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悍枭

第154章 雪庭前,父执女犟

青阳城中心,郡守衙门。

后院廊下,郡守林安国处理完公务,独自躺在黄花梨木躺椅上,身上盖着毛毯,就着廊外积雪反射的亮光,捧着一卷书细读。

庭前积雪被打扫干净,露出青石板地面,唯有几株腊梅傲然绽放,幽香暗浮。

回廊尽头拱门处,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探头张望。

正是林安国的女儿林婉儿和贴身侍女小蛮,两人背着不小的包裹,从军寨返回。

脑袋一热溜出去玩耍,回来就要面对林安国了!

她们扒着拱门边缘观望半晌,比画着手势。

随即猫着腰,蹑手蹑脚,试图悄无声息溜回房间。

“站住!”林安国看着书,仿佛后背长眼,一声轻斥。

他缓缓放下书,转过头,目光如电,精准落在女儿写满心虚的俏脸上。

“爹爹。”林婉儿见行迹败露,尴尬一笑,磨磨蹭蹭走过来。

“小蛮,你先下去。”林安国朝丫鬟摆手,目光始终盯着林婉儿,待小蛮如蒙大赦退下。

他看着走到近前的林婉儿,突然脸色一板,带几分真怒:“哼!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

竟敢瞒着为父,偷偷溜出城?还去了边寨那等险地,一去小半月,也不捎个口信!”

“爹爹,”林婉儿声音发嗲,挽住父亲手臂,反而一本正经旧事重提,“我只是没去过边塞,想去亲眼看看嘛!

您以前总说边塞苦寒,百姓吃不饱饭,女儿去了才确信,您说的……似乎不完全对。”

“不完全对?”林安国皱眉,果然被转移话题:“这边塞莫非还能有锦衣玉食?”

“没错!”林婉儿连连点头:“铁血军寨规矩虽严,但只要肯干活,人人能吃饱、穿暖。

那里的兵卒甚至能顿顿见荤腥!”

“爹爹!”少女捏捏脸颊证明:“您看,女儿才去十来天,脸颊都圆润不少呢!”

林安国闻言,仔细打量女儿。

她原本清瘦的脸庞确实丰腴些,肤色是健康的红润,眉眼间带倦色却掩不住蓬勃生气,比往日困于闺阁的苍白更显娇艳。

他心中微动,脸色依旧沉着。

“爹爹,书本上的东西不能尽信。”林婉儿兴致勃勃继续说见闻,“拒马河根本不是书上说的三五丈宽,好些地段如湖面般宽广,一眼望不到头。

站在军寨燧堡上,能远远望见草原的炊烟,草原也非一马平川,那里也有山……”

林安国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眉飞色舞描述边塞风光,言语中满是前所未有的鲜活与愉悦。

他本是慈父心肠,见女儿开心本该欣慰,可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林安国终于咳嗽一声,打断女儿:“行了!你爹爹我还没老糊涂。

你此番偷偷溜出去,恐怕不单单是看边塞风景吧?说!是不是去看那个姓秦的小子了?”

“爹爹——”林婉儿霎时红脸,跺脚娇嗔。

“哼!我告诉你,这事儿绝不可能!”

林安国板脸,近乎喝斥:“前几日南河城寨来人商议防务,我特意打听这位秦将军的过往。

是,他确是将门之后,有些能耐,但他家中早有童养媳,是未过门的妻子,此事军中皆知!”

“我知道……”林婉儿抬头,声音虽轻,却带一丝倔强。

“你知道?”林安国豁然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你知道还往上凑?你……你搅和进去,成何体统?

是我林安国的女儿能让他抛弃未过门的妻子,还是要上赶着去给别人做妾?”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林婉儿浑身一颤,脸色微白。

她将朦胧好感深埋心底,本不敢细思,此刻被父亲当面戳破,顿时心乱如麻。

她在军寨十余日,与秦猛虽有接触却多是远观,却能感受到他冷硬外表下,对陈月娘的深厚情意,也知此事艰难。

“婉儿,”林安国见女儿脸色变化,心下了然,语气放缓,带几分苦口婆心。

“你不要执迷不悟,爹爹是怕你受委屈,是为了你好!”

“我不!”林婉儿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倔强被激发:“爹爹,当年您不也是落魄书生吗?

娘亲当初不也是钟情于您,不顾外祖家反对,甚至不惜断绝关系威胁,也要与您在一起!”

“哎?你这丫头,怎又扯到为父头上?”林安国脸皮抽搐,有些招架不住。

当年他确是穷酸书生,靠妻子娘家扶持,后来榜上有名,才走到这一步。

“娘亲曾说,她看中您才华横溢,胸有抱负,心系黎明苍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林婉儿不停顿,侧身望北方,眼神坚定。

“女儿看中的人,也是这种大丈夫!他顶天立地,训练兵马,戍卫边疆,杀鞑子从不心慈手软。”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女儿在军寨这十余日,便亲眼见两次鞑子来袭,全被他率军杀得大败。

光是斩获的首级,就不下两千,缴获的战马成群。

张崇大哥带队回来时,不仅带回两百来匹草原好马、一百多匹驮马,秦将军还额外送他五十头猪羊呢!”

“啊?有这种事?”林安国双眼圆睁,失声惊呼。

两千鞑子首级!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的大捷!为何不见军报传阅?

林婉儿见父亲不信,信誓旦旦:“这是女儿亲眼所见,其中一次是秦将军亲自带队,连夜冒雪过界河突袭了鞑子的马场!

那次缴获的战马就有…牛羊更是成群,数量极多,军寨都快装不下,清点统计许久。”

她本想说数千头,想起军寨禁令,终究改了口。

“爹爹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问张崇大哥!”

林安国从震惊中缓过神,神色复杂:“那小子不简单!竟勇猛善战至此?

他依旧固执摇头,语气却不似先前绝对:“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你受委屈。你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给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女儿不觉委屈!”林婉儿使劲摇头,试图说服父亲,“这些天,女儿也跟月娘姐姐见过面,相处得……很是融洽。”

“那又何用?”林安国板脸,仍不退让,“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岂是你们小女儿家相处融洽便可决定的?

你在边寨呆了这许多时日,名声还要不要?先回房歇着,没有我的准许,以后哪也不许去!”

“是!女儿遵命。”林婉儿乖乖应声,学着士兵模样昂首行礼,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她听得出,父亲态度虽强硬,语气已松动,尤其听到秦猛战绩后的震惊做不得假。

她相信,只要以后多往军寨跑,每次带回些好消息,一点点劝说这个老顽固,终有希望……

“哎……丫头长大了,心也野了。”林安国望着女儿忽然轻快的背影,脸上露出老父亲特有的无奈与担忧交织的复杂表情。

随即,他猛地想起女儿方才的话。

——十余日内,连续击溃至少两拨鞑子大规模袭击,甚至主动越过冰封的拒马河,深入草原袭击鞑子马场。

斩首两千,缴获甚多?

若此言非虚,这秦猛哪里只是勇夫,分明是大周百年来难遇的悍将、福将!

这功绩若上报朝廷,足以引发惊天震动!

林安国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

他沉吟片刻,转身回房,迅速换上正式的绯色官袍,命人即刻备轿,声音斩钉截铁:

“去城北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