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第3章 公士赵牧

雨下起来了,砸在县衙正堂的瓦檐上,噼里啪啦响。

韩县令屏退左右,只留赵牧戴枷站着。油灯在案上摇晃,映得县令脸上那道疤明明暗暗。

“坐。”韩县令指了下旁边的蒲团。

赵牧叩首:“明府容禀,牧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县令点头。赵牧这才直起身,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膝盖压在地上,凉意顺着裤子往上爬。

“明府,李蝉的账本上记着田氏,可田氏在安阳县势大,若硬碰,怕是两败俱伤。”赵牧说,“牧斗胆建议明府,将此案已破、真凶指向田氏的消息,悄悄传给郡守白无忧。”

韩县令手指敲着案几,笃笃响:“白无忧是白起之孙,务实派法吏。他跟田氏联姻,但未必会纵容犯罪。”

“对。”赵牧点头,“白郡守若知道田氏杀人炼阴丹,还私用管制朱砂——这是触法的把柄。田氏为了保家族,只能弃车保帅。”

韩县令盯着赵牧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光。

“你一个赵地书生,怎么会懂这些?”

赵牧低头:“书上看的。杂书。”

韩县令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在堂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响。

“午后公开重审。”他转身,“你配合演一场戏——在堂上把案情推演清楚,但要给田家留台阶,不能直说是田豹。剩下的,本官来办。”

赵牧叩首:“谢明府。”

午后,雨停了,天色还阴沉,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挂在头顶。

堂外围了不少百姓,交头接耳——死囚翻案,这在安阳县不多见。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在前面,嘴里念叨着“这也能翻?”

赵牧跪在堂下,枷锁已去,换了身干净囚衣。王叟和李蝉妻跪在旁边,两人面如死灰。李蝉妻的月白裙上沾了泥点,裙角皱巴巴的,跟早上那副齐整模样判若两人。

韩县令拍惊堂木:“带证人!”

樵夫被带上来,战战兢兢说了卯时见王叟翻墙的事。更夫也被找来,说案发那夜三更,看见一个高壮男子翻进赵家院子,穿锦袍。

田氏族长田简坐在旁听席,五十来岁,穿着深色绸衣,面无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家仆,眼神凶悍,像两条蹲着的狼狗。

“王叟,”韩县令问,“你受何人指使?”

王叟趴在地上哭喊:“是李蝉!李蝉让我栽赃赵牧!他说事成后给我十金!”

李蝉妻颤抖着开口:“那月白内襟……是我的。是田三公子那晚来我家,强行拿走的。他说要是我不从,就把我和王叟的事说出去。”

堂下一片哗然。那抱孩子的妇人张大了嘴,旁边几个老汉交头接耳,声音像苍蝇嗡鸣。

韩县令看向田简:“田公,令侄田豹现在何处?”

田简缓缓起身,拱手:“回明府,田豹三日前已回邯郸本宅。昨日听闻县衙在查此案,惊惧之下……服毒自尽了。尸体今晨刚运回安阳,正准备入殓。”

堂上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赵牧跪在下面,心里冷笑。服毒?是田家逼他“服毒”的吧。

韩县令沉默片刻,开口:“既真凶已亡,此案可结。赵牧蒙冤系狱,然助破命案,按秦律‘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他顿了顿,朗声道:“赐爵一级,为公士!”

堂下百姓**起来。公士,秦朝二十等爵最低一等,但对平民来说,已是鲤鱼跃龙门。那妇人把孩子往上一托,踮脚往里看。

书吏高声宣读:“公士赵牧,岁俸五十石,授田一顷,宅一区五亩,可蓄仆一人!”

赵牧脑子里飞快换算。五十石粟米,按安阳粮价一石三千钱,年收入十五万钱。宅子五亩,带院子,独栋。

从死囚到有房有田有编制。

“谢明府!”赵牧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韩县令抬手:“且慢。县狱缺一佐史,你可暂为试用,月给廪食。三月后若通晓律令、堪任其职,再正式补吏。你可愿?”

县丞田裕站出来:“明府,他一个赵地书生——”

“我愿意!”赵牧大声说。

心里想的是:试用期就试用期,总比种田强。再说,有了这身官皮,在这安阳县才算站住脚。

韩县令点头:“准。”

退堂后,赵牧走出县衙。

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刺眼。他眯起眼,手里攥着那块公士木牌——半个巴掌大,桐木制,刻着字,边缘还毛糙,是新斫的。还有一卷竹简,是试用文书。

从死囚到有爵位,三天。这要搁现代,从拘留到释放都没这么快。

他先回了赵家小院。院子静悄悄的,邻居们见他回来,有的躲开,有的指指点点。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抽烟,见他过来,把烟杆往地上一磕,转身进了屋。

赵牧推门进屋,那股淡淡的腐味还没散尽。

寡嫂的尸体已经被领走了,说是田家出了钱安葬。

屋里空****。织机上还搭着半匹没织完的布,靛蓝色,线头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柜子里几件旧衣,几卷竹简,墙角陶罐里藏着三百多枚铜钱——原主全部积蓄,倒出来哗啦啦响。

赵牧把铜钱揣进怀里,卷了几件还能穿的衣裳,用布包好,走出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

青鸟在巷口等他。

她换了身干净的葛布裙,头发梳整齐了,眼眶还是有点红。秋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露出半截青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着的柳条,瘦瘦的,但没折。

“我爹……”她开口,声音哑了,“韩县令念他受人指使、且主动交代,免了死罪,只杖责三十,革了职。谢谢你……要不是你让韩县令网开一面,我爹就……”

说着,眼泪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赵牧看着她。这姑娘三天前还只是个送饭的牢卒女儿,现在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该我谢你。”赵牧说,“没有你,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百多枚铜钱,数出五十枚,递给她:“不多,先应急。等我领了廪食,再帮你。”

青鸟愣住,看着那些铜钱,嘴唇哆嗦了几下:“这……我不能要。你刚出来,哪儿都要用钱。”

“你爹丢了差事,家里日子难过。”赵牧把钱塞她手里,“拿着。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青鸟握着钱,手指收紧,铜钱硌得她掌心生疼。她低头看着那些钱,眼泪又掉了几滴,砸在铜钱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留着。”她说,声音很轻。

两人在巷口分开。青鸟往东,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子尽头。赵牧往西——县狱在西街。

路过西市时,赵牧脚步慢下来。

市集喧闹,卖菜的扯着嗓子喊“萝卜便宜了”,卖布的举着布匹让人摸,卖陶器的叮叮当当敲着瓦罐招揽生意。肉铺在最里头,老远就闻到腥味,混着猪毛烧焦的糊臭。

屠夫王三刀的铺子前围了几个人。

王三刀正在剁骨。那人确实高大,站起来比别人高一个头,胳膊有寻常人大腿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油光锃亮,像抹了猪油。尤其那双手——拇指粗得像胡萝卜,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像爬着几条蚯蚓。

一刀下去,猪腿骨应声而断,断面齐整,像锯过的。

赵牧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王三刀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两人对视。

王三刀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哟,赵佐史?恭喜高升啊。”

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像肉案上挂着的那扇猪肉,冷冰冰的。

赵牧点头致意,正要走,余光瞥见肉案底下露出一角麻布。颜色深褐,但边缘透出点暗红,像干透的血渍。

他脚步顿了顿。新鲜血迹浸透麻布会发黑,边缘暗红,是旧血反复浸润才有的颜色——这得沾了多少血,才能染成这样?

王三刀察觉到他的视线,手里砍刀“哐”一声剁在案上,震得案板上的肉块跳了跳。那角麻布被他脚尖一踢,踢进案底深处,看不见了。

赵牧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现在试用期都没过,多看两眼都可能惹祸。先站住脚,再说别的。

县狱大门朝西开,黑漆门扇,铜环狰狞,两只铜环是兽头形状,嘴里叼着铁圈。门口两个狱卒站着,见赵牧来,上下打量。

“赵佐史?”一个瘦高个问,眼神从赵牧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

赵牧出示木牌和竹简。

瘦高个验了,侧身让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新来的,丙字号。”

赵牧走进门。

甬道又长又暗,两边牢房里关着人。见他走过,有人扑到栅栏前喊冤,有人咒骂,有人蜷在角落一动不动。空气里是熟悉的霉味、汗味、尿骚味,混在一起,冲得人脑仁疼。

二堂在甬道尽头。

狱掾是个胖吏,四十多岁,眯着眼坐在案后,正在吃一碗羹。碗是粗陶,羹是粟米粥加了菜叶,他呼噜呼噜喝得响。见赵牧进来,眼皮抬了抬。

“赵牧?”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嘴角还沾着菜叶,“韩县令交代了。你今日起,管丙字号牢房。试用三月,规矩不多,就一条——”

他顿了顿,盯着赵牧,眼神像秤砣一样沉:“多听,少问。”

赵牧拱手:“明白。”

他取下丙字号钥匙,沉甸甸的,铜锈斑驳,钥匙齿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转身往丙字号牢房走去,钥匙在手里冰凉。

丙字号在最里头,光线更暗。墙上那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不了多远。七八间牢房,关的大多是轻犯——偷盗的、斗殴的、欠债不还的。有的牢房空着,草堆上还留着坐过的印子。

赵牧一间间走过,犯人们有的看他,有的低头。走到第三间时,一个老头抓住栅栏喊“冤枉”,赵牧没停步——先看完再说。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他脚步停住了。

那间牢房里只关了一个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左边袖子撕开了半截,露出青紫的胳膊。他蜷在角落草堆里,像一堆没人要的烂布。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

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出头,脸上有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狼眼睛。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木条,骨节粗大的手指扣在木头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佐史大人!”他嘶声喊,声音干裂,像劈柴的响声,“我冤枉!我是看见王三刀杀人,才被关进来的!”

赵牧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黑脸汉子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拉风箱:“三日前,夜里,我打西市过,看见王三刀铺子后门开着,里头……里头他在剁人!不是猪,是人!我吓跑了,第二天就被抓进来,说我偷了他铺子里的肉!”

赵牧脑子里嗡了一声。三日前——那不就是赵寡妇被害的那一夜?

“你看清他剁的什么人?”

“女人!头发很长,散着!”黑脸汉子眼睛发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下来,糊了满脸,“地上全是血,案板上……案板上还有半截胳膊!佐史大人,您信我!王三刀杀的不是猪,是人——!”

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墙根汇成一道小溪。

赵牧握着钥匙,站在昏暗的牢房过道里。油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随着火苗晃动,像活物一样扭曲。

三日前,同一条街,两个案子。

赵寡妇案,田豹主谋,王叟栽赃,已结。

王三刀剁人,黑脸汉子亲眼所见,案子还压着。

这两件事,是凑巧撞在一起,还是——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的铜锈蹭在掌心,凉丝丝的。

“我以为活下来就能安稳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没想到这安阳县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他抬头,看了看高墙上那扇小窗。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打在脸上。

推开丙字号牢房的木门。

吱呀——

门轴锈了,响声刺耳。

黑脸汉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大人!求大人替小人做主!”

赵牧深吸一口气。牢房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凉得人一激灵。

“你叫什么?”

“赵黑炭!小人叫赵黑炭!”

赵牧愣了一下。赵黑炭?这名字起得……倒是贴切。

“黑炭,”他说,“你先把那天晚上看见的,从头到尾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赵黑炭抬起头,那只肿了的眼睛努力睁开,眼泪和血痂糊在一起,看着可怜巴巴的。

“大人,您信我?”

“信不信,得听完再说。”赵牧蹲下来,跟他平视,“但你放心——我要是查,就查到底。”

赵黑炭嘴唇哆嗦了两下,趴下去又要磕头。

赵牧一把拽住他胳膊:“别磕了,说正事。”

赵黑炭愣了一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吸溜了一下鼻子,开口:“那夜,大概二更天……”

雨声很大。赵牧侧耳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