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装醉
话音落下,室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带着些许水润的光泽,但方才的迷蒙醉意却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以及一丝被戳破后的心虚和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微微偏过头,更深地看向坐在床边的夏简兮,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她微微绷着、却又透着笃定的清丽脸庞。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易子川开口,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再无半分醉酒的含糊。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慢慢撑着坐起身,与她面对面。
锦被滑落至腰际,月白中衣的领口依旧有些松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有种别样的……随意与真实。
“夏将军海量,又存心考量……”易子川想起那入口的烈酒,颇有几分无奈,“那酒更是后劲绵长,我若真一味实诚地喝到最后,怕不是醉倒,而是要出丑了,到时,别说体面下桌,怕是连走回这客院都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并无愠色,才继续道:“装醉,是不得已!至少……能保住最后一点清醒,不至于在将军和夫人面前彻底失态,也……能早些离席。”
夏简兮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略显疲惫却清明的眉眼,心中那点最后的芥蒂也消失了。
夏茂山常年浸染军营,酒量惊人,说是千杯不醉都不为过,易子川耍点小聪明,也在所难免。
“父亲他……”夏简兮轻声开口,声音柔软下来,“只是心疼我,他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想看看你的诚意,也想看看,你能为我做到何种地步,他怕我受委屈。”
许久以后,夏简兮才缓缓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他:“今日种种,你别记恨他。”
“记恨?”易子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他摇了摇头,“怎么会,若将来,我也有一个如你这般,从小捧在手心,悉心娇养长大的女儿,看着她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聪慧娴雅的大姑娘,然后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不知底细的毛头小子,说要我把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交给他……”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动人。
“我怕是……会比夏将军下手更狠一些。”
夏简兮蓦然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神情,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着胸腔。
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悄然爬了上来。
这个人……
他明明在说父亲,在说未来虚无缥缈的假设,可那话语里的珍视,那眼神中的温柔,却分明又绕回了她的身上。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却又用最温柔的眼神,诉说着最深的理解与承诺。
夏简兮忽然觉得,这满室的暖意,都不及他此刻眼中星光的万一。
那点因他“装醉”而起的最后一丝情绪,也彻底化作了心湖深处一圈圈**开的、温软的涟漪。
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绯红的脸颊和无法控制的嘴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与信赖。
易子川看着她低垂的、露出泛红耳尖的侧脸,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了。
易子川依旧靠坐在床头,侧着脸看她。
许是“醉意”彻底卸下,又或许是醒酒汤真的起了效,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不少,只余下浅浅的、自然的红晕,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俊朗,只是眼底那抹水色未完全消散,在跳动的烛光下,漾着一种别样的柔和。
夏简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的一角,方才被他那句“下手更狠”搅乱的心湖尚未完全平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不似醉酒时的迷蒙失焦,也不似平日里的清冷克制,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温度的注视,让她从脸颊到耳根都持续发烫。
“还……难受吗?”她终是忍不住,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关切,“头还疼不疼?”
易子川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强自镇定、还要努力维持照顾者姿态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嗯!头是有些沉。”他低低应了一声,说着,还很应景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倦意的隐忍。
夏简兮是不信的,但见他眉眼痛苦,还是下意识地倾身靠近了些,目光落在他揉按着额角的手指上:“要不……我再让时薇送些薄荷膏来?或者用热水拧个帕子敷一敷?”
她靠得近,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室内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易子川揉按额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放下手,摇了摇头:“不必麻烦,缓缓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她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秀眉,和那双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关心,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今日……辛苦你了。”他看着她,忽然说道。
夏简兮一怔,随后顿了顿:“不辛苦,本就是应该的。”
“应该的?”易子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目光却更加深沉地看着她,“夏简兮,你在我面前,不必总是如此。”
夏简兮心头一跳,不解地看向他。
易子川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夏简兮,你莫不是忘了,昔日蛮横的模样,我都是见过的!”
夏简兮顿了顿,随后红了脸,没过一会儿,大抵是恼羞成怒,不由冷哼一声:“这婚事,是你上门求得,你若觉得我蛮狠,大可以退了去!”
夏简兮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这话说得多么任性,多么孩子气,她心里有些懊恼,却又倔强地抿着唇,不肯露出半分怯意,只是微微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烛火又是一阵轻晃,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紧绷。
易子川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许久以后,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蛮横也好,娴雅也罢,我求来的,便是全部的你。”
夏简兮心头猛地一颤,绞着衣袖的手指倏然收紧。
“至于退婚……”易子川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离她又近了些许,几乎能看清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上细小的光晕,“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
夏简兮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他那双清明又深邃的眼眸注视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方才那点因羞恼而生的虚张声势,像被戳破的泡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重新低下头,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花纹,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答案。
易子川也不逼她,重新靠回床头,静静地看着她。
室内炭火暖融,烛光温软,空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或许是残留的酒意作祟,或许是此刻无人打扰的宁静与亲近太过美好,让他生出几分贪恋。
他没有出声,只是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又靠近了些许。
距离本就不远,这一靠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
然后,在夏简兮毫无防备的瞬间,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羽毛般落在了她微烫的脸颊上。
柔软,微凉,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酒意的气息,一触即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骤然恢复流速。
夏简兮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惊愕地看向他,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涌上,连脖颈都染上了红霞。
“你……”她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被亲到的地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易子川没有退开,依旧维持着那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她惊慌失措、犹如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抱歉,没忍住。”
这道歉,毫无诚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时薇刻意放轻却仍能被听见的说话声。
话音刚落,脚步声已到了门外。
夏简兮脸色大变,方才的羞赧惊慌瞬间被一种做坏事即将被撞破的紧张取代。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撤开身体,拉开了与易子川的距离,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袖,又飞快地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让热度降下去。
易子川的反应则要从容许多。
他几乎是同时,便重新靠回了床头,脸上的神情迅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刚刚清醒过来的淡淡倦意,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属于方才那个偷吻的柔软微光。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时薇率先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待看到床边坐着的易子川和稍远处显然有些局促的夏简兮时,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身让开,瑶姿便走了进来。
“小姐,王爷。”瑶姿进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目光在易子川脸上谨慎地扫过,见他眼神清明,面色虽有些倦意但已无醉态,心下松了口气,又转向夏简兮,“小姐,秦苍让我来看看,若王爷已醒酒,时辰不早,便备车带王爷回府!”
夏简兮只觉得脸上热度未消,心跳如擂鼓,不敢直视瑶姿探究的目光,只胡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不稳:“嗯……他、他已经醒了,是……是该回去了。”
她这反常的结巴和躲闪,让时薇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忍不住又悄悄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姐绯红未褪的耳根,以及那边靠在床头、看似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王爷。
瑶姿却似未觉,她温声道:“王爷既已清醒,想必也无大碍了,那我们便回去了!”
易子川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冽平稳,只是比平日略微低哑些:“多谢夫人费心。”
他说着,掀开锦被,动作自然地准备下榻,月白中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又松散了些。
夏简兮余光瞥见,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想起方才近在咫尺的锁骨线条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脸更热了。
瑶姿上前一步,从一旁早已备好的衣架上取过易子川的外袍,恭敬地捧上。
时薇也机灵地去端了门口小丫头托盘上的热茶进来。
易子川接过外袍,自行披上,系好衣带,又接过时薇递来的茶,慢慢饮了几口。
“小姐,那我带王爷先回府了!”瑶姿收拾妥当,随后对着夏简兮说道。
夏简兮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好让她自己冷静一下,连忙点头:“好,路上仔细些。”
易子川整理好衣袍,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目光看向她。
夏简兮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说什么,或者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然而,易子川只是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未散尽的温柔,还有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方才那个秘密的默契。
“夏简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早些歇息。”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随着瑶姿走出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夜色中。
时薇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望着门口出神的夏简兮,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道:“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夏简兮被她一问,如梦初醒,猛地抬手再次捂住脸颊,触手果然一片滚烫:“是……是炭火太旺了!收拾一下,我要睡了!”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客院,徒留时薇在原地,看着那明明已经烧得不算太旺的炭盆,满脸狐疑。
而走出夏府的易子川,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窗外流转的灯火偶尔照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的,不再是清冷的星光,而是某种温软的、得偿所愿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