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镒金
郡守府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赵牧跪坐在案前,背上的痂绷得紧紧的。刚才跪下去时动作猛了,伤口裂开一道缝,有湿热的**流下来。
他忍着没动。
白无忧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从案下抽出一卷帛书扔过来。
“自己看。”
赵牧接住,展开。
帛书是暗黄色的,左上角盖着廷尉府的朱红大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的:
“安阳县狱史赵牧,查办军粮案有功,擢爵不更,赏金百镒,授田五顷。升安阳县狱掾,掌刑狱事,秩三百石。”
落款:秦王政二十五年秋。
赵牧把帛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白无忧端起耳杯喝茶。
“看完了。”
“知道百镒金是多少吗?”
“折钱三十万。”赵牧脱口而出,“够买五百石粮食,或者五进宅院一套,或者良田十顷——按安阳田价,一顷三十亩,亩值百钱,十顷三万钱,三十万能——”
白无忧放下耳杯,看着他。
赵牧闭上嘴。
“算得倒快。”白无忧从案下又抽出一卷竹简,“韩季调任河内郡丞,升一级。安阳县令暂由本官兼着,等新县令到任。”
赵牧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响,窗外的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司马戎在咸阳受审了。”白无忧忽然说。
赵牧抬起头。
“他咬出了赵亥。”白无忧看着他的眼睛,“赵亥,少府,胡亥公子的母族。陛下网开一面,罚俸三年,降职留用。司马戎判腰斩,家产抄没,三族没为官奴。”
赵牧手心渗出冷汗。
“那赵亥——”
“暂时不会动你。”白无忧打断他,“陛下饶了他,但也警告了他。这时候他动你,就是打陛下的脸。”
赵牧点头。
“但是,”白无忧顿了顿,“你进了某些人的视线。是好事,也是坏事。”
“下官明白。”
“你得尽快立功。”白无忧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官越大越安全。你只是个县狱掾,赵亥随便派个人就能弄死你。”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沙沙响。
赵牧跪坐在那里,背上的伤口又痒又疼。
……
回到安阳时,十月初三。
马车停在柳树巷口,赵牧跳下车。巷子深处传来“砰砰”的剁肉声,混着小孩的哭闹和狗叫。
青鸟站在新买的宅子门口,手里端着个陶碗。她穿着青色深衣,腰上系着半旧的布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手腕。太阳照在她脸上,能看清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趁热喝。”她把碗递过来。
赵牧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黄油,烫得他直抽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青鸟笑了,右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赵黑炭蹲在井边磨刀,听见笑声抬起头:“大人,这宅子买值了。后院那棵枣树,能打三斗枣。”
萧何从厢房探出头,手里攥着算筹:“三斗枣,市价三十钱一斗,值九十钱。但晒成干枣能卖六十钱一斗,三斗干枣一百八十钱,刨去损耗——”
“行了行了。”赵牧摆摆手,“进屋说话。”
正堂里摆着几张新案,上面堆满了竹简。萧何把算筹往袖子里一塞,开始汇报:田契办好了,五百亩在城东,租给佃农耕种,年收租二百石;宅契也办好了,连税带手续费花了五百钱;仆役雇了两个,一个做饭的寡妇,一个看门的瘸腿老兵,月钱各二百。
赵牧听完,靠在凭几上。
二百石租,加三百石俸,一年五百石。折钱一百五十万。
月入十二万五千。
他想起前世送外卖,一个月拼死拼活八千块。那时候觉得,月入过万就是人上人了。
“晚上韩县令摆酒。”青鸟端着茶进来,“在县衙,给你庆功。”
她把耳杯放在案上,手指碰到赵牧的手,飞快缩回去。
……
庆功宴设在县衙正堂。
三张案子摆成品字形,上面堆满肉食——烤羊腿、蒸鸡、酱鹿脯、炖鱼,还有两坛邯郸产的清酒。肉香味混着酒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韩季坐主位,赵牧坐客位,县尉、主吏掾、功曹史陪坐。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县尉姓李,四十出头,脸黑得像炭,举着耳杯过来敬酒:“赵狱掾年轻有为,来,干了这杯。”
赵牧跟他碰杯,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李县尉哈哈大笑,伸手拍他肩膀。巴掌落在背上,正好拍在伤口上——
“哎哟!”赵牧脸都白了,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把案子撞翻。
“怎么?”李县尉愣住。
“没……没事。”赵牧咬着牙,声音都在抖,“旧伤,没好利索。”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李县尉拉开。是盐商孙胖子——孙氏,四十多岁,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李县尉下手没轻没重。”孙胖子举杯,“赵狱掾,以前多有误会,还望海涵。”
赵牧跟他碰杯。酒液晃出来,溅在袖子上。
喝到戌时,韩季把赵牧拉到后堂。
“我过几天就去河内上任了。”韩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是五十枚金饼,“这是孙胖子送的程仪。我推不掉,收了。”
赵牧看着那堆金饼。
五十金,折钱十五万。
“我知道不该收。”韩季叹气,“但河内那边人生地不熟,打点需要钱。这五十金算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赵牧看着这位即将离任的上司。三个月前,这人还想灭自己的口。三个月后,却跟自己借钱。
“明府保重。”他说。
……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月亮很亮,把柳树巷照得跟白天似的。赵牧带着赵黑炭、萧何往家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到巷口时,赵黑炭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赵牧问。
赵黑炭没说话,抽了抽鼻子,往四周看。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有火油味。”他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传来“嗖”的一声。
一支火箭从暗处射出来,拖着火星,钉在赵牧家的大门上。木门“嘭”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火箭射进院子,柴房立刻烧起来,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救火!”赵牧大喊。
赵黑炭已经冲进院子。萧何跑去敲邻居的门。赵牧提着水桶往井边跑,桶撞在井沿上,磕得手指生疼。
青鸟从屋里冲出来,披着外衣,头发散着。她提着水桶往火上泼,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满脸的汗。
火不大,很快扑灭。柴房烧了一角,几捆柴化成灰。
赵黑炭从柴房后面揪出一个人——瘦小的汉子,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纵火的。”赵黑炭说。
赵牧扯掉布:“谁派你来的?”
汉子不说话。
赵黑炭一脚踹在他膝弯,汉子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说。”
“是……是田虎少爷。”汉子颤声,“他逃去代地前,吩咐我们几个在安阳蹲着,找机会报复你。”
“你们几个?”
“还有三个。跑了。”
赵牧让人把汉子押去县狱。
回到屋里,青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没事了。”赵牧说。
青鸟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门关上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
三天后,韩季离任。
赵牧送到城外十里。韩季的马车停在官道上,随从牵着马等在旁边。
赵牧递上一个包袱:“明府,一点心意。”
里面是二十枚金饼。
韩季接过来,掂了掂。他看着赵牧,眼眶有点红。
“赵牧,你是个能干事的。”他说,“但官场险恶,记住三句话。”
赵牧躬身:“请明府赐教。”
“第一,别贪不该贪的钱。”韩季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别站不该站的队。”
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
“下官铭记。”
“好,好。”韩季拍拍他的肩,“若将来有事,可来河内找我。”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
赵牧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秋风刮起来,衣摆猎猎响。
……
回到县衙,白无忧已经在县衙公房里等着了。
“新县令月底到任。”他指着案上的文书,“这段时间,你暂代县丞之职。政务刑狱,一肩挑。”
赵牧愣了愣:“下官只是狱掾,秩三百石,代县丞——”
“本官说你代,你就代。”白无忧打断他,“安阳没有比你更熟政务的人。”
赵牧闭嘴了。
白无忧又拿出一卷竹简:“郡里刚下的令,严查代地间谍。安阳是北通代地的要道,你多留心。”
“是。”
“还有。”白无忧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赵牧,你已进入咸阳某些人的视线。是好是坏,看你自己。”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
赵牧坐在公房里,看着窗外。
秋叶打着旋儿往下落。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蹲在死囚牢里,等着砍头。现在坐在县丞的公房里,案上堆着要批的文书。
升得很快。
但敌人也越来越多——田虎、公子嘉、咸阳赵亥。
他想起白无忧那句话:官越大越安全。
那就继续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