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太后
“什么?”绿绮失声惊呼,看向那掌柜,“你胡说什么!前日明明……”
“绿绮!”宋堇喝止她,心下彻底明了。
这是个局。
她看向方瑶,方瑶垂着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襄阳侯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宋堇:“宋堇,你还有何话说?这丫鬟指认你,如今连药铺掌柜也证明方瑶清白。倒是你身边的丫头,前言不搭后语!”
“侯爷明鉴,”方瑶抬起泪眼,凄然道,“我虽身份微贱,却也知恩图报,侯府收留于我,我怎会起那等蛇蝎心肠?倒是少夫人……自世子归来,她便诸多怨怼,前几日更是顶撞侯爷。我本不敢妄加揣测,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顾连霄脸色煞白,看看宋堇,又看看方瑶,最后望向襄阳侯:“父亲,此事……是否还有蹊跷?”
“蹊跷?”尤氏尖叫,“连霄!事到如今你还偏袒她!这贱妇是要毒杀你父亲啊!报官!必须报官!”
“不能报官!”襄阳侯沉声否决。家丑外扬,侯府丢不起这个人,更会连累顾连霄的前程。他盯着宋堇,眼神复杂,有失望,更有权衡后的冰冷。“宋堇,你太让我失望了。”
宋堇挺直脊背,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知道,此刻辩解无用。方瑶既然设下此局,必定环环相扣。那丫鬟或许早被收买,药铺掌柜显然也是得了好处。
“儿媳无话可说。”宋堇声音平静,“但请侯爷允我一问。”
襄阳侯:“说。”
“这丫鬟声称是我指使,那毒药何在?既是慢性毒药,总该有剩余。搜一搜她的住处,或我云乐居,便知分晓。”
那丫鬟立刻道:“剩下的药……奴婢、奴婢怕被发现,已经扔进荷花池了!”
“何时扔的?可有人看见?”宋堇追问。
“昨、昨日夜里,无人看见……”
“既是无人看见,便是死无对证。”宋堇看向襄阳侯,“父亲,单凭一个被赶出云乐居、可能怀恨在心的丫鬟一面之词,和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掌柜,便要定我的罪吗?方姑娘的丫鬟去过城西药铺,绿绮亲眼所见,魏妈妈亦可作证有人跟踪。为何不审问方姑娘的丫鬟?”
方瑶泣道:“我的丫鬟昨日告假回家探亲,此刻根本不在府中。少夫人这是要攀咬不成?”
时间掐得可真准。宋堇心头发冷。
“都闭嘴!”襄阳侯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其实并不全然相信是宋堇下毒,宋堇没这么蠢,也没这必要。但眼下证据对她不利,而方瑶……他本就有意处置。此事或许是个契机。
“宋堇,”襄阳侯缓缓道,“你言行失当,惹出诸多事端。无论下毒一事是否你所为,你已不宜再掌家,也不宜再留在侯府主院。即日起,你搬到西郊的别庄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回府。”
这是要流放她。
顾连霄急道:“父亲!西郊别庄年久失修,偏僻荒凉,阿绵她怎能去那种地方!此事尚未查清……”
“正因尚未查清,才需让她暂离。”襄阳侯不容置疑,“连霄,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莫再多言。管家,派人送少夫人去别庄。云乐居封了,一应物件,未经允许不得挪动。”
尤氏还想说什么,被襄阳侯一个眼神制止。
宋堇知道,此刻反抗无益。西郊别庄虽偏,却也未必不是个暂时避开侯府漩涡的去处。只是……她看向顾连霄,他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
“儿媳领命。”宋堇福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绿绮和琥珀道,“去收拾些随身衣物,我们走。”
“夫人……”绿绮眼圈红了。
“快去。”
顾连霄上前一步,抓住宋堇的手臂,低声道:“阿绵,你信我,我会查清此事,接你回来。”
宋堇轻轻抽回手,目光疏离:“世子保重。”
她的平静让顾连霄心头刺痛。
方瑶看着宋堇被“请”出房门,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去别庄?那只是第一步。她有的是办法,让宋堇永远回不来。
…
西郊别庄果然破败。几间屋子勉强能住人,院落荒草丛生,唯一的看门老仆耳背眼花。
绿绮一边打扫,一边掉泪。琥珀闷声不响地劈柴生火,将屋子里唯一一张还能用的炕烧热。
宋堇站在院中,望着阴沉的天色。她并不十分恐慌,只是觉得疲惫。与侯府这些人周旋,耗尽心力。
“夫人,接下来怎么办?”绿绮收拾完,忧心忡忡地问。
宋堇沉吟片刻:“琥珀,你脚程快,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山庄别院,找庆伯,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但不要惊动王爷。”她暂时还不想让萧驰知道自己的狼狈处境,但需要让庆伯知晓她的去向,以防万一。
“绿绮,你设法联系锦云轩的周掌柜,告诉他我暂时不便出面,铺子一切照旧,盈利暂存,不必往侯府送了。另外,让他悄悄打听一下,昨日是否有人去城西那家药铺‘打点’过。”
两人领命。
宋堇躺在坚硬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想,或许离开侯府那个牢笼,也并非全是坏事。只是,方瑶这一手,将她逼到了更被动的位置。下毒诬陷,下一次,恐怕就是要她的命了。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
山庄别院。
庆伯听了琥珀的禀报,眉头紧锁。“竟有此事……宋姑娘受苦了。你回去告诉姑娘,老奴知道了,定会设法照应。让她万事小心,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让人递话过来。”
琥珀回去后,庆伯在廊下站了许久,还是决定将此事禀报萧驰。
萧驰正在看矿上的文书,闻言笔尖一顿,墨迹氤开。
“西郊别庄?”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侯府以疑似下毒的罪名,将宋姑娘送去‘静思’了。老奴看,多半是那外室设的局。”
萧驰放下笔,指尖在桌上轻叩。才几日不见,她就把自己弄到那等荒僻之地去了。
“她让人来告诉你,却不让告诉孤?”萧驰抬眼。
庆伯低头:“宋姑娘许是……不想让王爷烦心。”
“是不想,还是不敢?”萧驰扯了扯嘴角。她那个倔性子,怕是觉得丢脸。
“王爷,可要老奴去……”
“不必。”萧驰打断他,“她既不想孤知道,孤便暂且不知。你私下安排两个人,守在别庄附近,护她周全,别让她发现。侯府那边……”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顾连霄不是在矿上做得不错么?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得无暇他顾。”
“是。”
“另外,”萧驰补充,“去查查那个药铺掌柜,还有方瑶。孤要确凿证据。”
…
别庄的日子清苦,却也清净。
宋堇每日看书,偶尔在院里走走。绿绮和琥珀将小院收拾得有了些生机。庆伯派人悄悄送来些米粮炭火,解了燃眉之急。
五日后,绿绮带回了周掌柜的消息。
“夫人,周掌柜说,他使了银子打听,那药铺掌柜前几日确实收了笔不小的银子,来历不明。但指使他的人很谨慎,没露面。不过,周掌柜打听到另一件事……”绿绮压低声音,“方瑶的丫鬟,前日偷偷回府了,没去常香园,反而去见了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两人在墙角嘀咕了半天。”
尤氏?宋堇蹙眉。尤氏憎恶方瑶,怎会与她的人接触?除非……
“还有,”绿绮继续道,“咱们离府后,侯爷似乎对方瑶也并不热络,依旧让人看着常香园。世子倒是去过两次,但听说都是因为玉哥儿生病,匆匆看了就走。”
看来襄阳侯并非完全信任方瑶,而顾连霄……宋堇冷笑,他的摇摆,怕是让方瑶更急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别庄。
竟是尤氏身边的陈妈妈,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提着个食盒。
“少夫人,”陈妈妈脸上堆着笑,比往日客气许多,“大夫人惦记您,让我给您送些点心来。这别庄清苦,您受委屈了。”
宋堇不动声色:“多谢母亲惦记。妈妈特意跑来,不只是送点心吧?”
陈妈妈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少夫人明鉴。夫人让老奴传句话……上次下毒之事,夫人知道您是冤枉的。”
哦?宋堇挑眉。
“那丫鬟,原是夫人安排在云乐居的眼线,后来被您赶出去,怀恨在心,才被方瑶那贱人收买了去作伪证。夫人起初也被蒙蔽,如今查知真相,心中实在愧疚。”陈妈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悄悄塞给宋堇,“这是夫人给您的。她说……方瑶此女,心肠歹毒,留在府中必是祸害。她与您,说到底都是侯府的人,不能让个外室骑到头上。这药……无色无味,掺在饮食中,几日便可让人虚弱缠绵,像极了风寒久治不愈。夫人说,她知道您有办法,将此物送到该用的人嘴里。事成之后,夫人定会接您回府,那方瑶没了靠山,自然随您处置。”
宋堇看着手中冰凉的小瓷瓶,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尤氏这是借刀杀人。她自己不想脏手,便想利用宋堇除掉方瑶。方瑶一死,顾玉璋不足为惧,宋堇这个“戴罪之身”捏在她手里,更好掌控。好一招一石二鸟。
“母亲真是为我着想。”宋堇笑了笑,将瓷瓶收下,“请妈妈回禀母亲,此事我知道了。容我想想。”
陈妈妈见她收了药,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便告辞。
待人走远,绿绮急忙道:“夫人,您真要用这药?大夫人分明是利用您!”
“我知道。”宋堇把玩着瓷瓶,“但这药,或许能换个用法。”
她将瓷瓶交给琥珀:“收好。或许将来有用。”
眼下,她需要等一个时机,也需要更多的筹码。萧驰那边……不知道庆伯是否已将消息递到。
…
几日后,琥珀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夫人,我在庄子附近,好像看到两个生面孔,不像村里人,身手看起来很好,总是在远处晃,但……似乎没有恶意,有一次庄子外头有野狗窜过来,还是他们暗中赶跑的。”
宋堇一怔,随即了然。是萧驰的人。
他知道了。而且,他在保护她。
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些许难堪。她最不堪的处境,到底还是被他知晓了。
“不必理会。”宋堇低声道。
又过两日,庆伯亲自来了,扮作走货的老商人,拉了一车杂物。
“姑娘受苦了。”庆伯看着简陋的屋舍,叹了口气,随即又笑道,“不过看姑娘气色还好,老奴就放心了。王爷让老奴给姑娘带些东西。”
都是实用的物件,被褥、棉衣、耐存的吃食,还有几本书。
“王爷说,让姑娘安心住着,侯府那边,他自有计较。”庆伯压低声音,“那药铺掌柜已经招了,收的是方瑶丫鬟的银子,画了押。人证物证,王爷都留着呢。”
宋堇心中一定:“多谢王爷,多谢庆伯。”
“姑娘客气。王爷还说……”庆伯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问姑娘,两个月之期,可还算数?他等着听姑娘的‘真相’呢。”
宋堇脸颊微热,点了点头:“算数。”
庆伯走后,宋堇摩挲着那些书册,心中渐渐有了主意。尤氏想利用她,方瑶想害死她,襄阳侯想牺牲她保全侯府颜面,顾连霄……摇摆不定。
她不能坐以待毙。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她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周掌柜,让他暗中收集宋鹄近年来生意上一些不太干净的证据——必要时,这个“父亲”也可以成为筹码。另一封,则让琥珀想办法,悄悄送到顾连霄手中,不经过侯府,直接送到矿上。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想知道玉哥儿生母究竟是谁,三日后酉时,西郊别庄一见。独自前来。”
她倒要看看,顾连霄的选择。也要看看,这条鱼饵,能钓出多少藏在暗处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