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家训

第一卷 家训选编007

科一(曾纪鸿)出天花,病情相当危险,多亏祖宗神灵护佑,如今已经痊愈了,长胖成一副壮实的样子。等到十五日满两个月后,就把他送回家去。算来六月中旬就能够抵达湖南了。如果体质日益健壮,七月中旬就能够到省城参加乡试了。

我精力日渐衰弱,会见客人多了就疲乏。算命先生说我十一月交癸运,就是不吉利。我也不想长久地做这个官,不想再把全家都接到金陵来。夫人带着儿子、儿媳住在家里,必须每件事都立个规矩。做官不过是暂时的事,住在家里才是长久的事,能在勤俭耕田、勤奋读书上开创一个好局面,即便哪天罢了官,还是一番兴盛的景象。倘若贪图衙门里的热闹,不立下家乡的基业,那么罢官之后就会觉得景象萧条了。凡有盛必有衰,不可不事先作个准备。希望夫人教育儿孙、晚辈,要当家里没人做官,时时有谦让、恭敬、节俭的想法,那么就会给后代带来永久的幸福,那样我心里就很欣慰了。

我身体还像往常一样健康。只是眼睛迷蒙得更加厉害,说话一多就觉舌头干涩,左边牙很疼,不过不太活动,不会立刻掉下来,还算给我一点儿安慰。随信问候,希望一切安好。

(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午刻)

评析:

曾国藩晚年更加注重治家,认为“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明白此,我们就更理解他要求家中男子懂得耕种养殖,女子懂得纺织酒食的原因。曾国藩一生讲究谦让、勤俭,这也是他希望后人继承的曾氏家风,曾家后代人才辈出,和曾国藩的言传身教和严格家训不无关系。

遗嘱(不忮不求,勤俭孝友)

[原件无称呼]余即日前赴天津,查办殴毙洋人、焚毁教堂一案。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协。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而尔等诸事无所禀承,兹略示一二,以备不虞。

余若长逝,灵柩自以由运河搬回江南归湘为便,中间虽有临清至张秋一节须改陆路,较之全行陆路者差易。去年由海船送来之书籍、木器等过于繁重,断不可全行带回,须细心分别去留。可送者分送,可毁者焚毁,其必不可弃者乃行带归,毋贪琐物而花途费。其在保定自制之木器,全行分送。沿途谢绝一切,概不收礼,但水陆略求兵勇护送而已。

余历年奏摺,令夏吏择要钞录,今已钞一多半,自须全行择钞。钞毕后存之家申,留于子孙观览,不可发刻送人,以其间可存者绝少也。

余所作古文,黎莼斋钞录颇多,顷渠已照钞一分寄余处存稿。此外黎所未钞之文,寥寥无几,尤不可发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壮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刻出适以彰其陋耳。如有知旧劝刻余集者,婉言谢之可也,切嘱,切嘱!

余生平略涉儒先之书,见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所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类也。怯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所谓“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将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谓“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恨尚未能扫除净尽。尔等欲心地干净,宜于此二者痛下工夫,并愿子孙世世戒之。附作《怯求诗》二自习之后。

历览有国有家之兴,皆由克勤克俭所致,其衰也则反是。余生平亦颇以“勤”字自励,而实不能勤,故读书无手钞之册,居官无可存之牍。生平亦好以“俭”字教人,而自问实不能俭。今署中内外服役之人,厨房日用之数,亦云奢矣。其故由于前在军营,规模宏阔,相沿未改,近因多病,医药之资,漫无限制。自俭入奢,易于下水,由奢反俭,难于登天。在两江交卸时尚存养廉二万金。在余初意,不料有此,然似此放手用去,转瞬即已立尽。尔辈以后居家,须学陆梭山之法,每月用银若干两,限一成数,另封秤出。本月用毕,只准赢余,不准亏欠。衙门奢侈之习,不能不彻底痛改。余初带兵之时,立志不取军营之钱以自肥其私,今日差幸不负始愿。然亦不愿子孙过于贫困,低颜求人。惟在尔辈力崇俭德,善持其后而已。

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凡所称因果报应㈣,他事或不尽验,独孝友则立获吉庆,反是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吾早岁久宦京师,于孝养之道多疏,后来展转兵间,多获诸弟之助,而吾毫无裨益于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殁之后,尔等事两叔如父,事叔母如母,视堂兄弟如手足。凡事皆从省啬,独待诸叔之家则处处从厚,待堂兄弟以德业相劝、过失相规,期于彼此有成,为第一要义。其次则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常常以吉祥善事代诸昆季默为祷祝,自当神人共钦。温甫、季洪两弟之死,余内省觉有惭德。澄侯、沅甫两弟渐老,余此生不审能否相见。尔辈若能从“孝友”二字切实讲求,亦足为我弥缝缺憾耳。

【译文】

我即日前去天津,查办殴打杀死洋人、焚毁教堂的案件。外国人脾性凶悍,天津人的习气又浮躁、嚣张,都难得求协调。将来造成大怨恨而动兵,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变故。我对这次前去反复思考,都没有什么好的方法。我从咸丰三年招募兵士以来,就已发誓效命于疆场,而今年来多病,危难之时,千万不能吝啬身命,有负最开始的心愿。唯恐遭遇不测,而对你们的许多事还没有托付,现指示一二,以防备意外。

倘若我死了,灵柩以从运河搬回江南家乡较为方便。中间尽管有临清到张秋一段要改为陆路,但与全走陆路相比较容易些。去年由海船送来的书籍、木器等过于繁重,不要全都带回,需要细心分类决定去存。可送人的就分送出去,可以毁掉的就烧毁,那些不能丢舍的,就带回去,不要由于贪图琐碎的物件而花很多路费。那些在保定自制的木器全都分别送人。沿途要谢绝一切,一律不收礼,只是路上稍求兵士们护送而已。

我生平大概涉及儒家先人的书籍,见到圣贤教人修身养性,千言万语,都只以不嫉妒不奢求为重。忮者,嫉贤忌能,嫉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身,忌者怕人修身就是这类。求者,贪利贪名,想着领地想着惠泽,所说的没得到想得到,得到了又怕失去就是这类的。嫉妒不常见到,一般见于名望差不多、势力地位相等的人之中;奢求不常见,一般见于货物钱财交换、仕进相妨碍的时候。要想造福,先要去掉嫉妒之心,所谓人能充满没有害人欲望的心,而仁义就用之不尽了。要想树立品德,先要戒奢求之心,所谓人能充满没有名利的心,而义就用之不尽了。嫉妒不去除,满心都是荆棘;奢求不去除,满腔都是卑污。我在这两方面时常加以抑制,只恨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你们要心地干净,应该在这两方面痛下苦工,并要子孙后代以它的警戒。

纵观国家、家庭的兴盛,都是由于勤劳节俭而成的。它的衰败,则正好相反。我生平也一直以勤字自勉,但事实上却不能做到勤,因此读书没有手抄本,做官没有可存的文书。生平也常以俭字教人,但自问事实上也没有做到俭。目前署衙中内外服役的人,厨房所用物品的数量,也可以说是奢侈了。其理由是因为以前在军营,规模很大,延续下来没有改,最近又多病,用于医药的钱也没有限定。从俭朴到奢侈犹如顺流而下般容易,而由奢侈返回到俭朴则比登天还难。在两江总督交卸时,还存着养廉二万金。我最初的想法,没有想到会有这笔钱,于是就放手用去,不久就会用光了。你们今后治家,要学陆梭山的办法,每月用多少两银子,规定一个数,另外的秤出封存。本月的用完,只能有余,不能亏欠。衙门奢侈的习气,一定要彻底痛改。我最开始带兵的时候,立志不用军营的钱来肥私,现在庆幸没有辜负最初的心愿。但也不希望子孙过分穷困,低头求人,只要你们努力崇尚俭朴的品德,好好坚持就行了。

孝敬和友爱是处理好家庭内部关系的基础,是家庭和睦祥瑞的体现,是家庭能兴旺发达的根本。人们常说的因果报应,在其他事情上未必全部能应验,只有在只要孝悌友爱就立即获得吉庆,不孝悌友爱就立即招来灾祸这个问题上,没有不应验的。我早年在京师做官很久,在孝顺养家之道上多有疏忽,后来又辗转于军中,获得弟弟们的帮助,而我却没有给弟弟们任何帮助。我兄弟姐妹各家,都有田宅以安家,大抵都是沅叔出力扶持的。我死之后,你们要待两个叔叔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叔母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堂兄如同亲兄弟。凡事都要节省,唯独对待几位叔叔家要处处厚待,对待堂兄弟用品德、功业相勉励,过错失误要相互告诫,希望在这方面彼此能有所成就,这是最重要的。其次亲近他就希望他富贵,爱他就希望他富有,经常用吉祥的好事为各位弟弟默默地祈祷祝福,自然会得到神和人的一致敬重。温甫、季洪两兄弟的死,我反省自己觉得有愧疚之意。澄侯、沅甫两弟渐渐老了,我这一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你们如果能切实讲求孝友二字,也足够为我弥补遗憾了。

附忮求诗二首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

妒者妾妇行,琐琐奚比数。

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

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

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

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

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

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

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骛。

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

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

问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

尔室神来格,高明鬼所顾。

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

幽明丛诟忌,乖气相回互。

重者灾汝躬,轻亦减汝祚。

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寤。

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

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

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

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

(右不忮)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

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

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

富求千乘车,贵求万钉带。

未得求速偿,既得求勿坏。

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岱。

求荣不知餍,志亢神愈忲。

岁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

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

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

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

戚戚抱殷忧,精爽日凋瘵。

矫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

安荣无遽欣,患难无遽憝。。

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

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

而况处夷途,奚事生嗟忾?

于世少所求,俯仰有余快。

俟命堪终古,曾不愿乎外。

(右不求)

(同治九年六月初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