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提头来见
“边防图共有几份?”易子川沉声问。
夏茂山闭了闭眼:“三份!一份在兵部存档,一份在枢密院,还有一份在御书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易子川已经明白了。
三份图,兵部和枢密院的都在,唯独御书房的那份出了纰漏,而能接触到御书房那份图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夏茂山打断他,“昨日半夜,兵部尚书亲自进宫禀报的,陛下震怒,当场摔了茶盏,当即命人封锁宫门,连夜召集在京的枢密院大臣和兵部要员,你我在城外,消息递不出去,想必是今晨才接到传召。”
易子川点点头,望向宫门深处。那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大口,等着把人吞进去。
“此番入内,”夏茂山压低声音,抓住他的手臂,“你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尤其是周明义那边。”
易子川心头一凛。
周明义,他的同年,如今在御前当值的翰林侍诏。
三个月前,周明义因修撰边防志书,在御书房翻阅过一批旧档,那批旧档里,就包含了二十年前的边防图册。
“岳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夏茂山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总要有人担责。兵部那帮人不是吃素的,枢密院那几位更不是善茬,他们找不到真凶,就会找个替罪羊,周明义与大理寺走得近,又确实翻过那些旧档,若是有人攀扯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易子川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瞬,而后抬起头,看着夏茂山的眼睛。
“岳丈放心。”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小婿知道该怎么做。”
夏茂山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他怔了怔,随即重重拍了拍易子川的肩膀,那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托付什么。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远处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宣群臣入紫宸殿议事——!”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整了整衣冠,并肩向那森严的宫门走去。
易子川与夏茂山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殿中已站了十余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像泥塑木雕一般,靠后的位置,还站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其中有致仕被急召入宫的前宰相王归臣,他老迈的身子微微佝偻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没有坐,他站在御案后面,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此刻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猩红。
易子川和夏茂山刚要行礼,皇帝便一挥手,那动作快得像抽刀:“免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像是吼过之后又吼,直到把嗓子撕破。
两人站定,殿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皇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像是刀子,每扫过一个人,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身上。
“韩爱卿。”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让兵部尚书浑身一抖。
“臣、臣在。”
“你再说一遍。”皇帝一字一字道,“边关,出了什么事。”
韩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昨日酉时三刻,八百里加急传入兵部,北狄十五万铁骑于三日前突入云州,云州失守,守将段成风殉国,狄人南下,朔州、应州相继陷落,三城守军……死伤殆尽,狄骑前锋已至雁门关外,雁门关守将韩琦急请援军,说……说最多只能支撑十日。”
十日。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从汴京到雁门关,就算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也要三天三夜,若是大军开拔,辎重粮草随行,没有半个月根本到不了,十日……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刀刃相磨的声音。
众人齐齐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那笑声让他们脊背发寒,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人耳膜生疼,御案上的奏折跳起来,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御阶,骨碌碌滚到韩珪脚边。
“十五万铁骑!”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要断裂,“三城失守!守军死伤殆尽!你们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上月兵部的奏报是怎么说的?”皇帝的目光转向韩珪,那目光里烧着火,“你说北狄各部内斗不休,今岁入冬前绝无南侵之力!枢密院呢?你们附议!朕信了你们,没有往北边增派一兵一卒!现在呢?现在北狄人打到雁门关了!打到朕的家门口了!这就是你们说的绝无南侵之力?”
韩尚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得一声闷响。
“臣罪该万死!”
“你当然罪该万死!”皇帝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刀一刀剜在兵部尚书的身上,“可朕现在不想杀你!朕要问的是,北狄是怎么绕过云州的?!那条废弃了二十年的西陉关山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枢密使陈茂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猜测……怕是边防图出了纰漏。”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让陈茂则脊背一僵。
“说下去。”
陈茂则咽了口唾沫:“西陉关山道荒废多年,本地樵夫都不一定知晓,更遑论北狄人,他们能精准地找到那条路,且趁着夜色翻山而过,从背后攻破云州……若非有详尽的山川地理图指引,绝无可能,臣斗胆,请陛下即刻查封所有边防图,彻查接触之人。”
“所以呢?”皇帝的声音很冷,冷得让人发抖,“你是说,有人把边防图给了北狄人?”
陈茂则低下头,额上的汗珠滴在金砖上:“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必须彻查,刻不容缓!”
“彻查?”皇帝冷笑一声,“当然要彻查!来人!”
殿外候着的禁军统领疾步入内,甲叶哗啦作响,单膝跪地。
“把所有接触过边防图的人,都给朕带下去审!”皇帝一字一字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兵部的、枢密院的、御书房的,但凡这三个月内碰过那些图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押入大理寺!审不出来,你们提头来见!”
“遵旨!”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沉重,在殿外渐渐远去。
殿内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三个月内接触过边防图的,少说也有十几人,翰林院的修撰、兵部的主事、枢密院的属官、御书房的内侍……这其中有没有自己,有没有自己的门生故旧,谁也不敢保证。
更要紧的是,谁知道那内鬼会不会攀咬旁人?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公报私仇?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官员身上。
那年轻官员浑身一颤,像是被毒蛇盯上的兔子。
“周明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那年轻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臣在……”
“朕记得,三个月前你奉旨修撰边防志书,在御书房翻阅过一批旧档。”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周明义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那批旧档里,可有边防图册?”
周明义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有……”
“你可曾带出过御书房?”
“没、没有!”周明义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臣发誓!臣绝没有带出过一纸一字!那些图册都是在御书房内翻阅的,有内侍在一旁看着,臣连碰都不敢多碰,臣……”
“那内侍叫什么?”
周明义愣住了,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寒意比愤怒更可怕。
“带下去。”
禁军入内,架起周明义就往外拖。周明义双腿乱蹬,靴子都蹬掉了一只,哀嚎声在殿外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冤枉,臣冤枉,陛下……”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皇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夏茂山身上。
“夏将军。”
夏茂山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你在北境镇守了多少年?”
“回陛下,臣自先帝年间奉命镇守北境,至今……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皇帝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那你说说,眼下当如何?韩琦说只能守十日,朕的大军开拔需要半个月,这中间的缺口,怎么补?”
夏茂山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会有的目光,是明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却没有半分犹豫。
“陛下,三城虽失,雁门关还在。只要雁门关不破,北狄就无法南下并州,臣请旨,即刻启程前往雁门关,主持战事。”
“即刻?”皇帝盯着他,“你今日出发,赶到雁门关要多久?”
“三日三夜。”夏茂山的声音沉稳如铁,“臣只带三百亲兵,一人三马,日夜兼程,到了雁门关,立刻接手防务。”
“三百人?”旁边有人惊呼出声,“夏将军,北狄可是十五万铁骑!”
夏茂山没有理会那人,只是看着皇帝:“陛下,雁门关守军还有两万。只要主帅在,军心就在。臣在雁门关守了十年,那里的地形、关隘、将士,臣都熟悉。给臣两万人,臣能守住雁门关三个月。三个月后,西北的勤王之师也该到了,届时两面夹击,未必不能把北狄赶回去。”
“三个月。”皇帝重复了一遍,目光沉得像深潭,“粮草呢?两万人的粮草,从哪里来?从汴京运到雁门关,要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让将士们喝西北风吗?”
夏茂山沉默了。
兵部尚书韩珪这时抬起头,脸上的惊惧尚未褪去,却强撑着开口:“陛下,户部的粮草倒是有,足够支撑半年之用。但从各地调集、装车、启运,再到一路押送到边关……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且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处险要之地,太行山的峡谷、汾河渡口、雁门关外的荒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北狄人派兵截粮,那些狄骑来去如风,一旦发现粮道,必定全力截杀。
若是朝中还有内鬼,把运粮路线泄露出去,那人既然能泄露边防图,就能泄露粮道,若是押粮的队伍里混进了奸细……谁知道那内鬼有多少同党?
粮草送不到,雁门关就是一座死城。
两万将士活活饿死,届时北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南下,并州、河东、汴京……
没有人敢往下想。
皇帝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身上。
“摄政王。”
易子川上前一步:“臣在。”
“你怎么看?”
易子川沉默了一瞬,而后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深水之下,暗流涌动。
“陛下,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有两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其一,必须尽快派人前往雁门关主持战事,此事非夏将军莫属,其二,必须安排绝对信得过的人押运粮草,确保粮道畅通,粮草不到,雁门关守不住,雁门关守不住,汴京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