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见了面,宁可便说:“肖宏伟,我为你感到悲衷!”
宁可说到做到。
接到佟学诚传来肖宏伟信的当天晚上,宁可便来到了肖宏伟的家里。
肖宏伟正在自己的卧室兼书房里看书,听到了宁可的声音。
“请问阿姨,这儿是肖宏伟的家吗?”宁可问。
肖宏伟的妈妈愣了一下,回答:“是。”
“我是肖宏伟的同学,请问他在家吗?”宁可问。
“在呐。”肖宏伟的母亲说,接着便高声唤肖宏伟,“宏伟,你同学找你来了。”
肖宏伟皱了一下眉头。
肖宏伟根本就没有想到宁可会到家来找他。
但是他这时又不能出来迎接。
肖宏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看到母亲正拿异样的眼光看着宁可。肖宏伟有些尴尬,替自己的母亲尴尬。
肖宏伟看着宁可没有吭声,既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
宁可看了一眼肖宏伟,笑着说:“怎么,是不欢迎还是感到意外?”
肖宏伟尴尬地笑了一下。
“真有些意外。”肖宏伟说,“就你自己?”他问。
宁可笑着,反问:“怎么,不行吗?”
“行。请进。”肖宏伟只好作出请的手势。
肖宏伟的母亲脸上笑着,对肖宏伟说:“宏伟,屋里热,搬凳子跟你同学就在院里坐嘛。”
“没关系的,阿姨。”宁可毫不介意地说。
肖宏伟听出了母亲话中的含义,他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正拿眼睛瞪他。肖宏伟没有理会母亲,仍然把宁可让进了自己的卧室兼书房里。
“对我的到来感到吃惊吧。”进到房里坐下,宁可说。
肖宏伟承认道:“是吃惊。”
宁可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肖宏伟的房间,心里觉得实在是简陋了点,但是嘴里却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肖宏伟外表看上去很坚强,其实他的心里很自卑,这一点也是从他给她的那封信里知道的。所以她怕触动他的自卑,便没有说出口。只是一时又找不到话说,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这时一句都想不起来,也可以说是不知如何开口。
肖宏伟心里也很清楚宁可此次来找他的目的。
只是肖宏伟一时也找不到话说。
于是两个人便这么沉默着。
“宏伟,给你同学倒杯水呀。”母亲在外面叫。
肖宏伟皱了一下眉头,问宁可:“你喝水吗?”
宁可感到好笑,但是她却又没有让笑容遛到脸上。
“不喝。”宁可摇着头说。
“宏伟,听见没有,给你同学倒杯水。”母亲又喊了一声。
“人家不喝。”肖宏伟没好气地说。宁可感到奇怪。
宁可所奇怪的是,肖宏伟在信中给她写的,是他想帮助父母干点事,那语气里充满了对父母的体贴与关心,可是现在,看肖宏伟对他母亲的态度,与信中所表露出来的却大相径庭。
“是不是我来让肖宏伟感到烦了?”宁可自问。
“肖宏伟,你不该退出夏令营。”宁可终于说,而且直看着肖宏伟的脸。肖宏伟咧嘴苦笑一下,说:“我也觉得我不应该退出夏令营,可是我却又不能不退出。”
“为什么?”宁可问。
“我在信上不是都给你写了吗?”
“就你那封信?其实你在信上什么都没说。”宁可说,然后又加重了语气道:“说了也等于没说!”
“宏伟,屋里不闷吗?院里凉快,带你同学出来坐吧。”肖宏伟的母亲又在院中喊。肖宏伟没有吭声,而是气恼地叹了口气。
宁可觉得很尴尬,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于是她站起来对肖宏伟说:
“肖宏伟,我是想跟你好好谈谈的。如果你愿意,晚上八点到体育场门口,我会在那里等你。当然如果你不愿谈,就别去。”
宁可说着,抬腿便往外走。
肖宏伟无言地跟在宁可的后面出了屋。
“阿姨,你忙着,我走了。”宁可尽可能地笑着对肖宏伟的母亲说。
肖宏伟的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满脸堆笑道:“这就走,不坐会儿了?”
“不了,阿姨。”宁可一边说着一边便推起了自行车。
“来玩嘛。”肖宏伟的母亲说。
“嗳。”宁可随口答应着,便走出了肖宏伟家的院门。
肖宏伟把宁可送出有二百米。
宁可说:“别送了,肖宏伟,记住,晚上我等你。”
肖宏伟犹豫了一下,发恨似地说:“好,晚上我一定去!”
晚上,肖宏伟准时赴约。
在体育场门前,一见了面,宁可便说:“肖宏伟,我为你感到悲哀!”
肖宏伟愣了一下,但却没有分辩。
“其实你对你的父母很反感,可是在表面上,你却又要装出很体谅他们的样子,造成别人对你的误会。”宁可毫不客气地说。
肖宏伟觉得自己一直苦心经营的一层外表保护层,正在被宁可一点点地驳去,他的脸上像是着了火一样。
幸亏天色已经灰暗,宁可不会看清肖宏伟脸上的表情。
“肖宏伟,你是我们班的班长,学习又那么好,而且也一直都表现那么自信,可是现在,我却发现你一点儿也不自信。”宁可双手抱臂,看着前方说。
“是的,我没有你那样的家庭,没有你那样的条件,我有什么理由自信,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自信。”肖宏伟近乎发泄怒气般地说。
“你这是为自己表白还是为自己分辩?”宁可侧脸看了肖宏伟一眼。“既不是表白,”肖宏伟说,“也不是分辩,这只不过是事实。”
宁可哼了一声,说:“其实你就是自卑!”
“就算是自卑,难道我不应该自卑吗?”肖宏伟问道。
“你当然不应该!”宁可以不容置辩的口吻说,“任何人都不应该自卑,不管他所处的环境怎么样。而你呢?”宁可用嘴角笑了一声,“你是在一层虚荣的外表下自卑,所以就更应该感到悲哀。”
“你凭什么说我虚荣?”肖宏伟站住, 看着宁可问。
宁可听出了肖宏伟口气里的不快,但是她并不牵就他。
“我当然有根据。”宁可说,“你觉得你社会地位不如别人,所以你就拼命学习,依靠好成绩来维持自己的形象。你在小学时根本就没当过班干,可是你在刚入中学填表时,却偏偏填上在小学时任过班长。难道这不是虚荣心在作怪吗?”
肖宏伟一下子呆住了。
肖宏伟没有想到宁可对自己的一切了解得这么清楚。
宁可的话也正刺到了他的隐痛。
原来在刚升入初中时,由于同学们都是来自不同的学位,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底细,老师也同样不解新同学的情况,只了解他们的升学成绩。所以入学的第一天,班主任便让大家填写了一张表,其中的一栏便是“在小学曾任何职”,肖宏伟当时见班里其他同学至少都有一两个从同校同班一起升进中学的,而他却只是一个人,全班中没有一个熟面孔,于是他在“在小学曾任何职”一栏里填上了“班长”二字。
巧得很,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一栏中填了“班长”,于是根据表的内容委任班干部的班主任老师,自然而然地便把“班长”一职放到了肖宏伟的头上了,当然肖宏伟也并没有让班主任失望,成绩一直都在班中名列前茅。肖宏伟以为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当时假报的事,可是没想到现在却从宁可的嘴里冒了出来,这不能不令肖宏伟感到吃惊而又尴尬。
肖宏伟的保护层完全被宁可击碎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肖宏伟机械而又口吃地问。
“这你不必问。”宁可说,“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我们班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宁可站在肖宏伟两米远的地方,“我今天所以要把你的隐秘说出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没有人会去在乎你过去是什么,更没有在乎你家里怎么样,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自卑。”
肖宏伟无言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宁可。
“你现在要退出夏令营,其实不过是想逃避。”宁可继续说,“去方山那天我已经注意到了,在回来的路上你心神不宁,虽然我还不知道你那天为什么会那么心神不宁,但是你突然提出要退出夏令营,这绝对是你的自卑和虚荣心造成的。”
肖宏伟彻底被宁可击跨了。
“你别说了好不好!”肖宏伟突然冲宁可吼道。
宁可哼了一声,说:“我也不想再说了。再见吧,你自己最好好好想想,夏令营仍然随时欢迎你。”
宁可说着,回头便走,抛下肖宏伟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
肖宏伟看着宁可的背影渐渐远离而去,心里就像是被猫抓了一爪子似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真的想象不出,宁可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隐秘的。肖宏伟靠在一棵树上,仰脸对着天空。
天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昏暗的月亮,在云层中忽隐忽现。在月亮的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这光晕预示着,明天可能将有一场雷阵雨。肖宏伟无助地闭起了眼睛。
如果现在有谁狠狠地揍肖宏伟一个耳光,那么肖宏伟也都会毫无知觉。肖宏伟的头脑里乱得象是一堆麻,怎么扯也扯不开。他难以想象宁可居然知道他的一切,他觉得他从此再也无法在同学们面前抬起头来了,因为他是一个极其虚伪而又欺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家伙,他无法面对同学们将以鄙夷的眼光看他这一事实。
宁可会对同学们说吗?
宁可会对同学们讲他的过吗?
宁可会把他欺骗同学们和老师的老底在同学们面前揭开吗?
肖宏伟实在不敢保证!
正因为如此,肖宏伟才无法面对事实。
不退出夏令营,宁可就不会说出他的秘密么?
可是即使宁可不把他的秘密说出来,但是他又将如何面对宁可呢?
肖宏伟的头脑里就这么乱着,到后来乱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秘密是不是已经被同学们都知道了。
那一片似隐似现的月亮不知在什么时候躲了起来,空气变得闷热。
半空里,雨已经积满了云层。
当第一滴雨水滴到肖宏伟的脸上的时候,肖宏伟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在那棵所依靠的树下站立了多久。
一滴雨点正滴在肖宏伟的鼻梁上。
凉凉的雨水使肖宏伟猛地打了个激凌。
没想到七月的雨水也这么凉。
肖宏伟非常感谢这滴雨水,是这滴雨水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想到自己该回家了。
肖宏伟离开了那棵树,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雨点又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上,而且越来越密。
肖宏伟保持着缓慢的速度,也不加快,也不躲避,任凭雨点打在他的头上身上。
就在他已经望见了离家不远处的路灯光的时候,雨突然下得猛起来,肖宏伟身上的衬衫立刻便完全湿透了,沾到了身上。
肖宏伟走进家门的时候,他的母亲居然还没有睡。
“是宏伟吧?”肖宏伟的母亲问。
肖宏伟没有吭声。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肖宏伟的母亲又问。
肖宏伟用鼻音答道:“有事!”
肖宏伟的母亲不吭声了,似乎也知道肖宏伟正在气恼之中,于是叹了口气便睡下了。
肖宏伟脱掉身上已经湿得不剩一丝干线的衣裤,然后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就好了!肖宏伟心想,然后索性就光着身子走进了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