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奚姬每每见了,常欲询问,但转念一想:“这位哥哥说是远来寻亲,可观他的模样,虽与常人无异,但在说笑之中,总觉藏着重重心事。看来这其中定有隐情。但不论如何,我奚姬断不能再给哥哥增添烦恼,无论何事,我只当不知,更不能问他。”
从此,每当看到嵇康独自忧思,闷闷不乐之时不是悄然避开,就是找些别的话儿逗他开心,久而久之,连嵇康都觉得有些奇怪,有一次问她:“小妹,哥哥来此已有数月,可你从来不问我因何而来?”
奚姬佯装惊讶道:“这事哥哥说得蹊跷,哥哥不是来寻访祖宗的吗?”
嵇康道:“可如今已经找到叔叔,奚家庄又探访无望,你为何不问我何时回家去呢?”
奚姬一听,良久不语,忽然低声道:“妹妹只有一个愿望,哥哥来了,但愿不要走了,别的什么,妹妹断无兴致。”
嵇康笑道:“有朝一日,哥哥要是走了,你会如何?”
奚姬一听,眼中顿时噙满泪水,半响才道:“哥哥要走,自有走的道理,妹妹也是阻拦不了的!只是哥哥走后,别忘了这里还有叔叔、婶婶,还有一个妹妹在惦记你。”言毕,竟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这日早起,嵇康看天色晴好,对奚姬道:“小妹,我在魏国之时,听说在会稽上虞,出过一位孝女,名叫曹娥,可有此事?”
奚姬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道:“却是真的,况那地离这儿不远,摆个渡,过一座山就到。”
嵇康道:“既如此,哥哥倒想去看看。”
奚姬道:“哥哥要去,妹妹愿与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嵇康一听,劝道:“哥哥此行,除谒拜这位曹娥以外,还想于别处一游恐三五日不得打回,妹妹同行,恐有不便。”
奚姬一听,便就撅起了嘴巴,道:“瞧,还说是一家人呢!兄妹之间,有何不便?”
嵇康道:“但无论如何,这事也得经叔婶应允之后,才能成行。”
奚姬一听,便又高兴起来,道:“爹爹、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动。”说毕跑出门去,片刻即回,笑着道:“我说你太多虑,你便不信。”话刚落,那奚荣便赤脚跟了进来,笑道:“侄儿人生地疏,要去那些地方,由姬儿陪着,自会方便得多。”
奚姬拍手笑道:“这回可曾亲耳听见?”
嵇康笑道:“我是看你人小体弱,若是跋山涉水,吃不得苦,万一半途哭将起来,叫我如何是好?”
奚姬一听,便又翘起了嘴巴,气恼道:“我都十六岁了,还说我小,若论跋山涉水,吃苦受累,别看我是女孩儿家,你还不如我呢。”
嵇康一听,呵呵笑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当下二人便准备行装,又备了些干粮食物。
奚姬道:“如今天气尚热,夜半常有蛇虫出没,腿脚上的布,宜应扎得厚些。”说话间,奚荣从房内拿出一只小竹罐,交与嵇康,道:“此乃我自备之药,但凡被蛇虫叮咬,无论多毒,搽之即消。”
嵇康将竹罐装进行囊,问道:“如此神药,只不知是何种草药所制?”
奚荣笑笑,道:“要说草药,此地漫山遍野,无处没有;要说如何制成此药,实非我老汉所创,乃是先人凤鸣山云霞子魏恪斋先生所传。”
嵇康道:“莫非就是作《周易参同契》的魏伯阳道长?”
奚荣道:“正是此人。”
嵇康叹道:“此处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吾虽居北地,与上虞远隔千里,可伯阳先生之名,却早已所有耳网。其人性好道术,修真养性,尤于炼丹术有精到见地,吾恨晚生,要不,早已拜他为师了。”
奚荣道:“侄儿此去,若有兴致,不妨去凤鸣山一游。”
奚姬道:“那地我倒去过,虽隔时已久,但尚还认识得路。”
嵇康大喜,道:“叔叔之言,正合吾意。”说毕,背上行囊,辞别叔叔、婶婶,与奚姬一起,出门走了。
这日天气甚好,正是初秋的季节,可谓不冷不热,但因山路难行,二人走了一程,还是感到有些热了。嵇康乃不加饰厉之人,见身子热了,又有汗水,便也无所顾忌将衣服脱了,露出些许胸毛。
奚姬见了,早将脸孔羞得通红,别过头去。嵇康会意,笑道:“我曾说过,男女有别,叫你别来,如今有你在旁,我倒变得不自在了。”说毕复又将衣穿起。
奚姬嗔道:“我又没有说你,你脱衣服,与我何干?”说着站了起来,手搭凉棚,道:“快些走吧,渡口到了。”
果然走了一程,就见到一个渡口,然惟见渡船,却不见艄公,奚姬张望道:“这老儿又不知到哪儿睡觉去了。”言毕从路边折一芦叶,卷成圈儿,置双唇中间,用力一吹,打出一声唿哨。
过不许久,从芦从中摸出一个黑脸老汉,奚姬见了,忙奔上前去,施了个礼,道:“叔叔,侄女有礼了。”那黑脸老汉眯着双眼,定睛一瞧,便咧开大嘴笑了起来,道:“原来是你这个丫头,大热天的,搅了我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