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白
天快亮的时候,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
赵牧没睡,用粥碗边缘在墙上刻画。碗是粗陶,划在墙上沙沙响。他在画时间线——赵寡妇死于子时到丑时,原主酉时醉酒,空白期五个时辰,够杀人、栽赃、塞内襟。
“要是有监控就好了。”他低声说,说完自己笑了,“不,要是有DNA,一分钟翻案。”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墙角那木桶满得溢出来,尿液流到草堆上,那股骚味混着霉味,熏得人头晕。他喊了几声换桶,没人理。
“老子前世送外卖月入八千,”他冲着黑暗骂,“这辈子连屎尿都管不了,这穿越也太亏了。”
没人理他。
---
清晨,换岗的吆喝声传来。
青鸟溜到小窗前,气息急促,胸口起伏。今天穿了件灰布裙,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濡湿了。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
“王叟卯时从赵家翻墙出来,”她声音压得极低,“卖柴的樵夫亲眼看见,怀里鼓鼓囊囊的。”
赵牧眼睛一亮:“王叟说辰时才发现的尸体,卯时就翻墙出来了?”
“嗯。还有……”青鸟犹豫了一下,“赵寡妇家没有月白内襟。我小时候见过她晾衣服,只有靛蓝和麻本色。”
赵牧脑子转得飞快。月白内襟不是赵寡妇的,王叟翻墙——这两条线能串起来。
“帮我传话给韩县令,”赵牧盯着她,“就说案发当夜,有人看见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潜入赵家。”
“这是谎话!”
“是诱饵。”赵牧声音冷静,“县令只要派人盯住王叟,就能见分晓。”
青鸟咬着嘴唇,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猛地起身:“我试试。”
---
上午,县衙正堂。
韩县令坐在案后,手指敲着刀柄。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秦赵战场上留下的。
青鸟跪在下面,把赵牧的话转述了一遍。
韩县令听完,没说话。旁边的县丞田裕开口了:“明府,赵牧案卷宗已报郡里,秋决名册都定了。此时翻案,恐损县衙威信。”
韩县令敲刀柄的手指停了。他看向田裕:“秦律有云:‘治狱,能以书从迹其言,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若真是冤案,你我都算渎职。”
田裕低头:“下官不敢。”
韩县令心里算账。秋决名册报上去了,如果错杀,郡里考评定为“下下”,俸禄减半,还要罚二甲——一千三百四十四钱,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的俸禄。
还有赵牧那句话——“若我是真凶,何必将染污的内襟藏在自己床下?”他事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定案太急,卷宗里全是漏洞,真闹到郡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提赵牧。”他站起身,“本官要重审。秘密押他去赵家,让他指认疑点。”
---
赵牧戴着枷锁,被两个衙役押出大牢。
三天来第一次见到天光。秋阳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炊烟味,还有远处市集的喧闹声。
活着真好。哪怕戴着枷锁。
赵家小院在城东,两间土屋,篱笆围成的院子。赵寡妇的尸体还停在屋里,没下葬。
院外围了几个邻人,指指点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远远站着,唾沫星子都能看见:“就是这个畜生,连自己嫂嫂都不放过……”
赵牧听见了,没回头。前世送外卖被骂得还少?差评都扛过来了,还怕这个。
韩县令已先到了,站在院中。
“指吧。”
赵牧点头,走到屋门前。门板推开,一股腐味飘出来。他先蹲下身看床下——灰尘很厚,有明显被拂开的痕迹,上面有几道平行的压痕。
“这里放过一个木匣,有人取走了。”
韩县令凑近看,点头:“记下。”
赵牧又走到后院。篱笆墙有一处矮了半截,墙头泥土有新鲜的刮痕。他蹲下看墙根——泥土半干,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半枚鞋印,纹路深,是成年男子的硬底鞋。”
韩县令挥手,衙役上前拓印。
“进屋。”
赵牧走进屋,来到尸体旁。衙役掀开白布。
赵寡妇的面容已经发青,眼睛半睁,嘴巴微张。脖子上紫黑色的扼痕,指印分明。
赵牧伸出自己的手,悬空比在扼痕上。他的手指细长,但扼痕的指印间距比他手指张开的宽度宽一寸半。
“凶手手比我大很多,比死者高约一尺,是站立正面扼杀的。”
韩县令眯眼:“你懂验尸?”
“看过些杂书。”赵牧含糊过去,低头检查死者的手。
赵寡妇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污垢。他凑近仔细看,左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旁边还沾着极细的铜绿色粉末。
他小心地用指甲挑出一点,放在掌心。
“这是赭石颜料,混着铜锈。”赵牧说,“赵寡妇是织工,织布用植物染料,不用赭石和铜锈。赭石是漆匠调色用的,铜锈是做旧青铜器才会用到的东西。”
韩县令眼神一凛:“王叟就是漆匠,最近接了一批修复青铜器漆座的活。”
赵牧点头。这就对上了。
他又检查死者的衣物。靛蓝色外衣,领口有撕扯的痕迹。赵寡妇穿着内衣——那件月白内襟不是从她身上脱下来的,是凶手自带的栽赃物。
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进院子,凑到韩县令耳边低语。
韩县令脸色微变,挥手让衙役退下,看向赵牧:“盯王叟的人回报,王叟一刻钟前去了西街方士李蝉家。”
李蝉。赵牧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韩县令的表情,这人不简单。
“抓人。王叟,李蝉夫妇,全部带回县衙。”
---
午后,县衙偏堂,非公开审讯。
王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李蝉站在一旁,三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眼神飘忽。李蝉妻跪在丈夫身边,穿着月白裙,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她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白杨。
那件月白内襟摆在案上,蝉纹清晰。
韩县令坐在案后,赵牧戴枷站在一旁——这是韩县令特许的,让他听审。
“王叟,”韩县令开口,“你卯时从赵家翻墙而出,怀里揣了什么?”
王叟哆嗦:“没、没揣什么……”
“樵夫亲眼所见。还不说实话!”
王叟瘫软在地:“是……是李方士让我去的!他说赵寡妇撞见我和他妻子……有私情,要告发。让我去处理……”
李蝉猛地转头,瞪着王叟:“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叟哭喊,“你让我趁赵牧醉酒,把赵寡妇的内襟塞他床下!那件月白的是你妻子的,你说栽赃给赵牧,一了百了!你还让我在公堂上说听见呼救,说这样人证物证俱全,赵牧必死……”
韩县令看向李蝉妻:“这蝉纹,是你绣的?”
李蝉妻嘴唇颤抖,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月白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杀人的是谁?”韩县令拍案,“王叟手小,你也手小,赵寡妇脖子上的扼痕是谁留下的?”
王叟抢着说:“是李蝉找的人!一个壮汉,我不认识,只见过背影,手有簸箕大!那晚杀人就是他下的手,我就在院外把风!”
李蝉突然笑了。笑声阴冷,在偏堂里回**。
“赵牧,”他转头,看向赵牧,“你聪明。但真凶,你惹不起。”
韩县令皱眉:“什么意思?”
李蝉不说话了,闭上眼。
赵牧盯着他,脑子飞快转动。李蝉是方士,炼丹需要朱砂、水银,这些是管制物。一个方士哪来的路子搞到这些东西?
赵牧看向韩县令,使了个眼色,又朝案上的竹简努了努嘴。
韩县令会意,挥手让书吏去取李蝉这三日的往来账目。
不多时,书吏捧着一卷竹简回来。
韩县令展开竹简,一页页翻看。翻到某一页时,手突然顿住,眼神里闪过惊惧——那眼神,像前世赵牧在医院走廊见过的一个病人,拿到化验单时,手指捏着纸边,整个人僵在那里。
“田氏……朱砂三斤,水银五斤,钱百千。”韩县令低声念出两行字,声音几乎听不见。
赵牧心里一震。安阳县最大的豪族就是田氏,掌控着全县的盐铁贸易,连县令都要给三分面子。李蝉的炼丹材料是从田氏来的——那栽赃的指令,是不是也从田氏来的?
李蝉睁开眼,看着韩县令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笑:“明府,还要查下去吗?”
韩县令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账本,又看了一眼赵牧,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偏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牧,”他缓缓开口,“此案……你愿到此为止吗?本官可免你死罪,改为流放边塞。你年轻,去边塞还有活路。”
赵牧愣住了。
到此为止?真相就在眼前,为什么到此为止?
他看着韩县令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账本上记着的那个名字,县令惹不起。田氏在安阳县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邯郸郡,一个县令跟他们硬碰,跟送死没区别。
“明府,”赵牧挺直脊梁,枷锁哗啦响,“我是被冤枉的。不仅要清白,还要真相。”
“真相?”韩县令苦笑,“你知道真相之后呢?你一个白身,连爵位都没有,拿什么跟田氏斗?”
赵牧沉默了一瞬。爵位。是啊,他现在连公士都不是,在秦朝的法律体系里,他就是个屁。别说田氏,就是里正都能踩他一脚。
“那就挣个爵位。”他说,“破了这个案子,总能升一级吧?公士也行,好歹是个爵。”
韩县令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倒是个不怕死的。”
“怕。”赵牧老实说,“但更怕稀里糊涂死了,连谁害我都不知道。前世就是这么死的,这辈子不想再来一回。”
窗外,雷声隐隐。
韩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雨点开始砸在窗棂上,啪啪响。
“王叟收押,李蝉夫妇暂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此案未结,继续查。账本上的东西,本官要亲自核实。”
田裕脸色一变:“明府,田氏那边——”
“本官自有分寸。”韩县令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倒是你,田县丞,李蝉的账本上写着‘田氏’,你这个‘田’跟那个‘田’,有没有关系?”
田裕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下官、下官只是同姓,绝无瓜葛……”
“最好没有。”韩县令盯着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衙役上前,把王叟和李蝉夫妇押下去。李蝉经过赵牧身边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你会后悔的。”李蝉低声说,声音像蛇吐信子。
赵牧没理他。枷锁压在肩上,脖子磨得生疼,但他腰挺得笔直。
等人都走了,偏堂里只剩下韩县令和赵牧。
“你那些验尸的本事,跟谁学的?”韩县令问。
“自学。”赵牧说,“以前在……在邯郸城里,跟一个老仵作学过几日。”
韩县令没再追问,从案上拿起一支竹简,蘸墨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赵牧低头看——上面写着“暂释,随时候审”,盖着县令的印。
“回去吧。”韩县令说,“别出安阳县,随传随到。这个案子若真破了,本官替你请功。公士不敢说,免罪是肯定的。”
赵牧接过竹简,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三天来第一次摸到“自由”这两个字。
“谢明府。”他弯腰行礼,枷锁哗啦响。
走出县衙时,雨已经下大了。
赵牧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脚边溅起水花。他仰起头,雨水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活着真好。
他低头看手里那支竹简,突然笑了。
“公士……一年能分多少地来着?”
雨声盖住了他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