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得病求医的不一定是好人
陈长安盯着卯四手臂上的恶疮。
黄水顺着结痂边缘往下淌,腥臭扑鼻。
他探出两根手指搭在卯四的手腕脉门上,脉象枯涩,跳动滞缓。
龙脉诀附带的医理篇章在脑海翻动。
这不是生病,这是种阴毒的慢性药,顺着血脉扎根,平时全靠蚕食活人精气。
陈长安收回手,走到床板角落掀开破布,取出一排打磨过的石砭。
这是前两日托孙老头从府外带回来的粗劣物件,比不上精贵的银针。
但在有真气加持的人手里,一样能救命。
他将石尖放在火烛上燎烤。
“忍着。”
陈长安落指极快,手腕翻转。
三枚尖锐的砭石分别扎进卯四小臂上的天鼎、曲池、内关三处大穴。
真气顺着石尖强势渡入。
那股灼热感钻进经脉,卯四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战栗。
恶臭的黑血夹杂着粘稠的黄水顺着创口全被挤压出皮肉,滴在泥地上滋滋作响。
一炷香的功夫,烂肉发白,毒血排清。
陈长安收势拔石。
“多谢安哥!”
卯四扑通跪在地上,喜极而泣,头磕得木板直响。
“您真是活菩萨!”
“这毒你从哪染上的。”陈长安丢过一块破布给他包扎。
卯四动作一滞,言语吞吐躲闪。
“小人在内院伺候世子爷,昨夜清理书房,不当心碰了桌上的紫铜香炉,早起就成这样了。”
“香炉?”
陈长安眼皮抬起,直勾勾看他。
卯四吓得缩起脖子,竟连别也不告,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破屋内重归安静。
陈长安坐在床头端详手指残留的血渍,冷笑出声。
香炉里放烈性慢毒用来熏屋子?
除非世子不想要命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杂役院外突然乱作一团。
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管事刘庆的怒斥传来。
刘管事嗓门扬得老高,把院里的杂役挨个往外轰。
不到一炷香,院落内被清空。
夜色沉下来,月光洒在光秃秃的青石板上。
细微的皮靴踩地声停在破屋门外。
吱呀一声,干瘪的木门被推开。
世子李知卯迈步进屋。
他换下白日的常服,穿着一身青纹锦袍,手捏描金折扇,后头连个侍卫都没跟。
陈长安赶忙哆嗦着站起身,拍打掉裤腿沾染的干草叶子,佝偻着身子低头行礼。
李知卯用扇骨挑开眼前的蛛网,环顾四周,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他合拢折扇敲击掌心,开口道:“古人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林轻羽眼瞎,只看到了黑煞星那匹千里马,却不识你这位治马的伯乐。”
陈长安弓腰不动,充耳不闻。
李知卯往前走近两步,笑言:“本世子也有意当回伯乐,你……”
“可愿做我的千里马?”
陈长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憨厚与木讷,“世子爷,小的没读过书,不认字。”
“您说这买马卖马的生意,小人听不懂。”
李知卯手上动作僵住,死死攥紧扇骨,脑门上青筋直冒。
这狗奴才还在这儿装傻充愣。
李知卯收起那副假笑,端起主子高高在上的架子。
“明人不说暗话。”
“你医好我的下人,展现了你的价值。”
“留在杂役房做牛做马屈才了,从今日起,来内院跟着本世子吧。”
陈长安直起腰看他,却突然扯了个题外话,“卯四身上的毒,是世子爷下的吧?”
李知卯不答,把玩着扇坠。
陈长安紧跟一句。
“人也是您打发来试探我的。”
李知卯敞开折扇,遮住半边脸。
“是又如何。”
“何苦弄这么阴毒的玩意儿,草菅人命?”陈长安反问。
“左右不过一条贱命罢了。”
李知卯打量着屋内散发霉味的破烂摆设。
“路是他自己选的,怎么走,走到哪......全看他自己的手脚。”
“他若不贪财,不去碰主子的东西,如何会染病?”
李知卯收起扇子指着地面,“本世子让他这辈子吃穿不愁,他却手脚不干净当了家贼!”
“我本可以按规矩惩治他,现在没剥他的皮已是恩典。”
“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陈长安在肚里暗自盘算,把这番强盗逻辑品出了几分道理。
贪财偷盗,落入陷阱受罚,怪不得谁。
说白了就是本事配不上野心。
“你如果来我麾下办事,荣华富贵随你挑,绝不短了你的前程。”
李知卯图穷匕见,直言。
陈长安把背脊重新弯下去,摇着头,言语卑怯,“小人手脚粗笨,只配给马洗澡。去内院怕脏了贵人们的金砖。”
“小的还是想留在马厩过踏实日子。”
李知卯身子定在原地,眼底全是骇然的惊愕!
一个成天铲马粪吃馊饭的下等杂役,放着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不要,就这么推了?!
自己可是镇北王府未来的主人!他怎么敢?!
陈长安目光隐蔽地掠过窗外飞檐的暗影,有人就藏在距离不过数丈的地方。
那人龟息功夫练得极佳,却逃不过龙脉六穴全开后的敏锐听力。
呼吸频率和那日苏美妃屏风后面那位,并无二致。
可无论是世子,还是世子带来、躲在院外的侍卫,竟无一人发现暗影的存在!
李知卯身为王府世子,本该有无数资源堆砌武道,此刻却连别人贴着头顶偷听都毫无察觉。
又瞎又聋。
宛如被人架空的傀儡。
镇北王卧病不出,大王妃把持府内重大人事权,二夫人掌控天下财运命脉,三夫人手握大乾边军。
这个世子除个空头衔,手里一无兵二无钱。
连林轻羽那个兵部尚书的儿子都敢在王府的狩猎场当众打死宝马,完全不把世子放眼里。
这位世子还得笑脸迎客,背地里搞这种下毒设套的下作手段,试探一个养马的杂役。
跟着他混,等于是绑在一条四处漏水的破船上。
屋内的空气下降到冰点。
李知卯脸上的所有表情渐渐消失,他盯着陈长安,冷酷的杀机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陈长安看似不为所动,实则双膝微屈,做好了准备。
只要这草包世子敢拔刀,他就马上跪地磕头大喊饶命。
两人陷入死寂对峙。
半晌过去。
“有趣!”
李知卯大笑出声,将折扇别在腰间,
“你这样的硬骨头,不多见了。”
“不来便罢了!”
他扭头走向院外。
一脚即将踏出门槛时,他顿了顿,侧过头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王府水深,世事无常......”
“你好自为之。”
锦绣华服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
躲在屋檐阴影里的韩月,把指尖扣紧的剧毒暗器收回袖口。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寒霜,眼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死士营出身的她见惯了贪生怕死、攀附权贵的各色人等。
可这个卑贱到骨子里的杂役,居然把世子的真心招揽都拒之门外,安守贫贱。
不管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能稳住二夫人的病情,又没着了别人的道,这枚棋子就绝不能丢!
韩月身段柔软,借着夜色隐去身形,宛如一缕夜风,直奔白玉宫而去。
次日天刚亮。
日头刚冒出墙头,扎着丸子头的青杏一把推开破木门闯进院子,步子轻快走到陈长安跟前。
“收拾一下,二夫人传你。”
这可是陈长安头一回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被请进白玉宫。
陈长安拍了拍麻布衣衫上的尘,迈出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