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内鬼
这些,在场的人都知道,易子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众人,才开口说道:“边防图泄露,朝中必然还有内鬼。此人藏得有多深,背后还有多少人,眼下都不得而知,若是让内鬼混入运粮队伍,或是主帅身边出了叛徒……”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寒意。
若是主帅叛变呢?
若是夏茂山到了边关,被北狄人许以重利,学那前朝的叛徒,带着两万大军投降,做那北狄人的儿皇帝呢?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有人悄悄去看夏茂山的脸色,夏茂山的脸绷得死紧,额上青筋暴起,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臣斗胆,有一言进谏。”
众人看去,却是致仕的前宰相王归臣,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今日被急召入宫,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衣,可那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精光。
皇帝点了点头:“王相请讲。”
王归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目光在夏茂山和易子川身上转了一圈,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而后,他转向皇帝,一字一字道:“陛下,夏将军镇守北境二十三年,战功赫赫,忠心耿耿,老臣信得过。摄政王入朝以来,殚精竭虑,夙夜在公,老臣也信得过,只是……”
他顿了顿,那“只是”二字像是悬在半空的刀。
“只是,夏将军与摄政王乃是翁婿,若是由夏将军为主帅,摄政王押运粮草,这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恰好把边关和粮道都握在了自家手里,老臣不是说他们二位会做什么,老臣信得过他们的人品,可是……”他又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凌厉。
皇帝微微蹙眉:“可是什么?”
“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陛下!万一,老臣是说万一,他们二人起了什么心思,一个在边关握兵,一个在粮道握粮,内外呼应,那大周的半壁江山,可就……更何况,方才被拖下去的周文明,向来与大理寺交好,谁知道……”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殿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偷偷去看夏茂山和易子川的脸色,目光里满是猜忌。
夏茂山的脸色铁青,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说话,易子川面色平静如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暗潮涌动。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翁婿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忽然,皇帝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相说得有理。”皇帝的笑容未褪,眼底却是一片幽深,“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有朝一日,夏将军和摄政王联手,一个握兵权,一个握粮道,那大周的半壁江山,确实危矣。”
夏茂山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皇帝话锋一转:“可王相想过没有,正因为他们是翁婿,朕才放心。”
王归臣一怔:“陛下此话何意?”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脚步声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他在夏茂山面前停下,站定。
“夏将军。”皇帝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你夫人何在?”
夏茂山一愣,随即答道:“臣的夫人在将军府中。”
“你们成婚多少年了?”
“二十……三十一年。”
“二十一年。”皇帝点了点头,“朕听说,你成婚之后,身边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军中将士送你的歌姬,你退了回去,同僚送你的侍妾,你转手送人。可有此事?”
夏茂山低下头:“臣……只愿与拙荆白头偕老。”
皇帝点了点头,转向易子川。
“摄政王。”
易子川躬身:“臣在。”
“你的妻子是谁?”
易子川的睫毛微微一颤:“是……夏将军之女,夏简兮。”
“你们成亲多久了?”
“一日。”
“一日。”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朕至今还记得,皇叔为了求娶这位夏小姐,情愿做赘婿,更是被夏将军打的半死,皇叔多年不近女色,最后却拜倒在了夏小姐的裙下,想来也是两心相许,不远辜负!”
易子川微微垂眸,不曾说什么。
皇帝他转过身,面对着殿内所有人。阳光从高窗透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的暗潮。
“夏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若是带着两万大军投了北狄,你留在汴京的夫人怎么办?你夫人今年也四十了吧?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有丈夫护着,能活几天?”
夏茂山的脸色变了。
皇帝转向易子川:“摄政王,你若是把粮草送给了北狄人,让夏将军在边关当了他的儿皇帝,夏家的这位小姐,诰命的摄政王妃,她是该跟着她爹去北狄当公主,还是该留在汴京,等着被满门抄斩?”
易子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扫过,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下的那一刻,却像一座山:“你们觉得,他们这样的人,会把妻女往火坑里推吗?”
殿内一片寂静。
那寂静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归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帝转过身,走回御阶,一步一步,靴声橐橐。他在御座前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主帅,由夏茂山担任。”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像刀劈斧凿,“今日点兵,明日启程,开赴雁门关,朕给你三百匹御马,日夜兼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
夏茂山单膝跪地,膝盖撞在金砖上,一声闷响:“臣,遵旨!”
“粮草之事。”皇帝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身上,“由摄政王易子川与江一珩共同押运。”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江一珩缓缓走了出来:“臣在!”
皇帝看着他:“江一珩,你与王爷,带三千禁军,护送达粮队伍。沿途关隘,但凡有敢阻拦的,有敢拖延的,有敢阳奉阴违的,一律以通敌论处,先斩后奏!”
“遵旨!”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易子川身上,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
“摄政王。”
易子川上前一步:“臣在。”
“你岳丈的命,边关两万将士的命,还有云州、朔州、应州那几十万死去的百姓,都押在这批粮草上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落叶落下的时候,却砸得人心口发疼,“朕把粮草交给你,你把它安安稳稳送到雁门关,能做到吗?”
易子川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良久,他单膝跪地,膝盖撞在金砖上,与夏茂山并排跪在一起。
“臣,定不辱命。”
皇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该准备的准备,该出发的出发,明日卯时,朕亲自送你们出城。”
众人跪安,鱼贯退出紫宸殿。
就在所有人都要离去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摄政王,夏将军且留一步!”
众人退去后,紫宸殿空了下来。
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易子川和夏茂山还站在殿中,看着那一道道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那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翻动。
皇帝没有动。
他还站在御阶之上,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张空****的御座,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他的手垂在身侧,不像方才那样紧紧攥着;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的人。
易子川和夏茂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易子川看见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方才被怒火和威严掩盖的疲惫,眼眶泛着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连脸色都比平时白了几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熬了太久没睡、又强撑着发了半天火的苍白。
他才十九岁。
易子川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皇帝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脚步有些沉。他没有走回御座,也没有走向殿门,而是径直走向他们。
他在易子川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皇帝抬起头,看着易子川的脸,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从记事起,眼前这个人就一直在。
父皇在的时候,他是父皇最信任的兄弟;父皇走了以后,他是自己最倚重的臣子。
他叫了他二十年的“皇叔”。
“皇叔。”
这一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颤。
这不是方才在群臣面前那个威严的帝王,这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那个在先帝灵前哭得站不稳的孩子,那个第一次上朝紧张得攥紧龙椅扶手的孩子。
“这一路上……”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你千万小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朕一定会竭尽全力,把那个内奸揪出来,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多少人,朕都会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那声音里有一种狠意,可那狠意的底下,是说不出的愧疚。
边关出了事,有人泄露了边防图,是他这个皇帝没做好,现在,要他的皇叔冒着生命危险去押运粮草,要他的老将军孤身赶赴那尸山血海的战场,是他这个皇帝,把他们推出去的。
易子川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努力睁大的眼睛,看着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先帝还在,他也是这样站在先帝面前,先帝也是这样看着他,对他说:“子川,朕信得过你。”
如今,先帝不在了。
可那句话还在。
“皇叔的命就在你手里。”易子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那平静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心里发烫,“当初,我信得过你父皇,如今,我也信得过你。”
皇帝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子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一个晚辈,又像是一个臣子在向君王许下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外头,有我和夏将军守着。”
皇帝用力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力道大得像是在发誓,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红逼了回去,而后转过身,看向夏茂山。
“夏将军。”
夏茂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皇帝走过去,弯下腰,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夏将军,朕把北边交给你了。”
夏茂山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
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登基,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帝王,他知道他有多难,知道那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有多狠,知道那张龙椅坐着有多冷。
可这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帝王。
是一个扛着江山的孩子。
“陛下放心。”夏茂山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像边关的风,像塞外的沙,“臣这绝不会让北狄人踏过一步。”
皇帝看着面前的两人,心下微冷,他们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要去。
因为他是皇帝,而他们是他的臣子。
因为这是他们的江山,他们的国。
“去吧。”他说,“明日卯时,朕亲自送你们出城。”
易子川和夏茂山躬身行礼,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