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第4章 黑炭

天光刚亮,西市的石板路还湿着。挑粪的老汉从巷口拐出来,扁担两头各悬一只木桶,粪水晃**着溅出几滴,在路面上留下深色的点子。卖饼的老王头掀开盖着面团的湿布,手在上面按了按,嘴里骂了句什么——面没发好。

赵牧蹲在县狱门口的台阶上,把最后一口硬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怀里还剩四十多个钱,月底才发俸禄,得撑二十天。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起身往丙字号牢房走。

赵黑炭被提出来的时候,木枷已经卸了。他在过道里站定,深深吸了口气,眼眶红了一圈。

“大人,那夜我真看见了——”

“知道。”赵牧打断他,“带路。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北门的守卒正在换岗,一个揉着眼睛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地上系草鞋带。赵牧亮了下腰上的木牌,守卒扫了一眼,没多问。

出了城门,路就烂了。前几日的秋雨把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带起一串黑泥。赵黑炭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到底是猎户出身。赵牧跟在后面,草鞋陷进泥里两次,差点崴了脚。

“大人,您这走路……”赵黑炭回头看他,想笑又不敢笑。

“闭嘴,带路。”

乱葬岗在城外三里坡上。几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里,枝杈像伸在半空的手指。树下坟包塌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棺材板,被雨水泡得发胀。

赵黑炭在一棵槐树前停下。树干上系着根红布条,雨水打湿了,蔫头耷脑地垂着。

“就这儿。”他指着树根旁一片颜色发深的泥土,“那夜我看见他们把人埋这儿了。”

赵牧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土是松的,一按一个坑。他找了根树枝开始挖,赵黑炭也蹲下来帮忙。泥里混着碎石草根,挖起来费劲,两人手指磨得生疼。

挖了约莫两刻钟,树枝戳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赵牧拨开浮土,露出一截手指。苍白的,细长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六根。

赵牧把手伸进坑里摸了摸,确认了轮廓,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

“埋回去。”

赵黑炭愣住:“不挖了?”

“够了。再挖就是私掘坟墓,要吃官司的。”赵牧看着他,“你那个偷肉的案子,我也会查。先回去。”

赵黑炭嘴唇哆嗦了一下,趴下去磕了个头,然后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

回到县衙,赵牧直接去找韩县令。

韩县令正在批公文,听完赵牧的话,搁下笔,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让赵黑炭带你去乱葬岗挖尸?”

“是。尸体位置已确认,牧未敢擅挖,只等明府派仵作。”

韩县令手指敲着案几,笃笃响。堂外传来衙役扫院子的声音,刷刷刷,一下一下。

“王三刀这个人,”韩县令开口,“在安阳县杀了二十年猪,从不惹事。邻里都说他本分。”

“杀猪二十年,”赵牧说,“手上沾的血多了,再沾人血,也不觉得怕。”

韩县令没接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牧站了一会儿。

“你有几分把握?”

“七分。”

韩县令转过身,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上印,扔给他。

“去叫仵作。本官派两个衙役跟你去。赵黑炭的案卷也调出来,你一并查。”

赵牧接过手令,弯腰行礼:“谢明府。”

“别谢。”韩县令坐回去,拿起笔,“本官是在还你的人情。赵寡妇那案子,你给了本官台阶下。”

仵作姓徐,五十多岁,手上提着个黑漆木箱,箱角磨得发白。他蹲在坑边,先用竹签探了探土的松软,然后一层一层地刮,比赵牧昨夜那通蛮干精细十倍。

小半个时辰后,女尸完全露出来。

徐仵作用木棍轻轻翻动尸体的衣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女,年约十七八,左手六指。”他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颈部有勒痕,深约三分,细绳勒杀。死后被分尸,切口在腕、肘、膝,用的是宽背刀,一刀断骨。”

赵牧蹲在旁边,脑子里闪过王三刀剁骨头的画面——一刀下去,猪腿骨应声而断。

“死亡时间?”

徐仵作掰开尸体的嘴看了看,又按了按腹部:“天凉,腐得慢。约莫四五日前。”

四五日前。赵寡妇死的那个晚上。

同一夜,两条人命。

赵牧站起来,秋风从坡上刮过来,带着腐味和泥土气,灌了一鼻子。

回到县衙,韩县令听了徐仵作的回报,脸色沉下来。

“传王三刀。”

“明府,”衙役小心地说,“王三刀去了邯郸进猪,后日才回。”

韩县令拍了一下案几,声音在二堂里炸开:“那就等他回来。派人盯住他铺子,他老婆的一举一动也要盯着。”

赵牧站在一旁,等韩县令说完,才开口:“明府,赵黑炭的偷肉案,牧想去王三刀铺子里看看。”

“看什么?”

“二十斤肉不是小数目。王三刀报官那日杀了多少头猪,账本对一对,就知道真假。”

韩县令想了想,把手令丢给他:“拿去。”

王三刀的铺子关着门,门板上着锁。赵牧绕到后街,从院墙缺口翻进去。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张矮案,案板上搁着几把刀,大小不一。案板底下的泥地黑了一片,油亮油亮的,是血水渗进土里、日积月累沤出来的颜色。

赵牧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案板底面。一层黑红色的垢,指甲抠都抠不动。

他站起来,推开铺面的后门,进去翻了翻。柜子里找到一卷竹简,是账本。每天杀几头猪,卖给谁,多少钱,记得还算清楚。

翻到赵黑炭被捕那天——账上写着:“杀猪两头,得肉二百四十斤。夜失肉二十斤。报官,贼已获。”

赵牧盯着那行字。

王三刀怎么知道肉是被偷了,而不是自己记错了数?怎么知道是赵黑炭偷的?他看见了?还是有人告诉他?

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又在铺子里翻了翻。柜子底层有个陶罐,里头装着几十个钱。旁边还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件女人衣裳——粗布裙,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赵牧拎起一件,凑近闻了闻。

皂角味底下,压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气味。像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腥甜,洗了很多遍都洗不干净。

他把衣裳塞回去,包好放回原处。

走出铺子,赵牧站在西市街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牲口棚的臭味、菜叶烂掉的酸气,还有肉铺里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那块公士木牌。

从死囚到有爵位,三天。从有爵位到查命案,又是一天。

这世道,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往上爬。爵位,官职,权力——一样都不能少。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转身往县衙走。

赵黑炭的案子要翻,王三刀的案子要查。连环命案,一条一条捋清楚。

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是为了站住脚,是为了让人知道——他赵牧,不是那么好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