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家训选编006
尔侍母西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接到纪泽在清江埔和金陵所发出的信。船走得很快,你的病已基本好了,很欣慰。
年老之后才知道《论语》孔圣人答复孟武伯请教孝道一节所讲的真实恳切。你虽然体弱多病,然而只适宜清静调养,不适宜随便用药治疗。庄子曾说:“只听说要让天下的人自在宽舒,没有听说要统治天下的。”苏东坡就摘取这两句话作为养生的办法。你对小学很熟悉,可取“在宥”二字的训诂体会玩味一番,就知道庄子、苏东坡都有顺其自然的意思。个人保养身体是这样,治理天下也是这样,如果吃药而每天更换几种药方,无缘无故而整年猛烈地补养,病情本来轻微而妄加药物强求发汗,那就像商鞅治理秦国王安石治理北宋,完全丧失了自然的妙味。柳宗元所说的“名义上是爱护其实是伤害”,陆游所说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说的都是这个意思。苏东坡《游罗浮》诗说:“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句一个“存”字,正合乎庄子“在宥”二字的意思。因苏家父子兄弟都讲究养生,采取黄老之说精微的旨意,所以称赞他的儿子有奇志。以你的聪明,难道不能看透这一层旨意吗?我教你从睡眠、饮食两件事上用功,看来似乎粗俗浅陋,实际上却能得自然的妙用,你以后不轻易吃药,自然越来越健壮了。
我于十九日到济宁,听说河南捻军图谋流窜山东,就暂时住在此间,不立即前往河南。捻军于二十二日已进入山东曹县境内,我调朱星槛三营来济宁防护,腾出潘鼎新一军前往曹县攻剿捻军。要等到捻军离开山东境内,我才能调动军队向西前进。
尔陪同母亲西行,要打回归乡里的主意,不要留连武昌等地。做官人家,往往贪恋外省繁华,轻于放弃自己的家乡,相比之下眼下的舒心快意其实很少,将来所受连累其实很大。我家人应力求矫正这一弊病。
涤生手示 二月二十五日
评析:
曾国藩讲究顺其自然的养生之道,建议多清静调养,少吃药治疗,并且由保养身体联系到治理国家,认为治国也需借鉴黄老之学,以无为代有为。中国封建文化儒道互补,从曾国藩的此信中就可见到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在中国文人身上的和谐统一。
谕纪泽(纪鸿先至湖北,再定行止)
字谕纪泽:
全眷起行已定十七、二十六两日,当可从容料理。得沅叔二月十三日信,定于三月初间赴鄂履任。尔等到鄂,当可少为停留。
贼在山东,余须留于济宁,就近调度,不能遽至周家口。纪鸿儿过安庆时,不可轻赴周口,且随母至湖北,再行定计。尔过安庆,往拜吴挚甫之父穜泉翁,观其言论风范,果能大有益于鸿儿否?如其蔼然可亲,尔兄弟即定计请之,同船赴鄂,即在沅叔署中读书。若余抵周家口,距汉口八百四十里,纪鸿省觐,尚不甚难。尔则奉母还乡,不必在鄂久住。
金陵署内木器之稍佳者,不必带去。余拟寄银三百,请澄叔在湘乡、湘潭置些木器,送于富圫,但求结实,不求华贵。衙门木器等物,除送人少许外,余概交与房主姚姓、张姓,稍留去后之思。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
【译文】
字谕纪泽:
全体家眷动身已定在十七日、二十六日两天,应该来得及从容准备。收到沅叔二月十三日来信,他定于三月上旬往湖北上任。你等到武昌,可以停留几天。
捻军在山东,我要留在济宁,就近调动军队,不能速到周家口。纪鸿儿路经安庆的时候,不要轻易到周口去,暂且随同你母亲到湖北,再做决定。你路过安庆时,前去拜谒吴挚甫的父亲檀泉翁,观察他的言论风范,是不是真能大有益于纪鸿儿?如果和蔼可亲,你们兄弟就可以决定聘请他,同船前往武昌,就在沅叔官署当中读书。如果我到周家口,距汉口八百四十里,纪鸿来此省亲看我也不很困难。你就陪同母亲还乡,不必在武昌住得太久。
金陵衙署里较好的木器家具没有必要带走,我准备寄上白银三百两,请澄叔在湘乡、湘潭置办一些木器,送到富澳。只求结实耐用,不求华贵奢侈。衙门内木器等除少量送人以外,其余一概交给房东姚、张等位,也算留点念信。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
评析:
此信是对家人近期行程的安排。曾国藩在军营中日理万机,治家却事无巨细,一一料理。大儿子纪泽将到安庆,他特意嘱咐儿子去拜访吴挚甫的父亲檀泉翁,这位先生即曾国藩为纪鸿参加乡试而专门聘用的辅导八股文和试贴诗的老师,曾国藩擅长相人,此次让纪泽前去考察,想必也是对纪泽的一番考验。
谕纪泽纪鸿(泽儿宜“深”,鸿儿“勤”)
字谕纪泽、纪鸿:
顷据探报,张逆业已回窜,似有返豫之意。其任、赖一股锐意来东,已过汴梁,顷探亦有改窜西路之意。如果齐省一律肃清,余仍当赴周家口,以践前言。
雪琴之坐船已送到否?三月十七果成行否?沿途州县有送迎者,除不受礼物酒席外,尔兄弟遇之,须有一种谦谨气象,勿恃其清介而生傲惰也。余近年默省之“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德,曾为泽儿言之,宜转告与鸿儿。就中能体会一二字,便有日进之象。泽儿天质聪颖,但嫌过于玲珑剔透,宜从“浑”字上用些工夫,鸿儿则从“勤”字上用些工夫。用工不可拘苦,须探讨些趣味出来。
余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此嘱。(济宁州)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近接探报,张宗禹已经向回流窜,似乎有返回河南的意向。任柱、赖文光部锐意东进,已过汴梁,近日探报经该部亦有改道窜向西路的意向。如果山东捻军全部肃清,我还应去周家口,以实现以前的计划。
雪琴所坐的船是不是已经送到?三月十七日真能上路吗?沿途州县官员人等有来送迎的,除了不能接受礼物及酒席以外,你兄弟对待他们要有谦虚谨慎的态度,不要自恃清高耿介,表现出傲慢怠情。我近年来默默自我反省的勤、俭、刚、明、忠、恕、谦、浑等八种品德,曾经对泽儿提及,要转告鸿儿,从中体会一两个字,便能天天进步,泽儿天资聪颖,只是嫌过于聪明伶俐了,要在浑厚上努力。鸿儿则从勤奋上努力。用功不要拘泥于刻苦,要探讨出一些意趣兴味出来。
我的身体平安,转告你母亲让她放心。此嘱。
济宁州三月十四夜
评析:
曾国藩位高权重,深恐家人假借其名义收受礼物,养成不良作风,因此每次家人出行,必交代要谦虚谨慎,避免惊动沿途官长,其廉洁、正直令人汗颜。
谕纪泽纪鸿(家眷径直回籍,纪鸿留鄂用功)
字谕纪泽、纪鸿:
接尔二人在裕溪口、在安庆、在九江所发信,知沿途清吉为慰。此时想已安抵湖北,沅叔恩明谊美,必留全眷在湖北过夏。余意业已回籍,即以一直到家为妥。
富圫房屋如未修完,即在大夫第借住,纪鸿即留鄂署读书。世家子弟,既为秀才,断无不应科场之理。既入科场,恐诗文为同人及内外帘所笑,断不可不切实用功。科六与黄宅生若来湖北,纪鸿宜从之讲求八股。湖北有胡东谷,是一时文好手,此外尚有能手否?尔可禀商沅叔,择一善讲者而师事之。
余尚不能遽赴周家口,申夫亦不能遽赴鄂中。道远而逼近贼氛,鸿儿不可冒昧来营,即在武昌沅叔左右,苦心作诗文、经策。
涤生手示(济宁)
(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译文】
接到你二人在裕溪口、在安庆、在九江所发的信,得知沿途平安十分安慰。此时想来应该已经抵达湖北,沅叔恩明谊美,必留全家人在湖北过夏天。我的意思既然已经回籍,就以一直到家为妥。
富圫的房屋如果没有修完,就在大夫第借住,纪鸿就留在鄂署读书。世家子弟,既然为秀才,万没有不应科场的道理。既入科场,恐诗文为同人和考官们所笑,断然不可不切实用功。科六与黄宅生如果来湖北,纪鸿宜从之讲求八股。湖北有胡东谷,是一位八股文好手,此外还有能手吗?你可以与沅叔商量,选择一位善讲者而以老师之礼待他。
我还不能速去周家口,申夫也不能速去鄂中。道路遥远而逼近贼军,鸿儿不可冒昧来营,就在武昌沅叔身边,苦心作诗文、经策。
涤生手示(济宁)
(同治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评析:
此信要求纪鸿下功夫读书,求名师而学做八股文,为的是参加科举博得功名。曾国藩身为朝廷大员,为儿子谋一官职是很容易的事,但他不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儿子靠自己的本事去获取,这种教子之法,使人敬佩!
谕纪泽纪鸿 (读必手抄,熟必背诵)
字谕纪泽、纪鸿:
接尔二人禀,知尔九叔母率全眷抵鄂,极骨肉团聚之乐。宦途亲眷,本难相逢,乱世尤难,留鄂过暑,自是至情。
鸿儿与瑞侄一同读书,请黄泽生看文,恰与吾前信之意相合。屡闻近日精于举业者,言及陕西路闰生先生(德)《仁在堂稿》及所选仁在堂试帖、律赋、课艺,无一不当行出色,宜古宜今。余未见此书,仅见其所著《柽花馆试帖》,久为佩仰。陕西近三十年科第中人,无不出闰生先生之门,湖北官员中想亦有之。纪鸿与瑞侄等须买《仁在堂全稿》、《柽华馆试帖》,悉心揣摩,如武汉无可购买,或摺差由京买回亦可。
鸿儿信中拟专读唐人诗文。唐诗固宜专读,唐文除韩、柳、李、孙外,几无一不四六者,亦可不必多读。明年乡试,鸿、瑞两人宜专攻八股试帖,选《仁在堂》中佳者,读必手钞,熟必背诵。尔信中言须能背诵乃读他篇,苟能践言,实良法也。读《柽华馆试帖》,亦以背诵为要。对策不可太空,鸿、瑞二人可将《文献通考》序二十五篇读熟,限五十日读毕,终身受用不尽。既在鄂读书,不必来营省觐矣。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五月十一夜)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接到你二人禀帖,知道你九叔母率他全家到了武昌,享受亲人团聚的乐趣。做官人家亲属本来难于见面,乱世就更难,所以留在武昌过署,也是最真挚的感情。
鸿儿与瑞侄一起读书,请黄宅生先生给看文章,恰好和我日前那封信的意思一致。多次听说近来精通八股文的人士提到陕西的路闰生先生(德)的《仁在堂稿》及他所选的仁在堂试帖、律赋、课艺,没有一种不是当行出色,古今成宜。我没有见过这些书,只见过他著的《柽花馆试帖》,钦佩敬仰已久。近三十年来陕西科举考试的人才,没有不出自闰生先生之门的。我想湖北官员中也有他的门徒。纪鸿与纪瑞侄要买来《仁在堂全稿》、《柽花馆试帖》,仔细揣摩。如果武汉买不到,由送奏折的差人从京师买回来也行。
鸿儿来信说准备专门读唐朝人的诗文。唐诗当然应该专门去读,唐人文章除了韩愈、柳宗元、李翱、孙樵以外,几乎都是四六文,所以也不必多读。明年纪鸿、纪瑞两人要专攻八股文和试帖诗。选择《仁在堂》中的好文章,读时一定要亲手抄录,熟悉的一定要背诵。你信中说到一篇要到能背诵才读另一篇,如果能实践你的话。实际上这就是好方法了。读《柽花馆试帖》,也以背诵为关键。对策不能太空位。纪鸿、纪瑞二人可以把《文献通考》中的二十五篇序熟读,限五十天读完,这会终生受用。既然在湖北官署读书,就不必来大营看我了。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五月十一夜)
评析:
为应对来年的科举考试,曾国藩为儿子和侄子推荐读陕西路闰生先生的《仁在堂稿》,并提出读时一定要亲手抄录,熟悉的一定要背诵,方法虽苦,但已被无数人证明是学习的有效途径。
谕纪泽纪鸿(以谦虚谨慎为本)
字谕纪泽、纪鸿:
沅叔足疼全愈,深可喜慰,惟外毒遽瘳,不知不生内疾否?
唐文李、孙二家,系指李翱、孙樵。“八家”始于唐荆川之《文编》,至茅鹿门而其名大定。至储欣同人而添孙、李二家,《御选唐宋文醇》亦从储而增为十家。以全唐皆尚骈俪之文,故韩、柳、李、孙四人之不骈者为可贵耳。
湘乡修县志,举尔纂修。尔学未成就,文甚迟钝,自不宜承认。然亦不可全辞,一则通县公事,吾家为物望所归,不得不竭力赞助;二则尔惮于作文,正可借此逼出几篇。天下事,无所为而成者极少,有所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尔篆韵钞毕,宜从古文上用功。余不能文,而微有文名,深以为耻。尔文更浅,而亦获虚名,尤不可也。或请本县及外县之高手为撰修,而尔为协修。吾友有山阳鲁一同通父,所撰《邳州志》、《清河县志》(下次专人寄回),即为近日志书之最善者。此外再取有名之志为式,议定体例,俟余核过,用可动手。
纪鸿前文,申夫改过,并自作一文三诗,兹寄去。申夫订于八月至鄂,教授一月,即行回川。渠善于讲说,而讲试帖尤为娓娓可听。鸿儿、瑞侄听渠细讲一月,纵八股不进,试帖必有长进。鸿儿文病在太无拄意,以后以看题及想拄意为先务。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六月十六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沅叔脚病完全好了,值得喜悦,值得欣慰。只是外面的湿毒迅速痊愈,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什么内科疾病?
唐朝文章的李、孙两家,是指李翱、孙樵。八家的说法始于唐荆川(顺之)的《文编》到茅鹿门(绅)就大致确是了八家所指,到储欣(同人)又增加了李、孙两家,御选《唐宋文醇》,也依从储欣的说法而增加为十家。因为整个唐朝都崇尚骈俪回文之风,所以韩、柳、李、孙不作骈文就是可贵的了。
湘乡要修县志,推举你为纂修。你的学业还没有成就,作文很迟钝,当然不宜就此接受,但也不能彻底推辞。一则这是全县人大家的事,我家乃人心所归,不能不竭尽全力赞助此事;二则你一向畏惧做文章的,还可以借此机会逼你写出几篇文章来。天下的事情什么都不想干却能成功的很少,因为有贪欲、有利益去努力而成功的占到一半,受到激励,受到逼迫而成功的占到一半。你抄完了《篆韵》。应该在古文上用功。我不能写文章,而竞小有能文之名,我感到很耻辱的,你的文章更加肤浅也有一些虚名,这更不行了。或者可以请本县或外县的文章高手担任撰修,你为协修。我的友人山阳鲁一同(通父)所撰的《邓州志》、《清河县志》(下次派专人选去),就是近来志书当中最出色的。此外你再找些有名的地方志做样子,商定全书体例。待我审核以后,才能着手编写。
纪鸿日前文章已经申夫改过,和我作的一文三诗,现寄去。申夫已订于八月到湖北,教授一个月,就回四川,他善于讲解说明,而讲解试帖诗尤其娓娓动听。鸿儿、瑞侄听他仔细讲上一个月,纵使八股文不能进步,试帖诗一定会有进步。鸿儿文章症结在全无支撑,以后应该把审题以及构思支撑为首。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六月十六日)
评析:
曾国藩深知自己儿子的缺点和不足,因此当得知湘乡修县志,推纪泽为纂修,虽不建议其推辞,却也希望儿子以谦虚谨慎为本,担任协修,另请本县或外县的文章高手担任撰修。曾国藩做事极其认真,要求儿子多看有名出色的志书,编出体例后还要交给自己亲自审核,教子之耐心可见一斑。
谕纪泽纪鸿(尔等留心种菜、养鱼,儿媳讲求酒食、纺织)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二十五日至宿迁。小舟酷热,昼不干汗,夜不成寐,较之去年赴临淮时,困苦倍之。
吾家门第鼎盛,而居家规模礼节,总未认真讲求。历观古来世家久长者,男子须讲求耕、读二事,妇女须讲求纺绩酒食二事。《斯干》之诗,言帝王居室之事,而女子重在酒食是议。《家人卦》以二爻为主,重在中馈。《内则》一篇,言酒食者居半。故吾屡教儿妇诸女亲主中馈,后辈视之,若不要紧。此后还乡居家,妇女纵不能精于烹调,必须常至厨房,必须讲求作酒、作醯醢、小菜之类。尔等亦须留心于莳蔬养鱼,此一家兴旺气象,断不可忽。纺绩虽不能多,亦不可间断。大房唱之,四房皆和之,家风自厚矣,至嘱,至嘱!
涤生手示(宿迁)
(同治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儿:
十六日在济宁开船,二十五日抵达宿迁。小船内非常闷热,白天流汗不止,夜里则无法睡眠,比去年去临淮困苦多了。
我们家门第显盛,而全家人的规矩礼节没有能认真讲究。纵观古今世代为官之家能长久的,男子须讲求耕田、读书两件事,妇女须讲求纺织、酒食两件事。《诗经·斯干》篇说,帝王住宅之事,女子重在“酒食是议”(讲求酒食)。《周易·家人》卦以二爻为主,女子重在“中馈”(酒食)。《礼记·内则》一篇,论述酒食之事的部分占一半。因此我屡次训导儿媳、诸女要亲身主持酒食之事,后辈们却将此事看得不太紧要。今后还乡居家,妇女纵然不能精于烹调,也必须常入厨房,必须讲求酿酒做饭菜。你们必须留心种菜养鱼,此等一家兴盛景象,坚决不可忽视。纺纱搓麻尽管不能多,但也不可中断。长房一唱,四房随和,好家风自然淳厚,这是我最真切的嘱托。
示(宿迁)
(同治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评析:
虽家道如日中天,门第显盛,但曾国藩在安乐之中却深怀忧患,生恐家风难继,滋生懒惰怠慢,故要求家人男懂耕读,女讲纺食,保持淳朴乡民的劳动本领,以此使家业长期兴盛。
谕纪泽纪鸿(既知保养,却宜勤劳)
字谕纪泽、纪鸿儿:
在临淮住六七日,拟由怀远入涡河,经蒙、亳以达周口,中秋后必可赶到。届时沅叔若至德安,当设法至汝宁、正阳等处一会。
余近来衰态日增,眼光益蒙,然每日诸事有恒,未改常度。
尔等身体皆弱,前所示养生五诀,已行之否?泽儿当添“不轻服药”一层,共六诀矣。既知保养,却宜勤劳。家之兴衰,人之穷通,皆于勤惰卜之。泽儿习勤有恒,则诸弟七八人皆学样矣。鸿儿来禀太少,以后半月写禀一次。泽儿六月初三日禀亦嫌太短,以后可泛论时事,或论学业也。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儿
我在临淮住六七天,准备从怀远进入涡河,经蒙城、亳州到达周家口,中秋前一定能够赶到。到那时如果沅叔在德安,应设法至汝宁、正阳等地一见。
我近来更加衰老,视力更加模糊。然而每天做各事都有规律,还没有改变旧规矩。
你们身体都虚弱,前次告你们的养生五诀,已经照办了吗?泽儿应该加上不轻易吃药这一条,共是六诀。已经知道保养身心,还要勤劳。家族兴盛衰落,人的穷困通达,都可以从勤奋懒惰预先看出来。泽儿能坚持勤奋,则七八位兄弟都会学你的榜样了。鸿儿来信太少,以后半个月要写一次禀帖。泽儿六月初三日禀帖也嫌太短了,以后写禀帖可以随意议论时事或学业。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评析:
自己身体日日衰老,自然不免劝诫家人保养自身。虽对幼子讲过养生五诀,此信要求除保养身体外还需勤劳。“家之兴衰,人之穷通,皆于勤惰卜之”,此语真可谓一针见血。
谕纪泽纪鸿(作文以思路宏开为必发之品)
字谕纪泽、纪鸿:
接纪泽两禀,并纪鸿及瑞侄禀信、八股,两人气象俱光昌,有发达之概,惟思路未开。作文以思路宏开为必发之品。意义层出不穷,宏开之谓也。
余此次行役,始为酷热所困,中为风波所惊,旋为疾病所苦。.此间赴周家口尚有三百余里,或可平安耳。
尔拟于《明史》看毕,重看《通鉴》,即可便看王船山之《读通鉴论》,尔或间作史论,或作咏史诗。惟有所作,则心自易入,史亦易熟,否则难记也。
早间所食之盐姜已完,近日设法寄至周家口。吾家妇女,须讲究作小菜,如腐乳、酱油、酱菜、好醋、倒笋之类,常常做些,寄与我吃。《内则》言事父母舅姑,以此为重。若外间买者,则不寄可也。
涤生手谕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接到纪泽六月二十三日,七月初三日两信,以及纪鸿、瑞侄来信及八股文章。两人气象都显出光大昌明,有盛大兴旺的气概,只是思路还没有敞开,作文以思路宏大开阔的才算必定兴旺的作品。所谓意向层出不穷,说的就是宏大开阔。
我这次旅途,先为被酷热所困扰,中间为风波所惊恐,旋即又被疾病所苦。从这里到周家口还有三百多里路,或许可以平安了吧。
你准备把《明史》看过以后重看《通鉴》,可以就便看王船山《读通鉴论》。你也可以偶尔写一些史论或咏史诗,正因为要写作,心思就容易进入,史事也容易熟悉,不这样也很难记忆。我近来情况详日记中。到周家口以后又会派专人造信。此示。
早上吃的盐姜已完,近日设法寄些到周家口来,我家的女人要讲求制作小菜,比如腐乳、酱油、酱菜、好醋、倒笋之类。可常做一些寄给我吃。《内则》讲侍奉父母公婆,以这一项最重要。如果是从外间买的,则不寄也行。
涤生手谕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
评析:
此信对儿女都有所交代,儿子八股文已略有成绩,但尚需打开思路,追求宏大开阔。读史则需边读边写史论或咏史诗,这样心思就更容易进入,也有利于记忆。曾国藩对女儿持家要求甚严,希望她们能掌握制作小菜的方法,侍奉公婆。他想让女儿寄一些自制的小菜,若是外间买的就不用寄了,更可见对女儿要求之严。
谕纪泽纪鸿(泽儿送全眷回湘,鸿儿来周家口侍养)
字谕纪泽、纪鸿:
接尔等八月初十日禀,知鸿儿生男之喜。军事棘手、衰病焦灼之际,闻此大为喜慰。排行用浚、哲、文、明四字,此儿乳名浚一,书名应用广字派否?俟得沅叔回信,再取名也。
九月初十后,泽儿送全眷回湘,鸿儿可来周家口,侍奉左右。明年夏间,泽儿来营侍奉,换鸿儿回家乡试。
余病已全愈,惟不能用心。偶一用心,即有齿痛出汗等患。而摺片不肯假手于人,责望太重,万不能不用心也。
朱子《纲目》一书,有续修宋元及明合为一编者,白玉堂忠愍公有之,武汉买得出否?若有而字大明显者,可买一部带来。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接到你们八月初十日信,得知鸿儿生了男孩的喜讯。军事难办,老病交加,焦虑之至,此时听到这个消息,感到极为喜悦,欣慰。排行应用浚、哲、文、明四字,这孩子乳名就叫浚一,学名是不是应该用广字排名?等接到沅叔回信时再取名。
九月初十以后,泽儿送全体家眷回湘乡,鸿儿可以到周口来侍奉在我左右。明年夏天,泽儿来大营侍奉我,替换鸿儿回家参加乡试。
我的病已经痊愈,只是不能用心思。稍一用心思,就有牙疼、出汗等毛病,而奏折、束片等不肯让别人替我写。责任太重大,决不能不用心。
朱子《通鉴纲目》一书,有把后人续修宋元及明朝部分合为一书,白玉堂忠愍公家有这书,武汉能买得到吗?如果有字大而清晰的本子,可以买一部带来。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评析:
军中事务繁忙,身体衰弱,又自觉责任重大,其压力可想而知。新添长孙,总算聊以为慰。此孙后起名曾广钧,12岁即为诗,王闿运称之为“圣童”。23岁中进士,时为翰林院中最年轻者,因以诗取胜,有“翰林才子”之誉。梁启超亦将其誉为“诗界八贤”。
谕纪泽纪鸿(人若有志,即可予以美名而奖成之)
字谕纪泽、纪鸿:
接泽儿八月十八日禀,具悉择期九月二十日还湘。十月二十四日四女喜事,诸务想办妥矣。凡衣服首饰百物,只可照大女、二女、三女之例,不可再加。
纪鸿于二十日送母之后,即可束装来营。自坐一轿,行李用小车,从人或车或马皆可,请沅叔派人送至罗山,余派人迎至罗山。
淮勇不足恃,余亦久闻此言,然物论悠悠,何足深信。所贵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省三、琴轩均属有志之士,未可厚非。申夫好作识微之论,而实不能平心细察。余所见将才,杰出者极少,但有志气,即可予以美名而奖成之。
余病虽已愈,而难于用心,拟于十二日续假一月,十月奏请开缺。但须沅弟无非常之举,吾乃可徐行吾志耳,否则别有波折,又须虚与委蛇也。此谕。
(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十月二十四日四女儿喜事,各种事务想必已经办妥。凡衣服首饰等物,只可依照大女、二女、三女之先例办,不可再增加。
纪鸿于二十日送母亲回乡后,即可来周家口军营。自己独坐一轿,行李用小车拉,随从人员或坐车或骑马均可。请你们沅叔派人送到罗山,我派人去罗山接。
淮军不可凭靠,我早就听说过。但众口评说,怎么可能全信,值得重视的是,对你所喜欢的人要能了解他的短处,对你所讨厌的人,要能发现他的长处。省三、琴轩都属于有大志之人,无可争议。申夫喜好评论别人的小毛病,却不善于细心观察人。我所看到的将才,杰出者很少,但只要他有志气,就可给以美名并帮他成才。
我的病尽管好了,但难以用心,准备于十二日续假一月,十月奏请圣上免去我的官职,但须你沅叔不做非常之举动,我才好慢慢实现我的志愿。要不然再出现波折,还得在此敷衍应付。此谕。
(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
评析:
从此信中我们即能一窥曾国藩的用人之道,“所贵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曾国藩能够全面地评价看待他人,不偏听一方或顽固保守,而是理性地看待他人身上的优点和缺点,重视人的志气,尽量助其成才。也正是由于他善于取人所长,才使得他身边聚集众多人才,帮助他成就大业。
谕纪泽纪鸿(菜酱二事,足验人家之兴衰)
字谕纪泽、纪鸿:
余病大致已好,惟不甚能用心。自度难任艰巨,已于十三日具片续假一月,将来请开各缺。纵不能离营调养,但求事权稍小,责任稍轻,即为至幸。欲求平捻功成,从容引退,殆恐不能,即求免于谤议,亦不能也。
捻匪窜过沙河、贾鲁河之北,不知已入鄂境否?若鸿儿尚未回湘,目下亦不必来周口,恐中途适与贼遇。
盐姜颇好,所作椿麸子、酝菜亦好。家中外须讲求莳蔬,内须讲求晒小菜。此足验人家之兴衰,不可忽也。此谕。
(同治五年九月十七日)
【译文】
字谕纪泽、纪鸿:
我的病大致上已经好了,只是不能很用心思。估计我自己难以承担如此艰巨的责任,我已于十二日作附片,请求再续一个月的假期,将来再请求辞去各项职务,纵然不能离开军营去调理养护,只求能够权限缩小一些,责任减轻一些,这就非常幸运了。想要等平定捻军的大功告成的时候从容引退,恐怕是做不到了。就是想要免于毁谤,也是不可能的。
捻军渡过沙河、贾鲁河以北,不知已进入湖北境内了吗?如果鸿儿还没有回湘乡,眼下也不要来周口,恐怕途中会与敌人相遇。
盐姜相当好,家中做的椿麸子酝菜也好。家中男人要讲求种植蔬菜,女人要讲求腌晒小菜,这些方面适足以验证一家的兴盛与衰败,不能忽视,此谕。
九月十七日
评析:
曾国藩此时已萌功成身退之意,纵然和身体不适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功高震主,懂得急流勇退。他主张“家中外须讲求莳蔬,内须讲求晒小菜”,足见其治家之勤俭,家风之淳朴。
谕纪泽(读古人诗文,当先识其貌,后观其神)
字谕纪泽:
二十四之喜事,不知由湘阴舟次而往乎?抑自省城发喜轿乎?
尔读李义山诗,于情韵既有所得,则将来于六朝文人诗文,亦必易于契合。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种面貌、一种神态,与他人迥不相同。譬之书家,羲、献、欧、虞、褚、李、颜、柳,一点一画,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气亦全无似处。本朝张得天、何义门虽称书家,而未能尽变古人之貌,故必如刘石庵之貌异神异,乃可推为大家。诗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迥绝群伦,不足以当大家之目。渠既迥绝群伦矣,而后人读之,不能辨识其貌,领取其神,是读者之见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尔以后读古文古诗,惟当先认其貌,后观其神,久之自能分别蹊径。今人动指某人学某家,大抵多道听途说,扣架扪烛之类,不足信也。君子贵于自知,不必随众口附和也。
余病已大愈,尚难用心,日内当奏请开缺。近作古文二首,亦尚入理,今冬或可再作数首。唐镜海先生没时,其世兄求作墓志,余已应允,久未动笔,并将节略失去,尔向唐家或贺世兄处(蔗农先生子,镜海丈婿也)索取行状节略寄来。罗山《文集》、《年谱》未带来营,亦向易芝生先生(渠求作碑甚切)索一部付来,以便作碑,一偿夙诺。
纪鸿初六日自黄安起程,日内应可到此。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二十四日的喜事,不知是从湘阴乘船前去呢,还是从长沙发出喜轿呢?
你读李义山(商隐)的诗,既然能对情韵方面有心得,那么将来必然容易对六朝文人的诗文融洽相合。
凡是大家、名家的作品,一定有一种面貌、一种神态和别人完全不同。比如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李北海、颜真卿、柳公权,一点一画,面貌都截然不同,神气也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本朝的张得天、何义门虽然号称书法家,而没有能够完全改变古人的面貌。所以一定要像刘石庵部样。面貌、神态都与古人不同,才能被推为大家。诗文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如果面貌神态不能和常人截然不同,就没有资格享大家的名声。如果他的作品与别人风格不同,而后人读起来不能辨别认识他的面貌、领会他的神气,那是读者的见识理解还没有到那个境界,不是作者的问题。你以后读古文古诗,应该先去辨别作品的面貌,以后再去看神态,久而久之就能分清流派。今天人们动不动就指称某某入学某一家,这大抵都是道听途说、扣盘扪烛一类,不值得相信的。君子所贵在于自己的见解,不必附和众人的议论。
我的病已经大好,还难用心思,近日要上奏请求辞职。近来作古文两篇,也还合理,今年冬天也许还能再作几篇。唐镜海先生去世时,他儿子央求我作墓志,我已答应,但久久没有动笔,并且把事迹概略搞丢了。你向唐家或是贺贤侄(庶农先生之子,镜海大人的女婿),索取镜海先生生平事迹寄来。《罗山文集》、《年谱》没有带到大营来,也向易芝先生(他极恳切地要求我作碑文)要一部着人带来,以便作碑文,实现过去的诺言。
纪鸿已于初六日从黄安启程来此,这几天应该到了。其余不详说。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
评析:
在以前的信中,曾国藩建议儿子对古人诗文进行模仿,此信则把学习诗文提到了更高的境界,认为应辨别作品面貌,领会神气,对大家、名家的作品进行甄别,如此才能学到他人的精髓,使自己也开拓出新的天地。
谕纪泽(拟令纪泽来营,纪鸿回湘)
字谕纪泽:
余于十三日具疏请开各缺,并附片请注销爵秩。二十五日接奉批旨,再赏假一月,调理就痊,进京陛见一次,余拟于正月初旬起程进京。
鸿儿少不更事,欲令尔于十一月十五以后自家来营,随侍进京。尔近日身体强壮否?接尔复禀,果有起行来豫定期,余即令纪鸿由豫回湘。鸿抵湘乡过年,尔抵周口过年,中途可约于鄂署一会。
余近无他苦,惟腰疼畏寒,夜不成寐。群疑众谤之际,此心不无介介。然回思迩年行事,无甚差谬,自反而缩,不似丁冬、戊春之多悔多愁也。到京后,仍当具疏,请开各缺,惟以散员留营,维系军心,担荷稍轻。尔兄弟轮流侍奉,军务松时,请假回籍省墓一次,亦足以娱暮景。纪鸿在此体气甚好,心思亦似开朗,惜不能久侍,当令其回家事母耳。
再,尔体弱,今年行路太多,如自觉难吃辛苦,即不来侍奉进京,亦不强也(禀商尔母及澄叔议定回信)。若来,则带曾文煜来清检书籍。家中书籍,亦须请一人专为料理,否则伤湿伤虫,或在省城书贾中找之。
鸿儿言尔母欲将满女许徐氏,余嫌辈行不合,且诸女许宦家者多不称意,能在乡间许一富家亦好。明春到京,亦可于回都京官中求之也。
(同治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译文】
字谕纪泽:
我于十三日上疏请求辞去各项职务,并于附片中注明请求辞去爵位。二十五日接到批旨,再赏给一个月假期,调理痊愈,进京陛见一次。我准备在正月上旬动身进京。
鸿儿年轻,阅历不多,我想让你十一月十五日以后自己到我大营来,随我进京去。你近来身体是不是强壮呢?接到你回信,有了起身来河南的确切日期,我就让纪鸿从河南回湖南。鸿儿到湘乡过年,你到周口过年,途中可以相约在湖北衙门相会。
我近来没有什么麻烦,就腰疼、畏惧风寒,夜间睡不好觉。现在众人疑忌、诽谤,心中不免不安,然而回想起来近年做事没什么差错,反躬自问,正义在我则一往无前,不像咸丰七年冬八年春那么多悔恨、忧愁了。到京师以后,仍然要上疏请求辞去各项职衔,只以闲散人员身份留在大营,以维系人心,这样负担可以轻一些。你们兄弟轮流陪侍我身边,待军务松弛的时候,回原籍扫墓,也足以让老年人很欢乐了。纪鸿在我这里身体很好,心情似乎也开朗些,可惜不能待时间长一些,要让他回家侍奉母亲。
另外,你体质虚弱,今年里走的路又太多,如果自己觉得难以承受这份辛苦,就不要来随侍我进京了,不要勉强(和你母亲及澄叔商量好了回信)。如果来,就带吴文煜来清点书籍。家中的书籍也要请一个人专门料理,否则会遭水湿虫蛀。或者可以在省城书贾中找这样一个人,又行。
鸿儿说你母亲想把满女许配给徐家。我嫌两人辈分不合,而且几位女儿嫁到做官人家的大多不是很合心意,所以能在乡间许给一富家子弟也是好的。明年春天到京师,也可以在回到京师做京官的人家当中寻找物色。
(同治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评析:
曾国藩疾病缠身,身负重任,再加上军务繁杂,众人疑忌,心中自然沉重异常。但君子坦****,小人常戚戚,曾国藩自觉无甚差谬,所以心境稍有放松。曾国藩的小女儿曾纪芬最后嫁给了主持洋务的聂缉椝,生活美满,其三子聂云台是我国创办第一家纺织机械制造厂的先驱者,也是民国最富盛名的企业家之一,影响重大。
谕纪泽(家中兴衰,全系乎内政之整散)
字谕纪泽:
二十六日寄去一信,令尔于脂月来营,侍余正月进京。继又念尔体气素弱,甫经到家,又行由豫入都,驰驱太劳。且余在京,不过半月两旬,尔不随侍,亦无大损,而富±乇新造家室,尔不在家,即有所损。兹再寄一信,止尔之行,尔仍居家侍母,经营一切,腊月不必来营,免余惦念
余定于正初北上,顷已附片复奏,届时鸿儿随行。二月回豫,鸿儿三月可还湘也。余决计此后不复作官,亦不作回籍安逸之想,但在营中照料杂事,维系军心。不居大位享大名,或可免于大祸大谤,若小小凶咎,则亦听之而已。
余近日身体颇健,鸿儿亦发胖。家中兴衰,全系乎内政之整散。尔母率二妇、诸女,于酒食、纺绩二事,断不可不常常勤习。目下官虽无恙,须时时作罢官衰替之想,至嘱,至嘱!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日)
【译文】
字谕纪泽:
二十六日给你寄去一信,令你腊月到大营来,随侍我正月间进京师。接下来又想到你一向体弱,刚刚到家,又要经河南入京都,奔走驱驰,过于劳累。而且我在京都不过半个月、二十天的光景,你不陪我前去也没有大碍。而富填新造房屋,你如不在家,就会有损坏。现在再寄一信阻止你出行。你还是待在家里侍奉母亲,照料各方面。腊月间不必再来大营,免得又让我惦念。
我定于正月初北上,日前已用附片回奏,抄寄一阅。到时有鸿儿随我前去。二月间回河南,鸿儿三月间可以回湖南。我已决心以后不再做官,也不想回原籍去享受安逸,只在大营中处理杂务,维系军心。不居高位,不享大名。或许可以避免大灾祸,避免严厉毁谤。如果是小小不吉,小小灾祸之类,也就随它去了。
我近日来身体相当健康,鸿儿也发胖了。家中兴盛或衰败,完全取决于内政的整齐或闲散。你母亲率二位儿媳、女儿们,对酒食、纺绩这两件事,决不能不常常勤奋操习。眼下官运虽然没有问题,也要时时做罢官、衰落的思想准备。至嘱至嘱。初五将派专人送信。这一次没有另外寄给澄叔的信,可送澄叔一阅。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日)
评析:
父亲远赴京师,却担忧儿子旅途过于劳累,故特意又去此信,阻止儿子出行,父爱之深,可感可敬。曾国藩立志功成身退,因此毫不贪恋权位,上书减少权利,去除官职。但又自知身负重任,不愿因一己之私置国家于不顾,所以还是坚持在大营中处理杂务,维系军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由此可见。
谕纪泽(胆怯需善晓酣眠)
字谕纪泽:
自接尔十月初九日一禀,久无续音。不知二十四日果办喜事否?全家已抵富圫否?
此间军事,东股任、赖窜人光、固,贼势已衰,西股张总愚久踞秦中华阴一带,余派春霆往援,大约腊初可以成行。霞仙迫不及待,寄来一信,峻辞诃责,甚至以杨嗣昌比我。余不能堪,此后亦不复与通信矣。
十七日复奏不能回江督本任一摺,刻木质关防留营自效一片,兹钞寄家中一阅。若果能开去各缺,不过留营一年,或可请假省墓。但平日虽有谗谤之言,亦不乏誉颂之人,未必果准悉开诸缺耳。
纪鸿在此体气甚好,月余未令作文,听其潇洒闲适,一畅天机,腊月当令与叶甥开课作文。尔胆怯等症,由于阴亏,朱子所谓“气清者魄恒弱”,若能善晓酣眠,则此症自去矣。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译文】
字谕纪泽:
自从接到十月初九日禀帖一件以后。很久没有接到你的再来信。不知二十四日是不是真的办了喜事?全家都到富埃了吗?
此间军情,捻军东路任、赖部流窜到光州、固始,敌人势头已经衰落。西路张宗禹长时间盘踞陕西华阴一带,我派春霆前去援助陕西,大约腊月初可以出发。霞仙那里急迫得不容等待,寄来一信,措辞严厉,指责一番,甚至拿我比杨嗣昌,我不能承受,以后也不再跟他通信了。
十七日复奏不能再回两江总督本任的奏折一道,刻一木头印,留在军中效力的附片一道,现抄寄家中一阅。日前曾有一信让你来大营随侍我进京师,其后又有三封信让你不要来了,我想都已接到。如果真能辞去各项职衔,不过营中一年,或许就能请假回家扫墓。但平日里虽然有诽谤之言,也不乏称誉赞颂之人,未必真能批准全部辞去各项职务。
纪鸿在我这里身体很好,一个多月没有让鸺做文章,听任他滞洒闲适,敞开他天赋的聪明悟性。腊月间要让他和叶外甥开课作文了。你的胆怯等症状是由于阴亏,就是朱熹所说气息清凉的人总是体质虚弱。如果能够酣睡,则你这症状自然就消除了。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评析:
因公务和同僚不和,曾国藩即不愿再与之通信,其性格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纪泽,是因为这位同僚正是纪泽的岳父。两家既结秦晋之好,耍过脾气后自然很快就会和好如初,曾国藩和刘蓉果然不久就言归于好。
曾国藩训练纪鸿和纪泽又是不同,他放开纪鸿的天性让他一畅天机,而后让其自然想念读书,主动学习,这也是他教子的另一妙计。
谕纪泽(不可轻慢近邻)
字谕纪泽:
此间军事,任、赖由固始窜至鄂境,该逆不得逞志于鄂,势必仍回河南。张逆入秦,已奏派春霆援秦,本月当可起程。惟该逆有至汉中过年,明春人蜀之说,不知鲍军赶得及否。
本日摺差回营,十三日又有满御史参劾,奉有明发谕旨,兹钞回一阅。余拟再具数疏婉辞,必期尽开各缺而后已。将来或再奉入觐之旨,亦未可知。尔在家料理家政,不复召尔来营随侍矣。
李申夫之母尝有二语云,“有钱有酒款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戒富贵之家不可敬远亲而慢近邻也。我家初移富圫,不可轻慢近邻,酒饭宜松,礼貌宜恭。或另请一人款待宾客亦可。除不管闲事,不帮官司外,有可行方便之处,亦无吝也。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译文】
这边的军情,任、赖从固始逃窜到湖北境内,此贼军在湖北如果不得志,势必仍然回到河南。张逆进入陕西一带,已奏派遣鲍春霆去支援,本月应当榀以起程。惟此逆军有到汉中过年,明年春天入蜀的打算,不知鲍军能否赶得及。
今天摺差回营,十三日又有满御史参劾,奉有明发谕旨,珊抄回一阅。我打算再准备几个婉转之辞的奏疏,期望尽快开各缺而后已。将来或许再奉朝谒皇上之旨,也未可知。你在家料理家政,不再让你来营随侍了。
李申夫的母亲曾经说过两句话:“有钱有酒款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告戒富贵之家不可只敬远亲而怠慢近邻。我家刚搬到富圫,不可慢怠近邻,酒饭宜松,礼貌宜恭敬。或者另请一人款待宾客也行。除了不管闲事,不帮别人打官司之外,其他有可行方便之处,也不要吝啬。此谕。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评析:
大凡富贵之家往往对贫贱之邻十分怠慢,也因而失去了口碑与人缘,此种处世之道不可取。所以曾国藩教导儿子要善等四邻,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只要不去随便管闲事,不帮官司,其它就尽可能的帮助邻居,如此对己对人都有好处,这才是仕宦之家的处人之道。
致欧阳夫人(尽心家政,敬待小叔)
欧阳夫人左右:
接纪泽儿各禀,知全平安抵家,夫人体气康健,至以为慰。余自八月以后,屡疏请告假开缺,幸蒙圣恩准交卸钦差大臣关防,尚令回江督本任。余病难于见客,难于阅文,不能复胜江督繁剧之任,仍当再三疏辞。但受恩深重,不忍遽请离营,即在周口养病。少泉接办,如军务日有起色,余明年或可回籍省墓一次,若久享山林之福,则恐不能。然办捻无功,钦差交出,而恩眷仍不甚衰,已大幸矣。家中遇祭,酒菜必须夫人率妇女亲自经手。祭祀之器皿,另作一箱收之,平日不可动用。内而纺绩、做小菜,外而蔬菜、养鱼,款待人客,夫人均须留心。吾夫妇居心行事,各房及子孙皆依以为榜样,不可不劳苦,不可不谨慎。
近在京买参,每两去银二十五金,不知好否,兹寄一两与夫人服之。
澄叔待兄与嫂极诚极敬,我夫妇宜以诚敬待之,大小事丝毫不可瞒他,自然愈久愈亲。此问近好。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日)
【译文】
接到纪泽儿的信,得知你们全都安全到家,夫人体气康健,甚感欣慰。我自八月以后,屡次上疏请求告假开缺,所幸承蒙圣恩允许我交卸钦差大臣关防,但还命令回江督原任。我有病难于见客,难于阅读文章,不再能胜任江督的繁忙之务,仍然要再三上疏请辞。但受恩深重,不忍心那么快请求离营,就在周口养病。少泉接管办理,如果军务有所起色,我明年或许可以回乡省墓一次,至于长久享受山林的平静生活,那恐怕是不可能的。然而剿办捻军无功,钦差交出,而皇恩仍不减退,已是大幸了。家中如有祭祀之事,酒菜必须由夫人率领妇女亲自操办。祭祀的器具,另外用箱子装好,平时不能乱动。在内纺绩、做小菜,在外种蔬菜、养鱼,款待人客,夫人均须留心。我们夫妇为人行事,各房兄弟和子孙都以为榜样,不可不劳苦,不可不谨慎。
最近在京城买人参,每两花费银子二十五金,不知是否好,现寄回一两与夫人服用。
澄叔对待兄长与嫂子极为诚恳尊敬,我们夫妇也要以诚对待他,大事小事都丝豪不要瞒他,自然时间越长就越亲近了。此问近好。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日)
评析:
自古夫为妇纲,但丈夫不在家,那夫人就要当家做主了。曾国藩是家中长子,夫长是家中长嫂,众多家人都看着他们行事,所以一定要更加自律。“吾夫妇居心行事,各房及子孙皆依以为榜样,不可不劳苦,不可不谨慎”,曾国藩这翻话读来让人感叹,又让人敬佩。此外,曾国藩又告诫夫人要以诚对待兄弟,如此方可举家合睦,曾氏的治家之法,确实值得学习!
谕纪泽(莫作代代作官之想,须作代代作士民之想)
字谕纪泽:
余自奉回两江本任之命,十七、初三日两次具疏坚辞,皆未俞允,训词肫挚,只得遵旨暂回徐州,接受关防,令少泉得以迅赴前敌,以慰宸廑。余自揣精力日衰,不能多阅文牍,而意中所欲看之书,又不肯全行割弃,是以决计不为疆吏,不居要任。两三月内,必再专疏恳辞。
朱金权利令智昏,不耐久坐,余在徐州已深知之。今年既请彭芳六照管书籍、款接人客,应将朱金权辞绝之,并请澄叔专信辞谢,乃有凭据。
余近作书箱,大小如何廉防八箱之式。前后用横板三块,如吾乡仓门板之式,四方上下,皆有方木为柱为匡,预底及两头用板装之。出门则以绳络之而可挑,在家则以架乘之而可累两箱、三箱、四箱不等。开前仓板则可作柜,再开后仓板则可过风。当作一小者送回,以为式样。吾县木作最好而贱,尔可照样作数十箱,每箱不过费钱数百文。读书乃寒士本业,切不可有官家风味。吾于书箱及文房器具,但求为寒士所能备者,不求珍异也。家中新居富±乇,一切须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门外挂匾,不可写“侯府”、“相府”字样。天下多难,此等均未必可靠,但挂“宫太保第”一匾而已。
吾明年正月初赴徐,纪鸿随往。二月半后天暖,令鸿儿坐炮船至扬州,搭轮船至汉口,三月必可到家。郭婿读书何如?详写告我。此信呈澄叔一阅。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译文】
我自从接到两江总督的本任之命,十七、初三两次上疏坚决推辞,都没被允许,训词十分诚挚,我只得遒旨暂时回徐州,接受关防,让少泉得以迅速赶赴前敌,以安慰皇帝的挂念。我自感精力逐渐衰退,不能多阅读文牍,而原本打算要看的书,又不肯全部放弃,所以决计不为封疆大吏,不居重要职位。两三个月内,必定再上疏恳辞。
朱金权利令智昏,不耐于久坐,我在徐州就已深知。今年既然请彭芳六照管书籍,款接客人,应当将朱金权辞掉,并请澄叔专门写信辞谢,乃有凭据。
我最近制作书箱,大小就像何廉防的八箱样式。前后用横扳三块,就像我们乡下的仓门板的样式,四方上下,都有方木为柱为匡,预底和两头用板装之。出门则用绳捆系好就可挑走,在家则用架子装乘可以累积放两箱、三箱、四箱不等。打开前仓板可以作柜子,再打开后仓板则可以通风。会做好一个小型的送回去,作为样式。我们县的木工技艺最好而且要价低,你可照样作数十箱,每箱不过用钱数百文。读书是书生的本业,万不可有官家的风气。我对于书箱和文房器具,只求为书生所能备者,不求珍异也。家中刚刚居住在富圫,一切须以此意为本,不要有代代做官的念想,须有代代做士民的念想。门外所挂匾额,不可写“侯府”、“相府”字样。天下多难,这些都未必可靠,只挂“宫太保第”一个匾就行了。
我明年正月初去徐州,纪鸿随我一起。二月半之后天气变暖,让鸿儿坐炮船到歌扬州,搭轮船到汉口,三月必定可到家。郭婿读书怎么样?详细写来告诉我。此信呈送给澄叔一读。
涤生手示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评析:
曾国藩虽贵为封疆大吏,但内心深处还是想做一位学者,有充足的时间读书作文。他认为王侯将相不过都是一时云烟,不可眷恋。并告诫家人“读书乃寒士本业,切不可有官家风味”, 又说“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认为只有读书才可以传家,才可以长久。这是久经官场之人的切身体会,也是看透世事的智者之言,后人应当谨记。
谕纪泽(试究陶、杜、陆诗之高淡,但不可走入孤僻一路)
字谕纪泽:
纪鸿病,请一医来诊,鸿儿乃天花痘喜也,余深用忧骇。以痘太密厚,年太长大,而所服之药,无一不误,阖署惶恐失措。幸托痘神佑助,此三日内转危为安。兹将日记由鄂转寄家中,稍为一慰。再过三日灌浆,续行寄信回湘也。
尔七律十五首,圆适深稳,步趋义山,而劲气倔强处颇似山谷。尔于情韵、趣味二者,皆由天分中得之。凡诗文趣味,约有二种:一曰诙诡之趣,一曰闲适之趣。诙诡之趣,惟庄、柳之文,苏、黄之诗,韩公诗文,皆极诙诡,此外实不多见;闲适之趣,文惟柳子厚游记近之,诗则韦、孟、白傅均极闲适。而余所好者,尤在陶之五古、杜之五律、陆之七绝,以为人生具此高淡襟怀,虽南面王不以易其乐也。尔胸怀颇雅淡,试将此三人之诗研究一番,但不可走入孤僻一路耳。
余近日平安,告尔母及澄叔知之。
(同治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译文】
纪鸿生病,请一位医生来诊治,鸿儿是出天花,我十分担忧。因为水痘太密厚,年龄太大,而且所服用的药,无一不误,整个署衙都惶恐失措。幸好托痘神保佑,这三日内转危为安。现将日记由湖北转寄到家中,稍为安慰。再过三日灌浆,会接着寄信回湘的。
你的七律十五首,圆适深稳,效仿李义山(李商隐),而劲气倔强之处十分像黄山谷(黄庭坚)。你于情韵、趣味二者,皆是天分中所得。大凡诗文趣味,约有两种:一是诙诡之趣,一是闲适之趣。诙诡之趣,惟庄子、柳宗元之文,苏轼、黄庭坚之诗,韩公诗文,皆极诙诡,此外实不多见;闲适之趣,文只有柳子厚(宗元)的游记之文近之,诗则韦应物、孟浩然、白居易均极闲适。而我所喜好的,尤其是陶渊明的五古、杜甫的五律、陆游的七绝,以为人生具有如此高淡襟怀,就算让我南面称王,我也不愿交换诗文所带来的乐趣。你胸怀颇淡雅,试将这三人的诗研究一番,但不可以走入孤僻的路子。
我近日平安,告诉你母亲和澄叔。
(同治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评析:
曾国藩曾经在家信中说过自己有“三不信”,其中就有不信巫神,可一旦儿子患病,竟然也信起神来了,说“幸托痘神佑”,可见曾国藩爱子心切,也宁愿想念神仙会保佑儿子。
曾国藩是一位十分博学之人,对于诗文有很高的鉴赏力,看他评历代诗文大家之作,皆十分精到。又说纪泽之诗与李商陷、黄庭坚相似,可见对纪泽的诗文十分满意。但也没有过度夸奖,反而要纪泽将前人诗作仔细研究,以免走入孤僻之路,这种希望而子更加完美的心情是十分感人的。
谕纪泽(长辈纠葛,尔辈不可妄生意气)
字谕纪泽:
鸿儿出痘,余两次详信告知家中,此六日尤为平顺。兹钞六日日记寄沅叔转寄湘乡,俾全家放心。余忧患之余,每闻危险之事,寸心如沸汤浇灼。鸿儿病痊后,又以鄂省贼久踞臼口、天门,春霆病势甚重,焦虑之至!
尔信中述左帅密劾次青,又与鸿儿信言闽中谣歌之事,恐均不确。余闻少泉言及闽绅公禀留左帅,幼丹实不与闻,特因官阶最大,列渠首衔。左帅奏请幼丹督办轮船厂务,幼已坚辞,见诸廷寄矣。余于左、沈二公之以怨报德,此中诚不能无芥蒂,然老年笃畏天命,力求克去褊心忮心,尔辈少年,尤不宜妄生意气,于二公但不通闻问而己,此外着不得丝毫意见,切记,切记!
尔禀气太清,清则易柔,惟志趣高坚,则可变柔为刚;清则易刻,惟襟怀闲远,则可化刻为厚。余字汝曰劫刚,恐其稍涉柔弱也。教汝读书须具大量,看陆诗以导闲适之抱,恐其稍涉刻薄也。尔天性淡于荣利,再从此二事用功,则终身受用不尽矣。
(同治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译文】
鸿儿出水痘,我两次在信中详细告诉了家在,这六日尤其平顺。现抄六日日记寄给沅叔然后转寄湘乡,以使全家放心。我忧患余生,每当听到危险之事,内心好比沸汤浇灼。鸿儿病痊愈后,又因为湖北省贼军长久盘踞在臼口、天门,春霆病势十分严重,十分焦虑!
你信中说左帅密秘弹劾次青(李元度),又与鸿儿信中说闽中的谣歌之事,恐怕均不确实。我听少泉说起闽中绅公禀留左帅,幼丹(沈葆桢)实不与闻,只因官阶最大,列为首衔。左帅奏请幼丹督办轮船厂务,幼丹已经坚决推辞,已见之于廷寄谕旨了。我对于左宗棠、沈葆桢二人的忘恩负义,心中实在是不能没有怨恨与不快,然而老年实畏天命,力求远离心胸狭窄和忌恨之心,你辈年少,尤其不宜乱生意气,于他们二人只不要互通音信罢了,此外不能有丝毫意见,切记,切记!
你生性太清,清则容易柔弱,只有志趣高坚,才可变柔弱为刚强;清则容易刻薄,只有襟怀宽大,才可化刻薄为宽厚。我为你起字为劫刚,就是担心你会变得柔弱。教导你读书要有大量,看陆诗以培养闲适之怀抱,就是担心你变的刻薄。你天性淡薄于荣华利禄,再于此二事上用功,那么就会终身受用不尽了。
(同治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评析:
曾国藩对于左宗棠和沈葆桢的忘恩,实为怨恨,但又说为人不易心胸狭窄,尤其是年少之人,万不能意气用事!以此教导后辈,可以看出其用心良苦。信中又教导纪泽做人不可柔弱,也不可刻薄,要培养闲适胸怀,变得宽厚,如此会受用终身。曾国藩不仅在学问上教导后辈,在修身方面也是时有教诲之言,如此父亲,让人敬佩!
致欧阳夫人(不愿久居此官,不愿再接家眷)
欧阳夫人左右:
自余回金陵后,诸事顺遂,惟天气亢旱,虽四月二十四、五月初三日两次甘雨,稻田尚不能栽插,深以为虑。
科一出痘,非常危险,幸祖宗神灵庇佑,现已全愈,发体变一结实模样。十五日满两个月后,即当遣之回家,计六月中旬可以抵湘。如体气日旺,七月中旬赴省乡试可也。
余精力日衰,总难多见人客。算命者常言十一月交癸运,即不吉利。余亦不愿久居此官,不欲再接家眷东来。夫人率儿妇辈在家,须事事立个一定章程。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能从勤俭耕读上做出好规模,虽一旦罢官,尚不失为兴旺气象。若贪图衙门之热闹,不立家乡之基业,则罢官之后,便觉气象萧索。凡有盛必有衰,不可不预为之计。望夫人教训儿孙妇女,常常作家中无官之想,时时有谦恭省俭之意,则福泽悠久,余心大慰矣。
余身体安好如常,惟眼蒙日甚,说话多则舌头蹇涩,左牙疼甚,而不甚动摇,不至遽脱,堪以告慰。顺问近好。
(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午刻)
【译文】
欧阳夫人左右:
自从我回到金陵以后,凡事顺心。只是天气干旱,尽管四月二十四日、五月三日两次下雨,可稻田插秧还是很困难,我十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