。她却无比谦和,但神情冷淡,难以揣测。
保罗下午到的。他算早了。他跳一下自行车,米丽安就匆忙地向屋子张望。要是客人还没来,他肯定会失望透顶。米丽安出去迎接他,低着头,因为烈日焦灼。旱金莲叶子阴凉的绿阴下绽放出绯红的旱金莲花。这姑娘有着乌黑的秀发,站在那儿,见到他,她兴高采烈。
“克莱拉是不是来了?”保罗急切地问道。
“来了,”米丽安回答说,那声音十分悦耳。“她在看书。”
他把自行车推进谷仓。他打的那条领带十分好看,他为此感到十分高兴,穿的那双短袜也十分得体。
“她是早上来的吗?”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啊,”米丽安走到他跟前漫不经心地答着。“你说过要把艺术品商店那个人的信给我带过来的。不记得了吗?”
“哦,该死,忘啦!”他一拍脑袋。“这个你得提醒我才行。”
“我不喜欢总是提醒你。”
“不管喜不喜欢,都得提醒我才是。她是不是比以前容易相处了?”他接着问。
“你知道,我一向不觉得她很难相处啊。”
保罗不说话了。他今天一心早早过来很明显是因为克莱拉在这里。米丽安心中开始闷闷不乐。他们一同走进屋子。他拿掉裤脚上的夹子,尽管打着领带穿着短袜,他也不愿意擦掉鞋子上的尘土。
克莱拉坐在舒适的起居室里看书。他一眼就看见她白皙的颈背和向上挽起的秀发。她站起来,目光冷冷。她很是严肃地伸出胳膊握手,既像要跟他不太过接近,又好像要试探一下他。他注意到她罩衫里面隆起的**,她胳膊上端的薄纱之下露出肩膀的优美线条。
“你选了个不错的天气。”保罗笑着搭讪。
“碰巧罢了。”她冷冷地说。
“是的,”他说,“我见到你很高兴。”
她坐下,对他的客气话不予理睬。
“你们一上午都做了些什么?”保罗问米丽安。
“你看吧,”米丽安说着干咳一声,“克莱拉跟父亲刚来——所以——她来这儿的时间很短。”
克莱拉倚着桌子坐着,表情很是冷淡。他观察到,她的手宽大,但很注意保养。手上的皮肤看上去显得粗糙、苍白没有光泽,上面长着金色的细汗毛。她并不介意自己的手是否被他看到,她要蔑视他。她的一只粗胳膊懒洋洋地放在桌上,抿着嘴,侧着脸似怒非怒。
“那天晚上,你去了玛格丽特·邦福德的聚会吧?”他很注意礼节地对她说。
米丽安还未见过保罗对人如此恭敬呢。克莱拉斜视了他一眼。
“对。”她淡淡答道。
“咦,”米丽安心中充满疑惑,“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见火车还没到,我就去那里待了几分钟。”他答道。
克莱拉又轻视地把脸背过去。
“在我看来她是个可爱的小女人。”保罗情绪又涨起来。
“玛格丽特·邦福德!”克莱拉忽然惊叫起来。“她可比许多男人更聪明!”
“唔,我并不是说她不聪明,”他抱歉地说,“不管怎么说,她是很可爱的。”
“那当然,最有用的就是这样。”克莱拉咄咄逼人地说。
保罗挠挠头,不知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十分恼怒。
“我看,这比她聪明要管用得多,”他怒气冲冲争辩道,“聪明,也不能送他去天堂。”
“她不是要进天堂——她要的是在尘世得到她应该得到的。”克莱拉反唇相击。她说这话倒像是邦福德小姐享受不到应享有的权利,应由他负责似的。
“唔,”他她静下心来继续说,“我觉得她是个很热情的人——只不过是个软柿子。我希望她是快快乐乐地、安安稳稳坐在那里——”
“给她丈夫补袜子。”克莱拉讥讽地说道。
“我肯定她就算是给我补袜子也会愿意,”他说,“我还敢肯定她会补得很好。如果她要我给她擦靴子,我也同样愿意。”
她对他这番嘲讽置之不理。他跟米丽安聊了一会。克莱拉还是冷冰冰。
“嗯,”他说,“我该去看埃德加了。他在地里吗?”
“让我想想,”米丽安说,“他去运煤了,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那么我去找他。”他顿了顿说。
米丽安不敢要求他们三个人一同前往。他起身就走了。
保罗远远看见埃德加在金雀花盛开的路上的另一头跟在那匹母马旁边很悠闲地漫步着。母马拉着一车煤叮哐叮哐前行着,它一边行进,一边点着它有着星形白斑点缀的额头。这个年轻的农夫一看见他的朋友便精神抖擞。埃德加长得帅气,乌黑的眼睛洋溢着热情的光亮。尽管衣服破旧,但走路的样子却显得趾高气昂。
“喂!”他看见保罗没戴帽子便说。“去哪儿啊?”
“来接你啊,再无法忍受那个‘永不复返’啦!”
埃德加开怀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谁是‘永不复返’啊?”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位女士——道斯太太。确切地说应该叫她老说‘永不复返’的乌鸦太太[ 典故源自美国作家爱伦·坡的诗作《大乌鸦》,其中写道一只大乌鸦总是叫“决不再”。]。”
埃德加笑得无法喘过气来。
“你不喜欢她吗?”他眨着眼睛问道。
“非常不喜欢。”保罗耸了耸肩说,“唉,你呢?”
“不!”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埃德加撇了撇嘴。“我觉得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他细细地想了一会问道:“你为什么叫她‘永不复返’呢?”
“啊,”保罗说,“如果她见到男人,就傲气十足地说‘永不复返’;如果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轻蔑地说‘永不复返’;如果她回首往事,就恶狠狠地地说这四个字;如果她期望着明天,就玩世不恭地说这四个字。”
埃德加似乎不理解他这番话,便笑着说:
“你觉得他讨厌男人吗?”
“她自认为是这样。”保罗反感地说。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对。”保罗立即答道。
“那她对你好吗?”
“你想想,她这种人会对谁好?”这年轻人很生气地回答。
埃德加笑得直不起腰。他们一起把煤卸在院子里。保罗心中很是忐忑,因为他清楚只要克莱拉探头望窗外就会看见他。然而她没有看。
每逢周六下午,就得洗刷马儿,然后再喂它。保罗和埃德加一起干,可他们总是因为吉米和花花这两匹马毛皮里洒落的灰尘呛得直打喷嚏。
“你有什么新歌教我吗?”埃德加停下来问道。
保罗的活儿片刻不停。他弯下腰时便见他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的颈背,也看见他握着刷子的粗壮的手指。保罗时不时地朝他看看。
“《玛丽·莫里逊》?”保罗试探着问。
埃德加同意了。他有着男高音的好嗓子,同是他的朋友能唱的歌,他都喜欢学,他赶着马车,一路引吭高歌。而保罗的噪子则相形见拙了,但听力很出众。不过他还是低声地唱着,以免被克莱拉听见。埃德加跟着学唱,好个地道的男高音。他们时时停下来,直打喷嚏,相互打骂一通。
米丽安对男人是极有偏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可以让他们乐不思蜀——连保罗也是这样。她心中疑惑,他怎么会这样喜欢芝麻绿豆的小事,他这样不正常。
他们干完活,茶点时间就到了。
“唱的什么歌呀的?”米丽安问道。
埃德加告诉了她。这样,谈话不知不觉就转移到唱歌上了。
“我们总是热情高涨。”米丽安对克莱拉炫耀道。
道斯太太用茶时神采飞扬,十分高兴。但只要在场的男人,她便冷若冰霜。
“唱歌你喜欢吗?”米丽安问她。
“只要歌好我就喜欢。”她淡淡地答道。
保罗感到顿感羞愧。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歌要高雅,嗓子要训练过?”他清了清嗓子,说。
“是的,在我看来,要有受过训练的嗓子,才称得上唱歌。”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倒不如说,人们一定得先练好嗓子才可以开口说话呢,”他反驳道,“其实呢,人们唱歌通常是自娱自乐而已。”
“可是让别人不得清静。”
“那些别人最好知趣地拿帽边遮住耳朵。”他也不甘示弱。
男孩子们哄堂大笑。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气得满脸通红,不声不响地用茶点。
用完茶点,除了保罗,别的男人都走了。莱佛斯太太对克莱拉说: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非常愉快。”
“那你满意了?”
“只要我能拥有自我,不被打扰,我就快乐。”
“难道生活中就没有你愿意做的事情?”莱佛斯太太温情有余地问道。
“我把那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保罗听这番谈话,早已感到无聊至极。他站了起来。
“你会发现,你会因为你抛到脑后的事而碰壁的。”他说完就去牛棚了。他觉得自己说话的趣味颇有男子汉的风范。他吹着口哨,沿着那条砖铺的小路径直走去。
不久后米丽安来找他,想知道他是否愿意陪她和克莱拉一同去散散步。他们于是出发前往斯特雷利农场。他们沿着威利河边的一条小溪走,透过林边的荆棘望去,望见那粉红色石竹花在几缕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娇艳。再往前看,又见一根根树干和稀疏的榛树丛后有一人牵着一匹栗色高头大马穿过涧谷。那红色大马好似在踏着轻快的舞曲前行,婆婆娑娑踏过洒满着绿色榛树叶的那片朦胧恬静,渐渐走出光线阴暗之处,顿时恰似时光逆转,站立于似乎窦德绿[ 爱尔兰民间故事中的一位女性,身为爱尔兰国王的未婚妻却爱上了纳奥斯,与他私奔到英格兰,纳奥斯和他的几个兄弟都被爱尔兰国王杀害,窦德绿在他们的坟上伤心而死。]或伊苏特[ 爱尔兰民间故事中国王的新王后,因为引用一种药水与国王的侄子相爱,二人后来被国王杀害。]绽放过的已经凋零的圆叶风铃[ 一种常见于苏格兰和英格兰北部地区的山花,开蓝色小花。]中。
他们三人站在那里,如痴如醉。
“做个骑士,”他悠悠说,“要是还有亭台楼阁,该是多令人神往的事啊。”
“把我们的一切幽禁起来?”克莱拉高兴地随声应道。
“对,”他答道,“你一边刺绣,一边和你的女仆们唱着歌。我扛着你们的白、绿、淡紫三色旗,并在我盾牌上那头跃立的母狮下镶以‘妇女社会政治同盟’的纹章。”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克莱拉语气加重,“你宁愿为一名妇女而战斗也不愿意让她为自己去战斗。”
“我会为她战斗。她为自己去战斗,那就好像一只狗在镜子前,对自己的影像拼命狂吠一样。”
“你会是那镜子吧?”她说着,不屑地撇着嘴。
“是那影像也行”他补充道。
“我看,”她轻视地说,“你是自以为聪明罢了。”
“我让你去好好做人,”他笑笑反驳道,“要好好做人哟,可爱的姑娘,就让我自作聪明去吧。”
克莱拉对他的油嘴滑舌已深感厌烦。他望她一眼,却没想到看到她仰着脸透露的表情是痛苦而非轻视。一瞬间,对所有人,他的心立即软了。他转过身,对一直遭受冷落的米丽安温柔起来。
在林边他们看到林伯,他是斯特雷利农场的佃户,黑黝黝的脸十分瘦削,四十岁左右,他是负责这个农场的养牛场的。他毫无力气地抓着那匹健硕的公马的缰绳,看上去疲惫不堪。于是他们三人停下,让他从第一条小溪的踏脚石上过去。保罗见这牲口如此高大,步伐如此敏捷,似乎有使不完的劲,这使他钦佩不已。林伯在他们面前停下了。
“去告诉你父亲,莱佛斯小姐,”他说,那嗓音出奇地尖,“他的那些小牲口一连三天把最底边那排的栅栏弄破了,跑了出来。”
“是哪排?”米丽安有些胆怯地问道。
那匹高大的马气喘吁吁,低头摇晃着红红的肋腹,睁着一对罕见的大眼睛疑惑地穿透垂下的鬃毛往上瞧。
“再走一段,”林伯回答说,“我指给你看。”
那人牵着那匹公马继续前行。它知道踏进了溪流,便侧着跳到一侧,抖着蹄上的白色距毛,像是害怕似的。
“别乱来,本分点儿啊。”此人温和地对那牲口说。
于是它抬头小跳几步就上了岸,然后哗啦哗啦趟过水,轻快地越过了第二条溪流。一直紧绷着脸的克莱拉看着它,那表情既心驰神往却又不屑一顾。林伯停下,指着几棵柳树下的围栏。
“瞧,它们就是从这儿出来的,”他说。“我的伙计都把它们赶回去三次了。”
“知道了”米丽安回答说,满脸通红,好像是她犯的错一样。
“进来坐一下吧?”此人热情地招呼。
“不了,谢谢。我们想去看看那边的池塘。”
“那好,想去就去吧,”他答道。
到家了,那马兴奋地轻声嘶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