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家训

第二卷 家书选编

道光二十年二月初九日与父母亲书公元1840年3月12日

男国藩跪禀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男在汉口寄家信,付湘潭人和纸行①,不知已收到否?后于廿一日在汉口开车,二人共雇二把手小车六辆,男占三辆半。行三百余里,至河南八里汊度岁。

正月初二日开车,初七日至周家口,即换大车。雇三套篷车二辆,每套钱十五千文。男占四套,朱占二套。初九日开车,十二日至河南省城,拜客耽搁四天,获百余金。十六日起行,即于是日三更趁风平浪静径渡黄河,廿八日到京。一路清吉平安,天气亦好,惟过年二天微雪耳。

至京在长郡会馆卸车。二月初一日,移寓南横街千佛庵。屋四间,每月赁钱四千文,与梅、陈二人居址甚近。三人联会,间日一课;每课一赋一诗誊真②。初八日是汤中堂老师大课,题“智若禹之行水赋”,以“行所无事、则智大矣”为韵,诗题赋得“池面鱼吹柳絮行”,得吹字,三月尚有大课一次。同年未到者不过一二人,梅、陈二人皆正月始到。岱云江南山东之行无甚佳处,到京除偿债外,不过存二三百金,又有八口之家。

男路上用去百金,刻下光景颇好。接家眷之说,郑小珊现无回信。伊若允诺,似尽妥妙;如其不可,则另图善计,或缓一二年亦可,因儿子太小故也。

家中诸事都不挂念,惟诸弟读书不知有进境否?须将所作文字诗赋寄一二首来京。丹阁叔大作亦望寄示。男在京一切谨慎,家中尽可放心。

又禀者:大行皇后于正月十一日升遐,百日以内禁剃发,期年禁燕会音乐。何仙槎年伯于二月初五日溘逝。是日男在何家早饭,并未闻其大病,不数刻而凶音至矣。殁后,加太子太保衔。其次子何子毅已于去年十一月物故。自前年出京后,同乡相继殂逝者,夏一卿、李高衢、杨宝筠三主事,熊子谦、谢讱庵、何氏父子,凡七人,光景为之变。

男现慎保身体,自奉颇厚。季仙九师升正詹,放浙江学政,初十日出京。廖钰夫师升尚书。吴甄甫师任福建巡抚。朱师、徐师灵榇,并已回南矣。

詹有乾家墨,到京竟不可用,以胶太重也,拟仍付回,或退或用,随便。接家眷事,三月又有信回家中。信来,须将本房及各亲戚家附载详明,堂上各老人须一一分叙,以烦琐为贵。

谨此跪禀万福金安。

【注释】

人和纸行:纸行名称,旧时可替人寄信。

誊真:用楷书誊写。

【译文】

儿国藩跪禀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去年的十二月十六日,儿子于汉口寄出一封家信,并把信交给了湘潭人和纸行代转,不知你们收到没有?我们在二十一日驾车离开汉口,两人共雇了六辆二把手小车,我占了三辆半。如此行走了三百多里,在河南八里溪度过了年关。

正月初二又出发,初七到周家口,就换了大车。雇了两辆三套篷车,每套十五千文。儿占四套,初九出发,十二日到达开封,访友耽搁了四天,收到别人送来的约百余礼金。十六日再次出发,当天三更趁天色好渡过黄河。二月十八日抵达京城。一路相安无事,只是过年那两天飘了点小雪。

到京城后,我们先是在长郡会馆暂时安歇。二月一目便搬到南横街千佛庵居住。我们在这里共租住了四间房,每月房租四千文,并且离梅、陈二人住所较近,三人可以一起温习功课。现在基本上是隔一天有一次课,每次课都要作出一赋一诗。初八是汤中堂老师的课,题目是“智若禹之行水赋”,以“行所无事则智大矣”为韵,诗题赋得“池面鱼吹柳絮行”,得“吹”字。三月份还有一次大课。

同年未到的不过一两人,梅、李二人都是正月到的。岱云去江南和山东,情况不理想,到京城后,偿还了债务,只剩下二、三百金,还有八口之家拖累。

我一路用了百金,现在光景还好。接家眷的事情,郑小珊目前还未回信。如果她同意,自然很好;如不同意,只有另作安排,或者延缓一两年也行,目前孩子尚太小。

家中的各项事情有双亲照料,我都不是很担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几位弟弟的学业是否有进步?劳请将几位弟弟写的文章诗赋寄一两份来京城,还有丹阁叔所作的文章,也请一并寄来拜读。儿子在京城的学习生活,自会万事小心谨慎,家中无须挂念,尽管放心好了。

另外,还有一些事情向父母大人禀告:大行皇后于正月十一日仙逝而去,官府因此规定百日之内禁止剃发,一年之内禁止各种形式的宴会和娱乐。还有一件让我难过的事情,何仙槎年伯于二月五日不幸仙逝。那天儿子恰巧在何家用早膳,之前还没有听说有什么严重的病症,但是不久就听说了他去世的消息。年伯死后,朝廷封他为太子太保,次子何子毅也已于去年十一月去世。自前年离京后,很多同乡人相继去世,让人非常悲伤,其中有:夏一卿、李高衢、杨宝筠三位主事,还有熊子谦、谢讱庵以及何氏父子共七人。昔日情景已不再重现。

儿现在很注意保护身体,并爱护自己。季仙九先生荣升为正詹,外放任浙江学政,初十离开京城。廖钰夫先生升任为尚书。吴甄甫先生荣任福建巡抚。朱先生、徐先生的灵榇已送回老家。

随身所带的詹有乾家的墨,到京城后竟然发现无法使用,可能是因为墨中的胶质太多的缘故,所以打算目后再带回家中,或退或用都可以。至于接家眷的具体事宜,三月我会有信寄回家中。下次的来信时,请将本房及各家亲戚姓氏附载详细,堂上各位老人的情况也请一一叙述详细。

谨此跪禀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与祖父书公元1841年6月6日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①发第六号家信。十六日折弁②又到。孙男等平安如常。孙妇亦起居维慎。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今年散馆,湖南三人皆留,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仅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谓极盛。

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未定案。

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日内颇患咯血。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廿五信至今未接,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此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③,何难嘘枯回生。

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④。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画,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

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家中此时亦甚艰窘,辄敢冒昧饶舌,伏求祖父大人宽宥无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说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折便,敬禀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注释】

折差:信差,替人寄信者。

折弁:也指信差。

救焚拯溺:形容拯救他人于危难之中。

已难指数:多得难以计算之意。指数,用手指数数。

【译文】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信差寄出第六封家信,十六日信差来送信,借此机会又写信一封。孙儿等现在一切都好,孙媳起居也非常小心。曾孙这些天每日都吃一顿粥,由于他母亲的奶一天天减少,吃饭又不好喂,所以每日两顿饭一顿粥。今年散馆,湖南的三个人都已全部留下,名单上共留下五十二人任职,仅三人改为到部中任职,三人担任知县。翰林衙门目前已多达一百四五十人,可谓盛况空前。

琦善已在十四日押解到京城。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一同审讯。现在还没有定案。

曾国藩手札梅霖生因去年咳嗽没有治愈,近日咯血较为严重。各位在京城做官的同乡都和往常一样。

澄候弟三月四日在县城发出的信已经收到,正月二十五写的信直到今天也没收到。兰姐什么时候分娩?是男是女?希望在下次来信时告诉我。

八叔楚善的事情,不知去年冬天处理怎样?如果没有解决困难的办法,二伯祖母就会穷困难堪,竞希公的后人将会被乡里所取笑的。我去年冬天已经写信去求助东阳叔祖兄弟,不知道有何作用。此件事望祖父大人做主,如果您能拯救他于危难之中,使他脱离水火又有何难?

想到祖父平时常积德行善,救济危难,据我所知做过的好事已屈指难数,像廖品一的孤儿、上莲叔的妻子、彭定五的儿子、福益叔祖的母亲,以及小罗巷、樟树堂的各庵,您都替他们筹划,想方设法地加以同情救助。凡是别人束手无策,认为不可能办到的事,经过您妥善地处理,都会扭转乾坤,没有不脱离危难的,更何况楚善八叔是同胞兄弟,处在十分困难的时候呢?由此我又挂念到家中的境况,远离家乡,也得不到一点消息,不了解自家各位叔父的近况。又想到现在家里也很困难,我就敢冒昧多嘴,还望祖父大人原谅我无知的罪过。楚善叔的事情如有了办法,希望把情况写信告我。

正赶上送公文的差人回湖南之便,捎信向您敬禀这些,同时跪拜祖母大人,祝祖母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与父亲书公元1841年7月6日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自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送别父亲,以后共收到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四弟在涟滨所发信,系第二号,始知正月信已失矣;廿二日接父亲在廿里铺发信;四月廿八巳刻接在汉口寄曹颖生家信;申刻又接在汴梁寄信;五月十五接父亲到长沙发信,内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诸悉祖父母大人康强①,家中老幼平安,诸弟读书发奋,并喜父亲出京,一路顺畅,自京至省,仅三十余日,真极神速!

男于闰三月十六发第五号家信,四月十一发六号,十七发七号,不知家中均收到否?迩际男身体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渐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则头昏,故常冥心于无用,优游涵养,以谨守父亲保身之训。

九弟功课有常,《礼记》九本已点完,《鉴》已看至三国,《斯文精萃》诗、文各已读半本,诗略进功,文章未进功。男亦不求速效。观其领悟,已有心得,大约手不从心耳。

甲三于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须扶持,尚未能言,无乳可食,每日一粥两饭。冢妇身体亦好,已有梦熊之喜②。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状元,系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之世兄。同乡六人,得四庶常、两知县。复试单已于闰三月十六付回,兹又付呈殿试朝考全单。同乡京官如故。郑莘田给谏服阕来京。梅霖生病势沉重,深为可虑。黎樾乔老前辈处,父亲未去辞行,男已道达此意。广东之事,四月十八得捷音,兹将抄报付回。男等在京自知谨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挂怀。

《礼记》书影家中事,兰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谨禀。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注释】

康强:身体康健之意。

梦熊之喜:怀孕。

【译文】

儿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从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送别,以后共收到五封家信,十五日接到四弟在涟滨发出的信,是第二封信。得知正月寄出的信已丢失;二十二日收到父亲从二十里铺寄出的信;四月二十八日巳刻收到从汉口寄往曹颖生家的信;申刻接到从汴梁寄来的信;五月十五日接到父亲到达长沙后寄出的信,信中装有四弟的信和六弟的五首文章。很高兴得知祖父母大人身体康健,家里老小都平安,诸位弟弟刻苦读书,并且得知父亲离京后一路平安,从京城到省城,仅三十多天,深感欣慰。

儿在闰月十六日寄出第五封家信,四月十一日寄出第六封信,十七日发出第七封,不知家里是不是都收到了?近来儿身体和往常一样,每天早睡,起得也渐渐早了。只是经不住长时间的思考,想多了就头昏。所以经常静心养神,修身养性,牢记父亲教导儿的养身之道。

九弟功课与平时一样。《礼记》九本都已读完,《通鉴》已经看到三国,《斯文精萃》诗、文都已读了半本。作诗略有长进。写文章未见有所进步,儿并不要求他进步很快。他对书的领悟,已经有些心得,大概只是手不从心,尚表达不出吧。

甲三于三月下旬,不要别人扶持已能行走,但还未能说话,没有乳吃,每日一顿粥两顿饭,儿媳身体也好,已有怀孕的征兆,婢女仆从都与昔日一样。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中状元,龙是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的世兄。同乡六个人,四人授任庶常,二人任知县。复试名单已在闰三月十六寄回去,现在又寄上殿试朝考名册。同乡在京城任职的各位都同以前一样。郑莘田给事中服完丧服来京城。梅霖生病情沉重,让人非常忧虑。黎樾乔老前辈那里,父亲没去辞行,儿已经代您表达此意。广东的事。四月十八日得到胜利的消息,现把抄报寄回来。

儿等在京城,自知谨慎从事。堂上各位老人,不必担心。家里的事,兰姐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的事如何处理?儿子希望父亲告知。儿子谨禀,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与父亲书公元1842年2月6日

男国藩、国荃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廿一日,发平安信第十七号,内呈家中信六件,寄外人信九件,不知已收到否?

男与九弟身体清吉。冢妇亦平安。孙男甲三体好,每日吃粥两顿,不吃零星饮食,去冬已能讲话。孙女亦体好,乳食最多。合寓①顺适。

今年新正②,景象阳和,较去年正月甚为暖烘。兹因俞岱青先生南回,付鹿脯一方,以为堂上大人甘旨之需③。鹿肉恐难寄远,故熏腊附回,此间现熏有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与家中无异。如有便附物来京,望附茶叶、大布而已,茶叶须托朱尧阶清明时在永丰买,则其价亦廉,茶叶亦好。家中之布附至此间,为用甚大,但家中费用窘迫,无钱办此耳。

同县李碧峰苦不堪言,男代为张罗,已觅得馆,每月学俸银三两,在男处将住三月,所费无几,而彼则感激难名。馆地现尚未定,大约可成。

在京一切,自知谨慎。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注释】

合寓:全家人。

新正:年初开春。

甘旨之需:指父母的生活需求。

【译文】

男国藩、荃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寄出平安信一封,编号十七,其中包括呈家中的信六件,转寄外人的信九件,不知是否都已收到?

儿和九弟身体都好,儿妻也平安。您的孙子甲三身体也好,每天吃两顿粥,不吃零食,去年冬天已经会说话了。您的孙女身体也健壮,吃奶吃得最多。一家人都平安。

今年开春,天气晴朗温暖,比起去年开春还要缓和些。现在由于俞岱青先生回湖南,让他捎去一块鹿脯,给父母大人补养身体。道路太遥远,怕鹿肉不好保存,就只能做成熏肉。这里现在有腊肉、猪舌、猪心、腊鱼等,和家乡大都相同。如果有时间带东西到京师来,请捎些茶叶、布匹就行了。茶叶要请朱尧阶到清明节时去永丰购买,那里的茶叶不仅价钱低,而且质量优。家乡的布匹带来有很大的用处,但是家中目前经济困难,也许无钱去办理这件事。

同乡人李碧峰太困苦了,简直窘迫极了。我帮他四处求职,已找到一个教学的差事,每月三两报酬。他在儿这里住了接近三个月,并没有花费多少钱,但他却真是感激涕零。教书的地方现在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大概没什么问题了。

在京师的一切,我自然会时时小心谨慎的。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廿七日与祖父书公元1842年6月5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发家信第四号,四月初十、廿三发第五号第六号。后两号皆寄省城陈家,因寄有银、参、笔、帖等物,待诸弟晋省时当面去接。四月廿一日,接壬寅第二号家信,内祖父、父亲、叔父手书各一,两弟信并诗文俱收。伏读祖父手谕,字迹与早年相同,知精神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

承叔父代办寿具①,兄弟感恩,何以图报!湘潭带漆,必须多带。此物难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买,反有奸弊。在省考试时,与朋友问看漆之法,多问则必能知一二。若临买时,向纸行邀人同去,则必吃亏。如不知看漆之法,则今年不必买太多,待明年讲究熟习,再买不迟。今年添新寿具之时,祖父母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漆一次。器具同加,约计每年漆钱多少,写信来京,孙付至省城甚易,此事万不可从俭。子孙所为报恩之处,惟此最为切实,其余皆虚文也。孙意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以加至数十层,愈厚愈坚。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也。然此事孙未尝经历讲究,不知如何而后尽善。家中如何办法,望四弟详细写信告知,更望叔父教训诸弟经理。

心斋兄去年临行时,言到县即送银廿八两至我家。孙因十叔所代之钱,恐家中年底难办,故向心斋通挪,因渠②曾挪过孙的。今渠既未送来,则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孙所第一放心者。孙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

曾孙兄妹二人体甚好,四月廿三日已种牛痘。牛痘万无一失,系广东京官设局济活贫家婴儿,不取一钱。兹附回种法一张,敬呈慈览。湘潭、长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间无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如无事时,想不日可殄灭也。孙谨禀。

【注释】

寿具:此处意为棺材。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译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发第四号家信,四月十日、二十三日发出第五号、第六书信。后二号都寄往省城陈家,因为寄有银两、人参、笔、帖等物品,等到各位弟弟进省城时,当面去拿。四月二十一日收到壬寅日寄出的第二号家信,含有祖父、父亲、叔父亲笔信各一封,两位弟弟的信及诗文,全已收到。捧读祖父亲笔信,字迹与以前相同,知道祖父精神旺盛。家中老小平安,顿感欣慰幸福。我身处在外,最注重的是平安二字。

承叔父代办寿具,我们兄弟十分感恩,不知如何如何报答!湘潭带漆,必须多带,这种东西难以分清真货假货,不可以邀人去同买,反而有奸诈弊病产生。在省城考试时,向朋友请教鉴别漆的方法,多请教就能略知一二了。到真要买的时候,要纸行邀请人一块去,就必吃亏,如果不知道辨别漆的方法,那么今年就不应买太多,等明年了解情况后,再买也不晚。今年漆新棺木的时候,祖父母的一定加漆,以后每年刷漆一次。四口同时刷漆,估计每年要花漆钱多少?写信告我,我寄钱到省城很方便。此事千万不可简单了事,我要报答祖父母、父母的方式,只有此事最为实惠,其他的都是虚的。孙的意见,寿具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加至几十层,漆愈厚就愈坚固,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怕这些东西与漆不相胶粘,时间久了会脱落。不过这种事我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才能做到尽善尽美。家中怎么办理,希望四弟详细写信回来,更望叔父督导诸弟办理。

心斋兄去年临走时,说到了县城就送银二十八两到咱家,我因为十叔所垫的钱,担心家里年底钱不够用,所以向心斋求助挪借,因为他也曾借过我的钱。现在他既然没送来,也就不必向他借了。家中目前日常花销还不缺,这是我所第一放心的。我在京已借了二百两银子,这里挪借很方便,所以不很拮据,只是不能顾家。

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双方签订《中英南京条约》,中国赔款白银二千一百万两,割让香港等地,英国退兵。图为中英《南京条约》节选。曾孙兄妹两人身体很健壮。四月二十三日,已接种了牛痘,一切安好,是广东京官设局救济贫困婴儿,不要一分钱。现在附上种牛痘法一张,敬呈细看。其实湘潭、长沙也都有面向百姓的牛痘局,可惜乡下没人知道。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得好象没事一样,想来不久英夷就可以被消灭干净。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初十日与祖父书公元1842年7月17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廿七日,呈家信第七号,内共四信,不知已收到否?孙兄弟在京平安。孙妇身体如常。曾孙兄妹二人种痘后,现花极佳。男种六颗出五颗,女种四颗出三颗,并皆清吉。寓内上下平善。

逆夷①海氛甚恶,现在江苏滋扰,宝山失守,官兵退缩不前,反在民间骚扰,不知何日方可**平。天津防堵甚严,或可无虑。

同乡何子贞全家住南京,闻又将进京。谢果堂太守(兴峣)于六月初进京,意欲捐复②,多恐不能。郑莘田(世任)放贵州贵西道,黎樾乔转京畿道,同乡京官绝少。

孙在京光景虽艰,而各处通挪,从无窘迫之时,但不能寄资回家,以奉甘旨之需,时深愧悚。前寄书征一表叔,言将代作墓志,刻下实无便可寄。蕙妹移居后,究不知光景如何?孙时常挂念,若有家信来京,望详明书示。孙在京自当谨慎,足以仰慰慈廑③。孙谨禀。

【注释】

逆夷:逆指民间造反者,夷指英国人。

捐复:捐钱复官。

仰慰慈廑:尊敬的说法,表示不辜负长辈的期望。

【译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二十七日寄回第七封家信,里面一共有四封信,不知已经收到没有?

孙儿兄弟在京平安,孙媳妇身体也好。您的曾孙曾孙女兄妹俩种牛痘后,效果很好。儿子种六颗出了五颗,女儿种四颗出了三颗,都很安全,没受感染,家里上下都平安。

英国人和逆贼在沿海闹得很猖狂,现在江苏暴乱,宝山失守了。官兵后退不敢进攻,反而在民间骚扰,不知何时才能平定,天津防守得比较严密,应该没多少忧虑。

同乡何子贞全家住在南京,听说又要搬到北京来。谢果堂太守(兴峣)在六月初进入京城,打算花点钱活动一下想官复原职,也许可能性不太大。郑莘田(世任)离开京城去贵州贵西道任职,黎樾乔则去京畿道任职,同乡在京做官的人很少了。我在京城状况虽然也很困难,但东聘西凑,还没有到十分窘迫的地步。只是不能寄钱回家,孝敬堂上长辈,常常深感愧疚不安。

前不久写信给征一表叔,说将代作墓志,眼下实在不方便寄出。蕙妹搬家后,情况究竟怎么样?孙儿时常担心挂念。如果写家信来,还望详细写清楚告诉孙儿。

我在京城一定会小心谨慎,决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厚望。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与父母书公元1842年8月9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廿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廿四日所发,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王道隆)。渠在宁乡界住,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云门寺)、丁信风两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①是吴定五。男十三年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作起讲,在杨畏斋处受业。去年闻吴春冈说,定五甚为发奋,今果得志,可谓成就甚速。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甲名),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郎渠(鸣相)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元)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皆未取头场②,即于其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③,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

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故京师人心镇定。

同乡王翰城(继贤,黔阳人,中书科中书)告假出京,男与陈岱云亦拟送家眷南旋,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郑名世任给事中,现放贵州贵西道)。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后于七月初一请人扶乩④(另纸录出大仙示语),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同县谢果堂先生(兴峣)来京,为其次子捐盐大使,男已请至寓陪席。其世兄与王道隆尚未请,拟得便亦须请一次。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俞后托谢吉人转寄,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冈(荣灿)寄银寄笔,托曹西垣寄参,并交陈季牧处,不知到否?

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男谨禀。

【注释】

案首:考取第一名。

头场:头名。

得意:此处意为文章质量较高。

扶乩:中国道教的一种占卜方法。

【译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信,是三月二十四日所发,知道十九日四弟生了儿子,儿子等全家表示庆贺!四妹生产虽难,但血晕也是常事,并且这次能保无事,下次便容易些了。儿子没有接到来信时,常以挂念,既得了这封信,心里感觉轻松多了。

六月底,我县有人到京城来办事,花钱买官(王道隆)。这个人住宁乡,讲起四月份在县里参加科举考试之事,他说在城内彭兴岐(云门寺)、丁信风两人那里见到过四弟、六弟。知道考第一名的是吴定五。我十三年于陈氏宗祠清代进士题名碑读书时,定五才刚刚入门,在杨畏斋那里听课。去年听吴春冈说定五非常刻苦用功,今天果然成名,可以说很快就取得了成就。其前前十名的人与考试的题目,他已记不好了。往后如果写信来,还望四弟写上告知我。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放在心上。俗话说:“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在任职广西藩台。汪郎渠(鸣相)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即高中状元。陈芸台(元)前辈在乾隆五十三年参加县、府考试都未取得头名,就在这一年入学,中了举人,五十四年点为翰林,五十五年留任馆职,五十六年大考第一名,任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为浙江巡抚。小的得失不应放在心里,只有自己的学业不足才值得重视。两位弟弟考场中做的文章如果认为可以,就将原考卷取出来寄到京城,如果认为不行,不寄来也可以。

我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身体健壮,肤色稍黑。

洋人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几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两府现在很是担忧。不过上天不会降临灾祸,圣人在上,京城人心还比较稳定。

同乡王翰城请假离京,我和陈岱云也想送家眷回湖南,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人一起离京。我与陈家,本在六月底打算好了,后在七月初一请人扶虬,似可不必轻易行动,因此停止了。现在儿子与陈家,仍然不送家眷回南方了。

同县谢果堂先生(名兴峣)到京城来,为他的第二个儿子花钱买官,我已请到家里来吃饭。他的世兄与王道隆还没有请,往后方便的时候准备请一次。

正月里俞岱青先生离开京城,我托他带了一块鹿肉,请他放在彭山屺那里转寄回家里,俞后来托谢吉人转寄,不知收到没有?又在四月时托李冈(名荣灿)带银两、笔,让曹西垣寄人参,一同交到陈秀牧那里,也不知是否收到?上次父亲教我留胡须的方法,我目前只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泡透。胡须颜色黄的多、黑的少,下巴上的胡须想等到三十六岁时再开始留。

我多次接到家信,都觉得写得不详细,往后来信写详细些更好。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与诸弟书公元1842年12月18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廿七日寄弟书一封,内信四页,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页,抄诗二页,已改寄萧莘五先生处,不由庄五爷公馆矣,不知已到无误否?

十一月前八日已将日课抄与弟阅,嗣后每次家书,可抄三页付回。日课本皆楷书,一笔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书耳。

《汉书》书影冯树堂进功最猛,余亦教之如弟,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与树堂日日切磋,余无日无刻不太息①也。九弟在京年半,余懒散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立志,盖余实负九弟矣。余尝语岱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九弟之无所进,是我之大不孝也。惟愿诸弟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不孝之罪,幸甚幸甚。

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识不甚超越。今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②。然岱云近极勤奋,将来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常彼此作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③。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页,今年已千页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前三者余不甚精,不知深浅究竟何如;若字,则必传千古无疑矣。诗亦远出时手之上,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诗甫亦与小珊有隙。余现仍与小珊来往,泯然无嫌,但心中不甚惬洽耳。

曹西垣与邹云陔十月十六日起程,现尚未到。汤海秋久与之处,其人诞言太多,十句之中仅一二句可信。今冬嫁女二次,一系杜兰溪之子,一系李石梧之子入赘。黎樾翁亦有次女招赘。其婿虽未读书,远胜于冯舅矣。李笔峰尚馆海秋处,因代考供事,得银数十,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去大钱七千串,于明年可选实缺。黄子寿处,本日去看他,功夫甚长进,古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沈潜之至,天分不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天也。其世兄亦极沈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姿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看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人者,皆后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④,则余之大幸也。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阕⑤,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会课,尽皆懒散,而十日一会如故。

余今年过年,尚须借银百五十金,以五十还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即在公项借用,免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尚须张罗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余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折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惟诸弟细察。

【注释】

太息:叹息。

夸:言语吹嘘,夸夸其谈。

改容加礼:敬重之意。

联镳并驾:指学问上一起长进。

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七日寄给各位贤弟一封信,内有信四页,抄倭艮峰先生日记三页,抄诗二页,已改寄到萧莘五先生那里,不由庄五爷公馆转交了。不知是否已收到无误?

十一月前八日已将日记抄给诸弟看,今后每次家信,可抄三页寄回。日记本皆是楷书,一丝不苟,可惜抄录时不能用楷书了。

冯树堂功课进步最快,我教他也就像教自己的弟弟一样,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与树堂日日切磋商议,我无时无刻不为此叹息。九弟在京半年,我懒散没有努力教他。九弟走后,我才稍稍能够立志,实在对不起九弟。我曾与岱云说:“我想尽孝,但没别的办法,我若能教导诸弟道德学问长进一些,那么算我进了一分孝;若能教诸弟长进十分,我便有十分孝;倘若一点也不能引导诸弟成名,那我就是十分不孝了。”九弟没有进步,是我的大不孝。只希望诸弟发奋自强,做事有始有终,来补救我的不孝之过。幸甚幸甚。

岱云和易五近来也写日记,可惜他们的见识不很出众。我虽天天也与他们高谈阔论,他们好似不能全心体会,反而却怀疑我言语吹嘘。不过岱云近来极努力,将来一定有所成就。

何子敬近来对我很好,常相互做诗唱和。因为他的兄长很敬佩我的诗,对于书法又最谈得拢,所以子敬对我也十分敬重。子贞的学问有五个方面的特长:一是《仪礼》精,二是《汉书》熟,三是《说文》精,四是各体诗好,五是字写得好。这五方面,他以为都想有所成就而传与后人。让我来看,《礼》、《汉书》、《说文》这三方面我不太明白,不知深浅究竟怎样。若说字,子贞的字必能传之千古万代;诗也远比目前这些人高明,能成一家之体。近日京城做诗能称上“家”的人很少,因此我也打算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嫌。唐诗甫也与小珊有矛盾。我现仍与小珊来往,泯然无嫌,但还是不太交心。

曹西垣和邹云陔十月十六日起程,现还未到,汤海秋这个人和他处久了,发现此人假话太多,十句话中只有一二句可信。今年冬天有两家女儿出嫁:一是杜兰溪的儿子,一系李石梧次子入赘。黎樾翁亦有二女招女婿。其婿虽未读书,但比冯舅强多了。李笔峰还在海秋处教书。因替人代考,得银数十,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买知府,花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买知县,花去大钱七千串,都在明年可选任实缺。黄子寿那里,今天去看他,功夫很有长进,古文也有才华,喜好购书,东翻西阅,涉猎很多,心中已装有不少典故。何世兄也很好,为人十分稳重,天分虽不强,但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没出城,我也没去,因为每见一面就耽搁一天。他的世兄也很深沉,一言一行都合乎礼,目前也在学倭艮峰先生。我观察何、关两世兄之资质天分,和诸弟一样,远不如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有无成果,何、吴必然更靠得住。这是为何,诸弟能看书自己会清楚。但愿能够使诸弟和他们联手并进,那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季仙九先生到京任职,待我很好,有另眼相看的意思。同年会课,全都懒散,只是还和以前一样十日一会。

我今年过年,尚须借银一百五十金,以五十金还杜家,留百金自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就在公家钱中借用,免得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还须张罗费事。。

佣人陈升因一句话不合走了,我写了一首傲奴诗。现换了一名叫周升的守门,人还不错。我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释的人说:“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视主上如逆旅矣。”我对待仆人虽不刻薄,但看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无话可谈,底下人也不尽忠。今后我应当把用人也当作自家手足兄弟看,主仆身分虽严格但情义贵在交心。贤弟对人也应懂得这一点。

我每听说信差来了,总是盼有家信。不知能否设法多寄几次信吗?如来信,请诸弟一定详写日记数天。幸甚。我写信,亦不必告诉你们要学什么课程,恐怕这类话看多了也生厌,故而只是把我近日平常生活多写写而已,伏惟诸弟细察。

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与父母书公元1843年5月19日

男国藩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廿日,男发第三号信,廿四日发第四号信,谅已收到。托金竺虔带回之物,谅已照信收到。男及男妇、孙男女清代的奏折皆平安如常。男因身子不甚壮健,恐今年得差劳苦,故现服补药,预为调养,已作丸药二单。考差尚无信,大约在五月初旬。

四月初四,御史陈公上折直谏,此近日所仅见,朝臣仰之如景星庆云①。兹将折稿付回。三月底盘查国库,不对数银九百二十五万两,历任库官及查库御史皆革职分赔,查库王大臣亦摊赔,此从来未有之臣案也。湖南查库御史有石承藻、刘梦兰二人,查库大臣有周系英、刘权之、何凌汉三人,已故者令子孙分赔,何家须赔银三千两。

同乡唐诗甫(李杜)选②陕西靖边县,于四月廿一出京。王翰城选山西冀宁州知州,于五月底可出京。余俱如故。

男二月接信后,至今望信甚切。男谨禀。

【注释】

景星庆云:高高在上之意,形容众人对他的钦佩之情很深。

选:被选任官。

【译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二十日,男发第三号信,廿四日发第四号信,谅已收到。托金竺虔带回之物,谅已照信收到。男及男妇、孙男女皆平安如常。男因身子不甚壮健,恐今年得差劳苦,故现服补药,预为调养,已作丸药二单。考差尚无信,大约在五月初旬。

四月初四,御史陈公呈了一个奏本,直接了当的批评朝政,这是近来少有的事,朝廷的官员们敬佩他,犹如天上的星星与白云,现把他们的奏折稿寄回。三月底清查国库,有九百二十五万两银子不对账目,原任管库官员,清查库御史都撤了职,还要分别赔款,查库大臣也摊了一份赔款,这是从未有过的大案。湖南有查库御史石承藻、刘梦兰俩人,查库大臣是周系英、刘权之、何凌汉三人,已经死去的,让子孙公摊退赔,何家必须赔银三千两。

同乡唐诗甫(李杜)选为陕西靖边县知县,在五月二十一日离开京城,王翰城任山西冀宁州知府,将于五月底离开京城,其他的都如同往常。我二月接家中来信后,一直十分盼望家中的信。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与祖父书公元1843年7月3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廿日,孙发第五号家信,不知到否?五月廿九接到家中第二号信,系三月初一发。六月初二日接第三号信,系四月十八发的。具悉家中老幼平安,百事顺遂,所幸之至。

六弟下省读书,从其所愿,情意既畅,志气必奋,将来必大有成,可为叔父预贺。祖父去岁曾赐孙手书,今年又已半年,不知目力何如?下次信来,仍求亲笔书数语示孙。大考喜信,不知开销报人钱若干?

孙自今年来,身体不甚好,幸加意保养,得以无恙。大考以后,全未用功。五月初六日考差,孙妥帖完卷,虽无毛病,亦无好处。首题“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经题“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诗题“赋得角黍,得经字”。共二百四十一人进场。初八日派阅卷大臣十二人,每人分卷廿本。传闻取七本,不取者十三本。弥封未拆,故阅卷者亦不知所取何人,所黜①何人,取与不取,一概进呈,恭候钦定。外间谣言某人第一,某人未取,俱不足凭,总待放差②后,方可略测端倪。亦有真第一而不得,有真未取而得差者,静以听之而已。

同乡考差九人,皆妥当完卷。六月初一,放③云南主考龚宝莲(辛丑榜眼),段大章(戊戌同年),贵州主考龙元僖、王桂(庚子湖南主考)。

孙在京平安,孙妇及曾孙兄妹皆如常。前所付银,谅已到家。高丽参目前难寄,容当觅便寄回。六弟在城南,孙已有信托陈尧农先生。同乡官皆如旧。黄正斋坐粮船来,已于六月初三到京。余容后禀。

【注释】

黜:不予选取。

放差:授命任官。

放:任命。

【译文】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二十日,孙寄出第五封家信,不知是不是已经收到?五月二十九日收到家中第二封来信,是三日寄出的。六月初二收到第三封信,是四月十八寄出的。知道家中一切,老少平安,万事顺遂,很是高兴。六弟去省城学习,随从了他的意见,心情既然痛快了,志向必定奋发,将来必会大有成就的,可为叔父早先祝贺。祖父去年曾经亲笔给我写信,到现在已有半年,不知视力好了没有?下次写信来,还望祖父亲自写上几句给我。大考喜报,不知家里给报喜的人多少钱?

孙从今年以来身体不太好,幸亏注意保养,才没有生病。大考以后一点儿没用功。五月初六考试,我顺当答完考试,虽然没有问题,但也没好处。前提“使各位大夫国人都有所矜式”,经题“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诗题“赋得角泰,得经字。”共二百四十一人进入考场。初八日派阅卷大臣十二人盘阅考卷,每人分得二十本,传言选七本,没选的十三本。密封未拆开,因此批阅考卷的人也不知道选中的是那个,没选中的是那个。不论取和不取所有的考卷一起送给皇上,等待钦定。外面谣言某人第一,某人没选中,都未有凭据。总得待到其中一些人被授命官差以后,才能摸清几分。也有确实考第一而得不到官差的,也有实际没选中而反而得了官差的,唯有静心听之罢了。

同乡考差九人,都妥当答完试卷。六月初一,任命龚宝莲(辛丑年榜眼)、段大章(戊戌同年)为云南主考,龙元僖、王桂(庚子年湖南主考)为贵州主考。

我在京城挺好,孙妻和孩子们都好。前段时间我让人带回去的银两,估计已到家,高丽参目前很难寄回去。待我再找顺当的时候带回去。六弟在城南,我已有信拜托陈尧农先生带去。同乡各位官员都和以前一样。黄正斋坐运粮的船来,已在六月初三来京城,余容后禀。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与温弟书公元1843年7月3日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廿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首,笔仗①实实可爱。

信中有云,“于兄弟则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问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事须委曲以行之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尔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则,淳实宏通,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史记》是曾国藩所喜爱的典籍,图为《史记》书影。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季牧借《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议》,甚是。尔先须过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尔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律诗,若在省,尔町②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帖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尔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渭不让陈卧子,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余则仅作应酬诗数首,了无可观。顷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

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

兄国藩手草。

【注释】

笔仗:文笔对仗。

町:此处做语气助词,无实义,可译为可以。

【译文】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日、六月一日连接弟三月一日、四月二十五日、五月一日三次发出的信,及二首回书文,文笔对仗十分可爱。

信中谈到:“于兄弟则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这两句话蕴蓄了很大的道理。我做事,常常自认为只要诚心诚意,可对证天地,有话直说没有啥影响。昨天收到四弟的信,才明白一家人虽是骨肉之亲,有时也需要委婉行事,我有错误啊。

香海为人最好,我虽未与他一起长久居住,但相互了解很深,你可把他当兄长看。丁秩臣、王衡臣两位,我都未见过,大概是可以做你的老师的。或当作老师,或当作朋友,由你们自己慎重决定。如果真是仪貌威严,知识广博,涵养深厚,可把他当作老师;如果仅仅是博雅善文,交个朋友就可以了。不管是当作老师还是朋友,都应常存敬畏之心,敬重人家,不应看作与自己差不多,渐渐怠慢人家,那是不会得到别人的帮助的。

你三月份来信中规定的课程太多,多了就不能专心,千万不可以。后一封信中说已向陈秀牧借了《史记》,这是不能不熟读的书。你既看《史记》,就决不能看其他书。温习学业也没有固守的法则,但一定专一。我以前教各位弟弟,常限制功课。近来感觉限制别人学啥课程,常常是强人所难,倘若违背别人的意见,即使每天遵守规定的课程学,也没有啥好处。因此近来教弟弟的只有一个专字。专字之外,也有几句话讲给弟弟,特别用冷金笺写出,弟弟可以贴在座右,时刻看,时刻反省,并另写一副寄给家里三个弟弟。

香海说学时文须学《东莱博议》,很对。你先必须用笔从头到尾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便不读也可以,不论哪样的书,总是必须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不然,乱翻几篇,摘抄几篇,而这本书的大概内容,以及好在哪里都茫然不知。

读诗从《中州集》入手也好。不过我想看总集,不如看专集。这件事每人见解不统一,兴趣爱好不同。我的志趣,于五言古诗方面就喜爱读《文选》,于七言古诗方面就喜爱读韩昌黎集,于五言律诗方面就喜爱读杜甫的,七言律诗方面也最喜爱杜甫的诗。但难于不能效仿,因此也看元遗山集。我做诗七律最差,其他形式的诗都有体会,可叹京城中没有人可与交谈。你要学诗,先必须看一家的诗集,不要东瞅西看。先必须学一种体裁,不能同时学每种体裁。因为懂得了一种体裁,别的体裁也便都明白了。凌笛舟最擅长作律诗,他若在省城,你可以前去请教拜访。

习字临《千字本》也可以,但必须要有恒心。每天临帖一百个字,千万不可间断,则几年之后必成书法家。陈秀牧最喜欢谈论书法,且思考深入,悟性强。我见他寄给岱云的信,确实是懂得书法的,可爱可畏。你可以和他切磋。这样好学的朋友,越多越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来。我今年身体不太好,不可过多费心,因此作诗极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浩慨悲吟,自认为不在陈卧子之下,但语词太激扬,不敢给人读。其他的也仅作了应付诗几首,没啥可看的。过两天我写二首诗发给贤弟,你看认为怎样?京笔目前无法带去,待到秋天寄回。若现在没有笔用,暂且向陈季牧借一支,往后还他便行了。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与诸弟书公元1843年7月3日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连接三月一日、四月十八两次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具见真性情,有困心横虑、郁积思通之象。此事断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积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终久必有豁然贯通之候,愈欲速则愈锢蔽①矣。

来书往往词不达意,我能深谅其苦。今人都将学字看错了,若细读“贤贤易色”一章,则绝大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间。于“孝弟”两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人读书皆为科名②起见,于孝弟伦纪之大,反似与书不相关。殊不知书上所载的,作文时所代圣贤说的,无非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笔下说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并有污于伦纪之大,即文章说得好,亦只算个名教中之罪人。贤弟性情真挚,而短于诗文,何不日日在“孝弟”两字上用功?《曲礼》《内则》所说的,句句依他做出,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顺适,下而兄弟妻子,皆蔼然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学问也。若诗文不好,此小事不足计,即好极,亦不值一钱。不知贤弟肯听此语否?

科名之所以可贵者,谓其足以承堂上之欢也,谓禄仕可以养亲也。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诸弟不得,亦可以承欢,可以养亲,何必兄弟尽得哉?贤弟若细思此理,但于孝弟上用功,不于诗文上用功,则诗文不期进而自进矣。

凡作字总须得势③,务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笔笔无势,是以局促不能远纵。去年曾与九弟说及,想近来已忘之矣。九弟欲看余白折④。余所写折子甚少,故不付。大铜尺已经寻得。付笔回南,目前实无妙便,俟秋问定当付还。

去年所寄牧云信未寄去,但其信,前半劝牧云用功,后半劝凌云莫看地,实有道理。九弟可将其信抄一遍,仍交与他,但将纺棉花一段删去可也。地仙为人主葬,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未有不家败人亡者,不可不力阻凌云也。至于纺棉花之说,如直隶之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女,人人纺布为生,如我境之耕田为生也。江南之妇人耕田,犹三河之男人纺布。湖南如浏阳之夏布,祁阳之葛布,宜昌之棉布,皆无论贫富男妇,人人依以为业,此并不足为骇异也。第风俗难以遽变,必至骇人听闻,不如删去一段为妙。书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注释】

锢蔽:.禁锢蔽塞。

科名: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势:笔势,文章呈现出良好的风格。

白折:未被批阅的奏折。

【译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接连收到三月一日、四月十八日家中所发的两封家信。

四弟的信,真心实意逸溢于字里行间,大约是苦闷忧郁之心过重,想马上有一个明朗的前途吧。只是这样的事绝不能以求速成,求速成必如拔苗助长,有百害而无一益。只要时时积累,好比愚公移山,终能会有豁然明朗的时候,急于求成就会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清·孝经图之一关于你的来信中有多处讲不明白,我深深体谅你的难处。目前的人都把“学”字看错了。如果细读《贤贤易色》一章,则绝大部分学问就在家庭日常生活之中了。于“孝弟”两字上尽力一分就是一份知识,尽力十分就是十分知识。目前的人学习都是为了科举功名,对于孝弟伦纪这些大道理,反而好似和书不相关。却不知书上所记载的,作文章时替圣贤说的,不过是要讲明这个道理。倘若事事做得好,即便笔下说不出又有何妨碍!倘若事事不能做,并且有负于伦理纲纪这些大道理,即便文章写得再好,也只可算是个名教中的罪人。贤弟性情真诚,诗文并没进步,何不每日在“孝悌”两字上用功?《礼记》中《曲礼》、《内则》章所讲的,句句照做,必定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高兴,无一时不舒心;对下便兄弟妻儿都睦然有情,秩序不紊,这乃是大学问。如诗文不好的小事,不足以挂心;即便写得再好,也不值一文,不知贤弟肯听我讲的话吗?

科举功名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得到后足以使长辈高兴,可以供奉双亲。现在我已得了功名,即使各位兄弟得不到功名,也可以让长辈满足,可以供奉双亲,何必大家都要得功名呢?贤弟如果仔细想一下这个道理,就在孝悌上用功,不必在诗文上多费工夫,那么在诗文方面的长进自然会出乎意料之外的。

每每练字之时,一定有笔势,必须做到一笔下去可走千里。三弟的字,笔锋无势,是由于太拘泥不能放开的原因。去年曾与九弟讲到这个问题,估计近日已忘记了。

九弟想看我写的白折。我所写的折子很少,就不寄了。大铜尺已找到。寄笔回来,目前实在没有便利的机会,等秋天一定寄回来。

去年写给牧云的信未有发出,信中的前半部分是对牧云进行劝勉,后半部分劝凌云莫看地仙,这是有道理在其中的。九弟可把此信重写一遍,仍交给他,不过要把纺棉花一段去掉。地仙为人处理丧葬之事,损害人一家,亏良心不少,导致家破人亡的便不在少数,因此不能不尽力劝阻凌云。关于纺棉花一事,如直隶的三河县、灵寿县,不管男女老少,富贵贫穷,人人依仗纺布为生,好像我们家乡人人以种地为生一样。江南妇人种田,好比三河男人纺布一样,湖南如浏阳的夏布、祁阳的葛布、宜昌的棉布,也都是无论贫富男女,人人以此为职业,不值得为之吃惊。各地的风俗很难一时就会改变,必定有的是奇谈妙闻,不如删去这一段为好。书不能尽言,容后再续。

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二十日与父母书公元1844年9月2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三日男发第七号信,交折差,七月初一日发第八号,交王仕四手,不知已收到否?

六月廿日接六弟五月十二书,八月十六接四弟九弟五月廿九日书,皆言忙迫之至,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即县试案首前列皆不写出。同乡有同日接信者,即考古考先生皆已详载。同一折差也,各家发信迟十余日而从容,诸弟发信早十余日而忙迫,何也?且次次忙追,无一次稍从容者,又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