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七贤之嵇康传

第56章

老头儿不知就里,顺着道:“来历是有的,这山阴、会稽一带的人家,凡生了女儿的,总要在女儿出生时,酿几坛酒理入地下。至女儿出嫁时,再将酒取出,取供贺客,因这酒色是红的,故亦称"女儿红’。”

嵇康笑道:“如此说,小妹的女儿酒,早已理在地下了。只是照今日这喝法,待小妹来年出嫁时,早已喝得精光了。”

老汉一听,呵呵大笑,道:“这事侄儿不必多虑,老汉自有办法。”

倒是奚姬,早将小脸羞得通红,瞪了嵇康一眼,道:“哥哥看似本分之人,其实说起笑话,却是极损人的。”

老太婆见状,道:“姬儿要是有了人家,家里就是熬熬省省,也要备好这女儿酒的;可这兵荒马乱的,连性命都难保,哪里去找一户好人家?”

说着便垂下泪来,老头儿道:“看你这个模样,侄儿今来,宜应说一些开心的话儿才对,怎的便说起这等事来!”

老太婆道:“侄儿乃是自家之人,说说原也无妨。”

嵇康取笑道:“这事叔叔、婶婶也别忧虑,小妹的终身大事,自然会瓜熟蒂落,若是心里急了,反为不美。”

说着用眼睛盯着奚姬,奚姬见状,早把脸孔羞得绯红。忽然猛举起粉拳,捶向嵇康,连连道:“谁心里急了,谁心里急了!”

老头儿止住道:“说说笑话,女儿不得无礼!”说话间,嵇康与老头儿你一口,我一碗,转眼功夫,早将二坛酒喝去大半。要说酒量,这老头儿自不在嵇康话下,然嵇康因今日一路奔波,方才喝的又是空腹饿酒,故此,三二十碗下去,竟便起了醉意。况这会稽米酒不比北方烈酒,这酒虽是糯米酿成,喝起来柔糯香浓,口感甚好,但喝下之后,醉性极长,没三二个时辰,醉意断不会过去。

当下嵇康只觉有一股温热之气从丹田中缓缓升起,之后这温热之气便慢慢的升腾、变热,随后经上丹田弥散全身,竟觉得有些飘飘然起来,浑身舒适无比。嘴里连连嚷道:“好酒,好酒!”说着便站了起来,脚步也变得轻了。

这时只听婶婶道:“姬儿,客房就在柴间旁,我已打扫干净,你快扶哥哥去吧。”那奚姬迟疑了一下,接着嵇康就感到有一只纤纤小手扶住了自己的臂膀,软绵绵的,于是他笑起来,道:“我又没醉,扶我作啥?”

老汉朝女儿使了个眼色,也笑起来,道:“侄儿海量,这几盅水酒,自然不会醉的,只是外面天黑,路又不平,还是姬儿扶你去吧。”

嵇康又道:“好酒,好酒,吾平生喝过多少美酒,惟此酒喝了,有飘飘欲仙之感,真神酒也。”说毕问奚荣:“叔叔这儿可有剩酒,侄儿半夜醒来,也好喝些。”

奚荣笑道:“酒是有的,只是尚在地下埋着。侄儿今日旅途劳顿,人也累了,待明日叔叔陪你喝个一醉方休如何?”

说毕又朝女儿使个眼色,奚姬嗫嚅半晌,道:“今日已晚,哥哥还是歇息去吧。”嵇康无奈,只好随奚姬到了客房,刚刚躺下,忽听到婶婶在门外叫唤奚姬,奚姬出去,须臾复又进来,手中端着一只杯子,俯身唤道:“哥哥起来,喝杯茶吧,能醒酒的。”

嵇康含糊道:“我又没醉,只是有些头晕。”

奚姬抿嘴一笑,道:“头都晕了,还说没醉。”嵇康不语,正想睡去,忽感到有一丝苦汁流进嘴中,虽苦却香,遂叫道:“什么东西?这般怪味。”

奚姬笑道:“这叫苦茶,喝了能醒酒的。”

嵇康嗫嚅道:“既如此,喝点也无妨。”边说边已酣然睡去。这里,奚姬见嵇康已经睡着,便起身离座,刚要将门掩住,忽心里想起什么,于是便又重新折回,到了床边,见嵇康已是鼾声如雷,暗道:“他今日走了这许多路,原已累了,方才又为救爹爹、母亲和我三人,折腾一番,这时喝下这许多酒去,哪有不醉之理。”这么一想,心中便生出一股莫名的柔情。心想:“哥哥远来寻亲,庄里已是去不了的,如今到了我的家里,就是家里的人了。看他这般模样,虽然落拓了些,可分明又不是等闲之人,我要是能将他留在家里,既是爹娘的福分,也是我与他前世的缘分了。这么一想,心里便像揣了一只小鹿,突突地跳将起来,连腿脚也都软了,慌乱之中,胡乱的拿起床边的被子,盖在嵇康的身上,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嵇康为避祸南奔,到了叔叔奚荣家里,不知不觉,已过去一年有余。这些日子,不是帮叔叔下地干活,就是与奚姬一起上山采药摘茶。药材制成药丸以自服,茶叶经过炒制以自饮。日子过得既平淡,又舒服。好在身边有妹妹奚姬陪着,开始倒还有些别扭,日子一久,便就少了顾忌;兄妹之间,不是你打我闹,就是我吵你笑,把个叔叔、婶婶高兴得合不拢嘴,常道:“这对冤家,何时才能安静一些。”自然,也有安静的时候,每当一日过去,红日西沉,嵇康常会不自主地来到路口,面北而立,虽无叹息之声,却有忧郁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