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外面是什么光景
叶府内的哭喊声,终于在日头升至中天时,逐渐消失。
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眼间匾额歪斜,朱门染尘,箱笼杂物散落遍地,仆役皆被拘在一旁看管,只剩下士兵沉默的清点、贴封。
空中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肃杀气息。
易子川站在狼藉的中庭,目光扫过这片顷刻崩塌的煊赫,脸上无喜无悲。
晨起时的些微波澜,早已在接连的抄检、缉拿、核对名录的繁杂公务中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执行完毕的漠然。
阳光有些刺眼,落在他沾染了些许尘灰的玄色衣袍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王爷,名录初步清点完毕,叶氏在京九族一百四十三口,除先前已下狱的叶上清父子及数名核心党羽,余者尽数在此,城外田庄、别业及可能藏匿之所,已派人前往搜捕,绝无漏网。”孟轩上前,双手奉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册,声音略带几分沙哑。
易子川接过,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上掠过,并未细看,只“嗯”了一声,合上册子递还:“严加看管,分开关押,等候三司会审,府内一应财物,造册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此处交由你与江一珩善后!”易子川抬手揉了揉眉心,挥去那丝疲倦,“秦苍随本王回大理寺。”
他没有再回头看这片废墟,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衣袍在穿过月洞门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他登车坐下,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
他闭目靠在车壁上,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地传来,带着一种催人入睡的单调,但他脑中纷乱的思绪却无法平息。
马车在大理寺侧门停下。
易子川下车,径直入内。他没有去前衙,也未回书房,而是转向了通往地牢的幽深甬道。
身上的尘灰与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与地牢固有的阴冷潮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味道。
早有侍卫奉命等候在甬道入口,见易子川到来,无声地躬身一礼,将手中托着的黑漆木盘,交给秦苍。
盘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匹素白绫缎,色泽刺目。
易子川的目光在那白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跟上。”
“是。”秦苍低应,托着木盘,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易子川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潮湿的台阶,穿过昏暗的甬道,最终,停在了最深处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牢房中,易星河靠墙坐着,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面色沉肃的易子川,以及他身后端着白绫的秦苍时,易星河先是一愣,随即,心下了然。
他并非愚钝之人,眼前的阵仗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他没有惊恐地大叫,也没有徒劳地求饶,只是扶着冰冷的石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镣
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站稳,目光掠过秦苍手中的白绫,最后定格在易子川脸上,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皇叔……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太皇太后,七王爷及其王妃,已经伏法。”易子川的声音不高,在地牢中清晰地回**,“叶氏满门,除你之外,已悉数下狱,等候国法处置,叶家,这棵盘踞朝堂近百年的大树,终究是毁在了自己的贪心不足上。”
易星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与己无关的陌生人事。
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渗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和草堆上孩子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许久,易星河才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乎瞬间就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易子川,那双曾经或许也明亮过、此刻却只剩下灰败与认命的眼睛里,映着壁上油灯跳跃的火光。
“皇叔……”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却异常清晰,“星河别无他求。只求皇叔,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容我片刻,让我……洗漱一番。”
易子川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不由握紧。
易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不堪的衣袍,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能成功:“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面,我想……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
他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再看那刺眼的白绫。
易子川沉默地看着他。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易星河不过就是太皇太后为了夺得皇权的一颗棋子,但他并不无辜,他或许并不自愿,但他的手上,依旧鲜血淋漓。
心中那丝极细微的叹息,被更坚硬的理智压下。
易子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头,对身旁肃立的狱卒吩咐道:
“去打一盆干净的温水来,再寻一身……干净的衣物。”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已是应允。
狱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要求,但立刻躬身:“是,王爷!”
转身快步离去。
易星河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分。
他对着易子川,深深一揖,尽管带着镣铐,动作有些僵硬别扭:“谢……皇叔成全。”
易子川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牢房外昏暗的甬道深处,不再看易星河,也不再看他身后木盘上那匹刺目的白绫。
秦苍依旧垂目端盘,如同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