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白绫
狱卒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水上还飘着些许热气,又取来一套半旧的、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青色布衣。
镣铐被暂时解开,易星河在两名狱卒无声的监视下,就着那盆有限的热水,仔细地清洗了脸、颈和双手。
他甚至借了狱卒的小刀,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仔细刮净。
水很快变得浑浊,他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却洗去了,露出原本略显苍白清秀的容貌。
他换上了那身青色布衣,衣服略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显单薄。他又拿起一旁的梳子,将散乱的头发尽力理顺,在头顶束成一个最简单的发髻,用原本束发的旧帛带系好。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虽然面色依旧黯淡,眼窝深陷,但至少没了先前那副落魄囚徒的狼狈相。
他站在原地,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过分合身的衣襟袖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依旧端立的易子川,以及他身后秦苍手中那匹刺眼的白绫。
易星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易子川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喉结上下滚动。
犹豫、挣扎,在他眼底交织,最终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洗漱后清晰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那个孩子,他……他现在,多大了?长得……像谁?”
问出这句话时,易星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又或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领域。
易子川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洗漱更衣,看着他挣扎犹豫,此刻听着他这近乎卑微的询问,眼神深邃,看不出具体情绪。
沉默片刻,易子川开口,声音平稳:“你若想见,本王可命人将他带来,他……尚在安置之处,平安。”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信息与承诺。
带一个孩子来见即将伏法的生父,于理不合,于情……或许残忍。
但他还是说了。
易星河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脸上那丝恍惚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
“不着急。”易星河低声说,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易子川,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我们会见到的。总会……见到的。”
易子川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易星河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秦苍手中托盘上的那匹白绫。
他缓缓迈步,走到秦苍面前。
秦苍依旧垂目,身形纹丝不动,只将托盘微微向前送了半分。
易星河伸出因清洗而显得格外苍白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冰凉柔滑的绫缎。
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却冰冷刺骨。
他摩挲了片刻,忽然抬头,再次看向易子川,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皇叔……为何,是白绫,而非鸩酒?”
地牢里本就阴冷,此刻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壁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易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易星河,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皇家子弟,没有孬种。便是走,也该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地去。”
易星河听着,抚摸着白绫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他低低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清清白白,体体面面……”
易星河咀嚼着这八个字,脸上那丝奇异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却又仿佛了悟了什么的笑。
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却将他眼中最后那点空洞也似乎填满了些许复杂难明的东西。
他看着那尺白绫,仿佛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物事。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坦然:“是。皇叔说得是。星河……明白了。多谢皇叔……成全。”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再看易子川,只是从秦苍手中的托盘上,双手捧起了那匹素白、冰凉、柔韧的绫缎。
动作郑重,如同接过某种沉重的使命。
易子川最后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捧起白绫时,那微微挺直的、单薄却不再颤抖的脊背。
易子川不再停留,猛地转过身,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坚定,决绝,带着一种卸下某种重负、却又背负上另一层的沉重。
秦苍托着空了的木盘,无声地跟上。
易子川走得很快,仿佛要将身后那间牢房,连同里面那个捧着白绫易星河,彻底抛在脑后。
甬道幽深,壁灯昏暗,前方的光亮似乎还很遥远。
可就在他刚走出不过二三十步,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刻意放轻却仍清晰可辨的脚步声。
很快,一名狱卒小跑着追了上来,在易子川身后约三步处停住,躬身,用压得极低、却因奔跑而带着些许喘息的嗓音禀报道:“启禀王爷,罪人易星河……已在牢中,伏法。”
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甬道里,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巨大的回响。
易子川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就那样背对着来时的方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甬道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松却骤然僵硬的背影。
玄色的衣袍似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只有壁上油灯跳动的火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他紧抿的唇线,冷硬如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仿佛在消化这早已预料、却又似乎比预期更快的消息。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口气。
随后,他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着甬道尽头的光亮处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更稳,也更沉。
只有那名前来禀报的狱卒,依旧躬身立在原地,许久,才直起身,望着王爷消失在光亮处的方向,抬手,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的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