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奚姬这才扑哧一笑,忽又想起什么,道:“你看我的记性,顶要紧的一件事,差点忘记了。”
嵇康道:“什么事?”
奚姬道:“孩子生下以后,总该有个名吧,你这做爹爹的,可曾想过?”
嵇康笑道:“这个我已想好,若是生个儿子,就取名嵇奚;若是女儿,就叫嵇姬。”
奚姬听了,便禁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名字好是好,就是有点拗口。”
嵇康道:“拗是拗了点,可叫惯了,也就顺畅了。”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天已亮了起来。嵇康正要起床,奚姬却一把将他搂住,嵇康便转球头去在她耳边轻轻嘀咕一句,奚姬竟腾地红起脸来,从被中伸出一只玉手,抓住嵇康的耳朵,压着声叫道:“你还说不说,你还说不说。”
嵇康悄声告饶道:“我的好妹妹,你快住手吧,我不说便是了。”待奚姬一松手,嵇康便一把将奚姬压在了下面,这一场缠绵,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是欢娱嫌夜短,在这甜甜蜜蜜的厮守中,一个欲催还恋,个欲走还留。说好明日便走,可几滴眼泪,几声叹息,又会延长起程的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嵇康起了个大早,今日他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岳父岳母正在厨间忙着,为他准备路上的干粮,奚姬因为有孕在身,再加上昨夜数度欢娱,身子有些疲乏,故在房里待着,为嵇康打点衣物行囊。
嵇康从马棚中牵出马来,此马自随他从建邺来到这里,原本要还给马庄,可一想到自己归程无定,又看到此马颇通灵性,极是喜欢,故用十两银子将其买下。如今,也一年多了,因少跑路,吃得又好,故已有些发胖。嵇康用刷子给它刷了,又喂了水,牵出去在路口遛了一圈。便来到灶间,吃了早饭,见岳父岳母已为他蒸好艾青麦果,用荷叶包着,可吃数月而不馊;又为他宰了一只童子鸡,可在路上作下酒之菜。
一应准备停当,嵇康便来到房里,见奚姬正呆坐床沿,一手抚腹,一手持剪,脸上微露笑容。
嵇康见了,早吓得变了脸色,正要上前夺剪,奚姬却道:“快别说话,你来听听!”
说毕将嵇康扯到眼前,叫他俯下身去,用耳朵贴在肚腹上面,道:“你却听听,你儿子正在里面说话呢!”
嵇康听了一阵,道:“听到了,听到了。”
奚姬便一把将嵇康的头拢在胸前,泪如雨下,道:“儿子快要出生了,做爹爹的却要走了,从此天各一方,路远道道,我母子二人与你何时才能相见?”
嵇康亦动了感情,道:“待我安置停当,即着人前来接你母子二人过去。”
奚姬含泪一笑,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举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塞进一只荷包里面,道:“与君远别,为妻无物可赠,这缕青丝,算是补上我的定情之物。夫君若心中有我,请将这缕青丝留在身边,见发如见人;若心中无我,可将此发寄还给我,从此以后,我母子二人定与你无涉。”
言毕起身,将门打开,道:“时候不早,夫君还是上路走吧。”
嵇康这时也是泪水涟涟,继而竟号啕大哭,边走边道:“走了,走了。”
边哭边跨上马背,朝门口的岳父岳母行过马上大礼,道:“小婿就此告别,小妹这儿,还望二老多多费心。”
奚荣挥挥手道:“你就安心走吧,到了那边,早些报个平安,于便时,就来接她母子过去。”
嵇康道:“知道了。”
说毕,刚刚要走,不料奚姬腆着肚子走了出来,道:“且慢!”嵇康将马勒住,奚姬走到近前,从头上拔下一只玉簪,道:“这是母亲送我出嫁之物,今日夫君回家,见着夫人,把此簪转送与她,就说千里之外,有一个妹妹,等着见她。”
嵇康将簪收起,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便朝岳父岳母及奚姬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喊声“驾”!那马直立起身,连嘶数声,又在原地转了两圈,似有依恋之色,然后奋起铁蹄,向北驰去。
这一路飞奔,至天黑才收住步子,找个旅店住下一问,才知一日之中,竟走了五百余里,嵇康暗道:“这般快捷,若走得顺利,不出十日,便可到家了。”当下便胡乱吃了些东西,早早睡下。
次日鸡鸣三遍,便又赶路。真个是马不停蹄,风餐露宿,日出东边便走,日落西山还行。七日下来,把匹白鬃马累得膘掉腿细,连嵇康自己,也瘦了整整一圈。这日黄昏,嵇康来到一座山下,看看日暮途黑,欲待再往前行,已不识得路。此时路上已无行人,天又下起雪来,开始倒还不大,后来竟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一刻工夫,便将漫山遍野,罩个雪白。
嵇康叫声苦也,正愁今晚无处借宿,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点灯光,忽闪忽闪,不觉大喜,道:“有了,只要有人,何愁没处落脚?”当下,便牵着那马,一路蹒跚,朝那灯光走去。约摸走了半个时辰,只见山脚下面,横着一户庄子,庄子极大,但却萧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