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袭
二更梆子声刚过,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赵牧没睡。他躺在**,手里攥着那根枣木棍——三天前在院子里捡的,趁手。窗外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栅栏。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低语声顺着夜风飘进来,断断续续。
“是这家?”
“王婶指的路,新搬来的狱史。”
“先把门弄开。”
赵牧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无声。他把早就备好的几个空陶罐挪到门后,退到屋角。
门被推开。
“哗啦——”
陶罐碎了一地。第一个人被碎片绊了个踉跄,赵牧一棍砸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膝盖骨磕在碎陶片上,又一声惨叫。
“有贼——!”赵牧扯着嗓子喊。
第二个人冲进来,短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赵牧举棍格挡,木棍被削掉一截,碎木屑飞起来打在脸上。他侧身躲开第二刀,肩头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隔壁王婶家的灯亮了。狗叫声跟着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巷子里的狗全在叫。
第三个人在院门外喊:“快走!惊动人了!”
第一个人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第二个人不甘心,又挥一刀。刀尖划过赵牧左臂,皮肉翻开,血珠子一下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啪响。
赵牧顾不上疼,抓起地上的陶罐碎片朝那人脸上砸过去。那人偏头躲开,被门槛绊了一下,转身就跑。
三条黑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巷子里。
赵牧追到门口,左臂上的血滴在门槛上。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地上几滴血发黑。
王婶披着衣裳出来,举着油灯一照,看见赵牧手臂上的血,惊叫一声:“呀,伤着了!”
“皮外伤。”赵牧撕了块衣襟缠上,布条勒紧,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洇成一片。他龇牙咧嘴地系了个结,用牙咬紧。
王婶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看清是什么人了?”
“没看清。”赵牧说。
王婶欲言又止,嘴张了张又闭上,叹了口气,回去关门了。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很久。
天一亮,赵牧就去见韩县令。
韩县令看见他手臂上缠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褐红一片,边缘干硬发黑。
“昨夜有人闯进来,三个人,带刀。”赵牧说。
韩县令眉头拧成一团:“看清楚了?”
“没看清脸。跑得快。”赵牧说,“但能在这个时辰摸到我家门口,不是生人。安阳县敢这么干的,不多。”
韩县令手指敲着案几,笃笃笃。
“你想怎么办?”
赵牧说:“田氏的盐铁生意一直有疑点。若能从这里查出什么,他们在安阳县就站不稳了。”
韩县令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传来衙役扫院子的声音,刷刷刷,扫帚刮在青砖上。
“田氏在安阳三十年,根深叶茂。”韩县令说,“你一个新晋狱史,动他们,是以卵击石。”
“那任由他们欺压?”
韩县令没接话,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的砖缝上,一条一条的。
“本官不给你密令。你查到了什么,先来报我。没有铁证之前,不要声张。”他转过身,“一旦出事,本官未必保得住你。”
赵牧拱手:“属下明白。”
从后堂出来,赵牧在院子里碰见一个人。
县丞田裕。四十来岁,白面短须,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球,在指间转来转去,发出轻轻的碰撞声。看见赵牧,他笑眯眯地迎上来。
“赵狱史,听说昨夜家里进了贼?”他上下打量赵牧,目光在缠着布条的手臂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赵牧脸上,“伤得不重吧?”
“皮肉伤,无碍。”赵牧说。
“安阳县这几年太平,没想到赵狱史刚来就碰上这种事。”田裕叹了口气,玉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回头我让衙役多巡巡那片,不能让贼人猖獗。”
“多谢田县丞关心。”
田裕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玉球停了:“不过赵狱史,安阳县夜里不太平,还是少出门的好。万一走夜路摔了碰了,可就不好了。”
赵牧看着他:“田县丞说的是。我命硬,摔不坏。”
两人对视。田裕笑了笑,拍拍赵牧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力气不大,但拍在伤口附近,震得赵牧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那就好。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他转身走了,玉球又转起来,在掌心里轻轻响着,声音细碎,像老鼠啃东西。
赵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阳光照在青砖墙上,白晃晃的,晃眼睛。
赵牧回到值房,赵黑炭已经蹲在门口等了。他蹲着的姿势像只猴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
“头儿,听说昨晚有人摸进来了?”他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赵牧,目光停在缠布条的手臂上,“伤着哪儿了?”
“皮外伤。”赵牧推门进去,从抽屉里翻出那块取粮牌——昨夜在门槛底下捡的,贼人跑的时候掉的。巴掌大,竹制,刻着“田氏粮铺·丙字号”,背面有一道划痕,像是记账用的标记。
赵黑炭凑过来看,脸色变了:“田家的?”
“嗯。”赵牧把牌子扔桌上,“但这东西说明不了什么。田家会说是伙计偷的、丢的、仿的。”
赵黑炭挠了挠头,头发里还夹着根草棍:“那怎么办?”
赵牧想了想:“田家的根在盐铁生意上。朝廷管得严,盐铁买卖要官府批文,量也有定数。他们能在安阳做三十年,里头肯定有不干净的地方。”
赵黑炭眼睛一亮:“头儿的意思是,查他们的账?”
“账本不会放在明面上。”赵牧说,“你先去粮铺附近蹲几天,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夜里——粮铺晚上不营业,但如果有车马进出,记下来。”
赵黑炭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扒着门框:“头儿,你那伤真不要紧?要不要我去弄点金创药?”
“死不了。快去。”
赵黑炭走了。赵牧坐在桌前,把取粮牌翻过来看。竹牌边缘磨得发亮,用了不短的时间。他把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西市时,卖饼的老王头正在揉面。见他过来,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旁边卖菜的刘老头把菜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赵牧让出道来。
赵牧走过去。背后有人低声说话,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清。
他摸了摸怀里的上造木牌。桐木的,刻着字,边角齐整。从死囚到上造,一个月。从上造到能跟田县丞当面顶嘴,又是一步。
但这一步走得稳不稳,还得看接下来能查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