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太阳

第六章 蛛丝之局

因为在工作上对“向日葵”做出重大贡献,领导给赵瑞虹升了职,调去了广海总部。

谁也没有想到,赵瑞虹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省城广海。

苏映红为赵瑞虹举办了欢送会,她和其他社工去市场买了丰盛的食材,周小钦则找来了认识的乡厨,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

席间,大家一起祝愿赵瑞虹前程似锦,赵瑞虹哭了,苏映红也哭了,她喝了许多酒,拉着赵瑞虹的手说:“你优秀,我高兴……可惜我留不住你这个人才……”

刘擎在一旁安慰:“苏主任,瑞虹其实没走,还在‘向日葵’呢,只是一个分部,一个总部。以后我们在总部也算是有熟人啦!”

苏映红听了,破涕为笑:“这一杯,敬各位!”

赵瑞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说:“我再给刘擎和新会敬一杯,如今的我们已经不是懵懂的新人了,是三株根红苗正的向日葵!”

“好!再敬‘向日葵’……”

赵瑞虹不断地跟大家碰杯,很快喝醉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赵瑞虹十分珍惜剩下和朋友们相处的时间,起床后,她特意约刘擎、王新会以及张灵一起去赵花戈家玩耍。

其实,赵花戈早就邀请赵瑞虹等人去自己家玩了,只是她们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赴约,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赵花戈家的渔排在陆远港的西北方向,要坐小渔船过去。这种船十分窄小,人一站上去就摇摇晃晃的,四人有些害怕,赵花戈稳稳地站在船头,对她们说:“我爷爷在船上呢,怕什么?”

四人颤颤巍巍地上了船,赵爷爷笑着扭头说:“你们尽管坐好,出了事我负责。”

海风徐徐,赵爷爷悠悠哉哉地开着船,大约二十分钟后,到达自家的渔排前。

这里的渔排规模庞大,和她们之前去过的渔排餐厅不一样,是“海上畜牧业”的真正形态。

一条条长板拼接成纵横交错的框架,水下绑着浮筒、养殖箱,水上则是供人居住的房屋,家家户户相互联结,渔排之间还有着四通八达的水路,如同一片漂浮在海上的村庄,令人叹为观止。

刘擎、王新会、赵瑞虹感觉大开眼界,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张灵介绍道:“看,每一家的屋檐都挂着一个红灯笼,红色代表喜庆,渔民们看到了红灯笼,就感觉回到了自己家。”

“那‘向日葵’就是全营镇的红灯笼,嘻嘻!”赵花戈说。

张灵亲昵地摸了摸赵花戈的脸蛋。在“向日葵”里,赵花戈是最受大家喜欢的,成绩不错,性格乖巧,嘴巴还甜。

四个女生在渔排上玩了一会儿,赵花戈过来喊她们,说爷爷给她们找了钓鱼的好位置,凳子、鱼竿、饵料也准备好了。

刘擎本来对钓鱼不感兴趣,没想到鱼饵投下去不久,她就感觉钓竿往下沉了沉,赵花戈看见了,跑过来帮她一起收竿,竟收上来一条三斤多重的鱼。

“厉害啊,刘擎,这么快就钓到大鱼了!”王新会羡慕地说。

“嘿嘿,可能是碰巧啦,我看这鱼呆呆的。”刘擎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师老师,快看大船!”

赵花戈指着远处的一艘轮船,眼里放着光。

张灵说:“花戈,好好学习,以后工作赚大钱了,我们一起坐豪华邮轮,那是航行在海上的五星级酒店!”

“张老师,你坐过吗?”

“嗯……我还坐不起……如果有机会了,一定体验体验!”

“你这话,我爸也说过。”

“啊?”

“他之前在渔排上做‘猪肉’,说赚钱了就带我坐大船去玩,可直到被抓之前都没带我坐过……”

见赵花戈的情绪有些低落,张灵忙安慰道:“不一样,你爸爸后来是去干坏事了,干坏事赚来的钱注定留不住。如果他一直坚持做正当生意,也有机会赚到能带你坐大船的钱。”

赵瑞虹接着说道:“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花戈,既然爸爸已经指望不上了,那就靠自己的能力让自己过上好生活,同时报答悉心照顾自己的爷爷。”

“嗯嗯!我要快快独立起来,以后赚好多好多钱,请爷爷,请老师们一起坐大船!”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赵花戈的脸上。

蔚蓝的海,白色的云,炭火上是咕嘟作响的茶壶,赵爷爷给她们煮了自己种的茶,刘擎喝着茶,顿觉喉咙顺滑,苦涩生甜。

“我要告诉全世界——这一刻——我!很!幸!福!”王新会对着大海喊道。

“我也很幸福!”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嘿,新会,你现在拍一点空镜头当素材,肯定特别好看!”

“对呀!我这就拍!”王新会说着就拿出设备,开始拍摄。

正拍着,取景框中一艘“大飞”朝着渔排疾驰而来,船头站着两个人,看起来十分亲密。等“大飞”靠岸了,女生们都放下了钓竿,欢呼雀跃地迎上去——是苏静和肖可为。

“你们怎么来了!”刘擎激动地说。

“苏静听说赵瑞虹要走了,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听她说在渔排这边玩,我正好在陆远村办案,就开车载苏静一起来找你们。”

“办什么案啊?谁死了?”刘擎紧张起来——该不会她几天没去村里,就出了命案吧?

“喂喂喂,你就不会想点好的。”肖可为被刘擎的反应逗笑了,“就是陆远村的蔡水根,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打了一棍。”

刘擎放下心来:“噢噢,这种应该就是村民之间的纠纷,不算大事。”

不远处,有个戴着渔夫帽的男人在跟另一家的渔排主人说话。

他的船锈迹斑斑的,船身比较长,吃水也深,估计是用收废品的材料焊接出来的。船上装了不少货,开得慢吞吞的。

刘擎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问赵爷爷认识吗,赵爷爷顺着刘擎的目光看去,说:“收废品的老李!这人可聪明了,来时船上装着饲料,回去时装鱼,几种生意换着干。”

聊了一会儿,废品汉驾着船朝赵花戈家的渔排驶来,冲赵爷爷喊道:“赵哥,送不送鱼?”

赵爷爷走过去,摆摆手:“不送了,再长几天再说。”

“好咧。”

废品汉吹着口哨,往前开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没有人发现,他就是蔡三金。

曾经的蔡三金只是陆远村的一名普通村民,没什么学识,凭借一身胆量做起了“猪肉”生意。他起步比较晚,周边村子有比他早做的,但生意都没有他做得大,因为只有他严抓质量,保证纯度。在躲避警察的追捕这方面,他也是毒圈里特别狡猾的一位。别人潜逃回来没多久就会被抓,都是因为急于求成所以暴露了身份。但他不一样,他为了实现目标,愿意长时间地隐忍。

这段日子,他已经有意无意地看了很多次儿子,即使再心潮澎湃,他都忍住不上前。他很喜欢的一本书上有着这样一句话:要想把一滴水隐藏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流入大海。

如今的他确实如此——放下曾经嚣张跋扈的富豪身份,藏进社会的最底层——这一层的人最多,最不容易被发现。

只要能够带走两个孩子,他什么都能忍。忍着烈日收废品,忍着腥臭收鱼,到了深夜,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海边奔波,只为寻找最稳妥的出海路线……

无人在意蔡三金的远去。

张灵去帮赵爷爷收拾海货,肖可为继续和刘擎坐在渔排上聊天。苏静、赵瑞虹和王新会则拿着鱼竿过去,一边钓鱼,一边听肖可为讲蔡水根遇袭一事。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蔡水根快要走到村口时,感觉有人在背后跟踪他,但他回头却连人影都没看见。他加快了脚步回家,在拐到自己家所在的小巷时,原以为安全了,结果他猛地听到了有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刚准备回头,一个黑影朝他打去,他的头顶挨了一棍,接着整个人就晕倒了。醒来后,他去报警,说感觉对方是蔡三金。”

“蔡水根……蔡水根……”刘擎念叨了几句,她去陆远村有段日子了,可还是没搞清楚村民的名字,也许见过面,但对不上号,她笑着说,“我觉得这个人就是被打迷糊了,蔡三金为什么要打他啊?我在陆远村待的时间不长,也知道蔡三金在本地是个大人物,普通村民跟他基本没有瓜葛。”

“那他为什么报案时说是被蔡三金打的呢?我们问他看清袭击者的脸了吗,他又摇头,说只看见一个黑影。”肖可为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这样——蔡水根想快点揪出打他的人,为了引起警方的重视,所以骗你们说是在逃毒贩蔡三金打的。”赵瑞虹一说完,大家都笑了。

王新会假装推了她一把:“你什么意思啊,影射警察敷衍办案?苏静,你说她过分不!”

“问我干什么?问肖警官啊!肖警官,点评一下小赵的推理呗?”苏静笑着看向肖可为。

“呵呵,这个推理逻辑确实说得通,不过我们还是会认真调查的。”肖可为说。

赵爷爷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个烧烤架,招呼大家去烧烤。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旺了,赵花戈把刷好油的鱼放进网夹里夹住,支在炉子上烤。其他人也赶忙把自己钓的鱼提过去。

撒了烧烤料的海鱼香味四溢,一群人围着烧烤架聊天,女生们聊得火热,肖可为也跟赵爷爷聊了许久。

赵爷爷相当于陆远港的活地图,谁家的渔排在什么位置、谁家有什么船、谁家的鱼来自哪里,他都知道。

“叔,你说陆远港进来的鱼,也有从外国渔船交换来的?”肖可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是啊,我们的渔船到了公海,偶尔会遇到外国的渔船,如果我们的渔船空着,他们的渔船满了,双方可能当场就交易了。我们搞到外海的鱼,运回来能卖钱;他们的船空了,也能继续作业,反正对大家都有利。”赵爷爷夹起一条刚烤好的鱼塞到肖可为碗里,“吃,多吃点!你工作辛苦,太瘦了!”

“这边的进出口生意很发达啊。”肖可为正感叹着,一条油滋滋的小胖鱼就塞到了自己的碗里,他连忙道谢,“够了够了,我吃好多了,谢谢叔!”

赵爷爷长叹一声:“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做,要不然,这里之前怎么走私那么猖獗呢,进出方便呗。”

肖可为望向远方的茫茫大海——若蔡三金想进出陆远村,只有通过陆远港。航空和陆路,都不可能……

赵瑞虹走了,宿舍一下子空了许多,刘擎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除开偶尔在微信上和对方聊聊彼此的境况以外,刘擎把重心完全放在了辅导孩子们的作业上。她专心翻阅着手头的教学资料,结合从网上搜索到的教学视频,对这份工作越发地得心应手。

陆远村那些涉毒家庭的孩子,本就缺乏管教,如果遇到不负责任的老师,则更是雪上加霜。刘擎认为,自己既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就要尽心尽力地做好。为了深入了解陆远村,更全面地展开自己的辅导工作,刘擎向蔡建林申请了去小学里观摩那边的老师如何给孩子们上课。

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令刘擎印象深刻。他叫蔡文学,偶尔有调皮的孩子喊他“蚊子老师”,他也从不生气。他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课堂上有回答错误或者答不出问题的,他都不会计较,只会微笑着引导孩子,说上一番鼓励的话。这位蔡老师的教学风格既轻松又风趣,给了刘擎极好的教学灵感。比如讲数学题的时候,蔡老师经常用生活中的事物举例,说给荔枝园上化肥,买了多少,剩了多少,让孩子算实际用了多少,孩子答对了,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零食作为奖励,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一小包鱼干……

某天放学后,刘擎特意去找蔡老师聊天。

“蔡老师,你对孩子们这么有耐心,是不是怀揣着对教育事业的崇高理想和奉献精神……”刘擎用崇拜的眼神看向他。

蔡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觉得这是奉献啊。跟孩子们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我学历不高,每个月领几千块工资,就是教教孩子们读书认字,跟那些真正为国家做了大贡献的人没法比。‘奉献’这个词,我可没脸说啊。”

看着蔡老师的笑容,刘擎的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她接着问:“那蔡教师,你是怎么看待涉毒家庭的孩子的?”

蔡老师坦然道:“这些孩子无非是有些坏习惯、坏毛病,但越是这样,就越需要老师的正面引导。要是每个孩子生来都是懂礼貌、爱学习、没有任何瑕疵的,那还要老师做什么?”

一番交谈下来,刘擎感觉自己都有些热血沸腾了。蔡老师很享受自己的工作,对当下的状态也很知足,活得十分通透。

还有两名年轻老师,和蔡老师轻快的教学风格不同,他们的特点是**满满,活力无限。课堂举例时,会贴合现在小孩子的兴趣点,将教学内容代入“奥特曼”“哪吒”“孙悟空”等儿童喜爱的角色,有时候还会让孩子们进行“角色扮演”,教室里经常传出笑声。教学经验可以随着时间积累,但俯下身来,探究孩子们热衷的事物,这份真诚是经验无法代替的。

刘擎感觉,自己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更有信心做好手里的工作了。

这天下午,刘擎又去了村小学。这次她去的是老师办公室,找那里的老师要来学生们的作业查看。

她先看作文,虽然小孩的文笔十分稚嫩,但这是一个观察心灵的重要窗口。有时候一些心里话,小孩子不愿意跟大人说,但愿意写在作文里。

她一篇篇地翻看,大部分孩子都是写身边的人或者记录最近发生的事,题目大多是《我的××》《难忘的××》等。

她翻到了蔡浩杰的作文本,其中一篇作文写的是《我的爸爸》。

蔡浩杰在作文中写道:“我的爸爸很有名,大家都说他是大坏蛋,但我觉得不是,因为大家说他做的那些坏事,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会带着哥哥和我在草原上骑大马,坐大船去看大鲨鱼,去全国最大的游乐园玩,还会给我买最新款的玩具……虽然现在爸爸不在我的身边,但他跟我说过,他不会丢下我和哥哥的,他走之前和我拉钩了,爸爸绝对不会失约的……”

刘擎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后背一寒。

在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后,放学的铃声响了。

外面变得热闹起来,刘擎也跟其他老师一起走到了学校门口。

家长们在外面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晓晴!”

“洋洋!”

“梓萱!”

…………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了一个耳熟的名字:“蔡水根!”

刘擎打了个激灵,她条件反射一般看向声音的出处。

一个头上包了白布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电动车,从大路朝着村小学这边来了。

村民们知道蔡水根被人打晕这件事,七嘴八舌地问候他在镇医院治疗得怎么样,并让他想想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蔡水根,蔡水根……”

刘擎反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当她看到蔡水根本人时,她一下子蒙了。她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画面:那天,为了给侄子出气而打了蔡浩然的那个人,就是蔡水根!

她立即躲到隐蔽处打电话给肖可为,等电话一接通便着急地说:“我有合理推断,蔡三金真的回来了,就在陆远村!”

肖可为没有多问什么,很快应道:“好,我尽快过去。”

挂了电话,她想上前向蔡水根打听点什么,好帮肖可为套套话,斟酌了一会儿,她考虑到自己只是一个外人,猛然上前打听会显得唐突,加上辅导孩子们做作业的时间要到了,只好作罢。

去村委会的路上,刘擎一直心事重重。

值钱的东西早就没了,蔡三金冒险回村,最大的可能就是带走他的两个孩子,她作为蔡浩然和蔡浩杰的负责老师,到了出事那天,能应付得来吗?

刘擎比规定的时间晚到了十几分钟,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她推开门时,所有孩子都到齐了——当然,不是每个孩子都在专心做作业,像蔡浩然那种调皮鬼,连一块橡皮、一支铅笔都能玩半天。

今天,刘擎发现,坐在他旁边的蔡浩杰十分不对劲。

以前的蔡浩杰虽然也经常想事情想得出神,但只要刘擎提醒一句,就会立刻乖乖动笔。现在的蔡浩杰仿佛背后有什么人撑腰似的,让他做作业,他却顶嘴,说国外的小学生都不用做作业。

刘擎不知道蔡浩杰是从哪里听来的,无奈地说:“可你在国内啊,你看你同班同学意萌、广羽、嘉桦……不都在认真写吗?特别是嘉桦,她每次都是第一个到,作业也是第一个完成的,榜样就在身边,我们要向嘉桦同学学习哦。”

蔡浩杰扁起嘴,小声嘟囔:“那,万一我去国外上学呢?”

“白日做梦!”蔡浩然朝蔡浩杰的脑袋拍了一巴掌,“快写!奶奶在家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蔡浩杰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奶奶在家老干活,不陪我们玩,我想‘闪电’了……”

蔡浩然乐呵呵地说:“那我们更要快点写作业了,这样就能早点去找‘闪电’玩!”

蔡浩然的话让蔡浩杰来了兴致,终于埋头写起了作业。

“闪电”是马阿姨家的其中一只小狗,胖乎乎的,但跑起来特别快,所以两兄弟给它起名叫“闪电”。蔡浩然一直想要,但马阿姨说已经答应好要送人了——要送的那个人就是刘擎,蔡浩然不知道,刘擎其实计划要在他生日这天,把“闪电”作为礼物转送给他。

等孩子们做完作业各回各家,苏映红也开车到村委会了,她给刘擎打了个电话:“忙完了吗?忙完就出来,我们一起去蔡浩然家。”

刘擎高兴地说:“忙完了,苏主任,你真准时!”

苏映红笑笑:“今天可是要给村里的孩子王过生日呢。”

其实苏映红完全可以提前在村委会外等候,把蔡浩然和蔡浩杰一起送回家,顺便庆祝生日,无奈蔡浩然有着跟“闪电”一样灵敏的鼻子,她怕对方“闻”到车上有生日礼物,没了惊喜,所以特意等他们都回家了,她再开车接刘擎一起去蔡浩然家。

十分钟后,苏映红停好车,带着刘擎轻轻敲响了大门。

开门的正是蔡浩然,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见到苏映红和刘擎,蔡浩然诧异地问:“我做完作业了啊?没犯什么错啊?等等……我已经跟老K和大熊说好了互相不告状,谁又把我卖了?”

苏映红皱起了眉头:“什么?你跟他们又打架了?”

蔡浩杰走过来,应道:“哥哥跟他们互相打,打着打着,就从房顶滚下来了……”

见苏映红的脸色变了,蔡浩然立马给自己解释:“我们在二楼的平台玩,不小心摔下去了,不过没事,下面有厚厚的沙子呢,没受什么伤。”

刘擎正想就这件事批评蔡浩然,苏映红拍了拍刘擎的肩膀,摇摇头:“以后不能这样了,要是下面没沙子,可是会出人命的。进去吧,我跟刘老师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蔡浩然和蔡浩杰一边领着两人往里走,一边反问:“生日?”

苏映红说:“是啊,身份证上你的生日就是今天啊。”

两兄弟哈哈大笑。

等大家围坐在桌前,蔡浩然才给大家解释,原来,两兄弟在办身份证时登记的日期是乱写的,只有年份准确。而且,陆远村的习俗是只过农历生日,推算下来,蔡浩然真正的生日要在一个月后了。

苏映红听完,笑着说:“那也没关系,算是我们提前给你过生日,到了你农历生日那天,你可以跟小伙伴们一起过。”

蔡浩然没吭声,蔡浩杰在一旁说:“好呀好呀,反正还有蛋糕吃呢。”

“对呀,不只蛋糕,我还给你带了生日礼物,当当当当——机甲战士的模型!”

苏映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蔡浩然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拿在怀里,拆开了包装,可刚看到里面的东西,他就失望地说:“……苏老师,你买的是盗版。”

“啊?”苏映红尴尬地看过去,“这还有盗版?”

“当然了。你们等一下,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正版。”蔡浩然快速跑上楼,把楼梯踩得噔噔响,原本在房间里缝衣服的林淑慧也被吵出来了。

“慢点,慢点,别摔着哟……”林淑慧走出来一看,发现苏映红和刘擎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柜子前,找茶叶给两人泡茶。接着,林淑慧看到了桌上的蛋糕,得知两人的来意,高兴得直抹眼泪,连连道谢。

三人正聊着天,蔡浩然抱着一个大纸箱下来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打开,刘擎惊呆了:满满一箱的玩具手办。

蔡浩然随手拿起一个手办,给大家介绍正版和盗版的区别,说得头头是道。

苏映红笑了,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也不了解这些,就在网上搜了搜,看销量和评价挺好就买了。”

蔡浩然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说:“没事啦,苏老师你不玩这个,肯定不懂。”

蔡浩杰则在一旁神气地说:“这些手办最便宜的也要上千块,都是爸爸带我们出国买或者直接在国外买好带回来的,限量版。”

苏映红和刘擎大吃一惊,没想到,小小的玩具居然那么贵。

林淑慧把苏映红买的手办塞到蔡浩然手里:“这是老师的心意,收好了,快说谢谢!”

蔡浩然拿着手办,有些不情愿地说:“谢谢老师。”

林淑慧看向箱子,又说:“这些东西都是三金买的,三金宠孩子,给孩子花钱跟泼水似的。我们家里很多东西都被当赃款没收了,这箱东西没被收走,也算是给两个孩子留个念想了……”

蔡浩然咬了咬嘴唇,把苏映红送的手办丢进了箱子里。

刘擎拍着手打圆场:“浩然,还有一份礼物哦!”

苏映红看向刘擎,她不知道刘擎也准备了礼物,蔡浩然立马问道:“另一个是什么?该不会是指蛋糕吧!”

刘擎说:“那份礼物还没拿进来,我去拿。你们先收拾收拾桌子,准备给蛋糕插上蜡烛,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吹蜡烛,好不好?”

“好!”两兄弟开心地应道。

刘擎出了门,一口气跑到蔡建林家,“嘭嘭嘭”地敲门,一分钟后,门开了,蔡建林看到扶着腰气喘吁吁的刘擎,疑惑地问:“刘老师,跑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

“小狗!我来拿小狗!”

马阿姨也过来了,听到刘擎的话,她笑着说:“好好好,马上拿给你。”

马阿姨走进屋里,找了个竹篮,把“闪电”放进去,递给刘擎。

刘擎激动地说:“谢谢马阿姨,谢谢蔡主任,我下次再来看你们,现在要先走了。”

“不客气,慢点走……”两夫妻笑笑,看着刘擎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刘擎提着篮子经过祠堂和小巷,一个男人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她直觉去的路上也遇到了同样体形的人,但此时的她只想着快点给蔡浩然看到“闪电”。

到了蔡浩然家,见她把“闪电”拿了过来,两兄弟高兴得又跳又叫。

苏映红带头唱了生日歌,蔡浩然许了愿,吹灭了蜡烛。

刘擎问:“浩然,你许了什么愿呀?”

蔡浩然说:“我希望……爸爸在外面好好的,我还想让他知道,我有了一只超可爱的小狗,它叫作‘闪电’!”

蔡浩杰不假思索地应道:“爸爸肯定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他会知道……”

两人绕口令般说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

第二天,就在刘擎照常辅导孩子们做作业时,肖可为来了。

他跟刘擎在走廊里寒暄了几句,然后去了蔡水根家。

蔡水根此时正在躺椅上休息,头上依然缠着纱布。

看到肖可为来了,蔡水根眼神一亮,立马站起来迎接:“小肖来啦,里面坐!”

肖可为简单环视一圈,然后跟着蔡水根走进屋里坐下:“水根叔,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这次还是来找你聊聊你被打的事的。”

蔡水根一边沏茶,一边说:“哎哟,小肖,别看我被打了一棍,我的脑子清醒得很!我把最近一年做过的事、得罪过的人,一个个翻来覆去地数,都没有数出严重到得敲我一棍的,唯一算得上闹得比较大的,就是不久前孩子们打架,我打了蔡浩然两耳光了。我那天下手是重了点,可我是在气头上嘛,侄子被打得头破血流,我这个大伯,怎能不气啊!而且蔡浩然是毒贩的孩子,毒贩都跑了,他的孩子还敢在村里嚣张,这也太没天理了!大的抓不着,难道小的还治不了?政府就应该把这小的抓住,拴到市里的广场上放广播放新闻,让蔡三金看到,看他回不回来自首……”

眼见话题越说越偏,肖可为忙挥手打断蔡水根滔滔不绝的发言:“停一下……水根叔,你后面说得太过激了……而且你打了蔡浩然这事,不一定非得是蔡三金出面,他的亲戚朋友都有可能替他报仇的吧?”

蔡水根坚决地摇头:“掉毛的凤凰不如鸡!他家也没剩几个亲戚朋友了,死的死、抓的抓——要是有,我也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蔡浩然啊。”

肖可为想了想,问:“那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比如在陆远村,你有没有碰见过可疑的人?”

“什么意思?蔡三金真的回来了?”蔡水根瞪大了眼。

“你报案时不就这么说的吗?”

“我那是猜的……他要是真的回来了,那我……我们一家人……”

“水根叔,你别担心,他已经敲过你的头了……”

“对对对,已经敲过我的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一棍挨得值了……”蔡水根说着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喝下一整杯茶,“等等,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收废品的老李!

“经常在陆远村出没的人,我基本都认识,唯独那个老李,我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对劲……

“对了,我那天打蔡浩然的时候,老李也在不远处看,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他是跟别的村民一样看热闹呢,现在回想,我被偷袭的那天下午,老李也在村里……还在蔡浩然家附近出现过!这,这……你看,是不是串起来了……”

肖可为记下了这些,起身拍了拍蔡水根的肩膀:“好的,叔,如果有新情况随时联系我,今天的谈话内容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毕竟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他离开蔡水根家,又返回村委会,调取冲突那天的监控。

视频中,场面一度混乱:刘擎紧张地护在两个孩子面前;家长们拉着自己家的孩子不让乱跑,同时侧头观望;路过的村民一脸玩味地站着看戏;人群中,唯独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废品汉举止显得不自然——其他人的动作都是带着些防备,生怕被误伤,而废品汉却几次都想上前,后又停在原地。

肖可为想起之前渔排摊主说过有废品汉住在海边的制冰厂里,于是立即动身前往。

一下车,他就闻到一股铁锈味,以及鱼肉的腐烂味。

周围只有十分暗淡的路灯,肖可为绷紧了神经走在其中,轻微的野猫叫声都令他警惕万分。

进入制冰厂了,肖可为从腰间取下警用手电筒,小心地观察着厂内的环境。

他看到了几个废品堆,酒瓶、塑料瓶、废纸、钢材……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再往前巡视,每个区域都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生气。

走到一栋破烂的红砖房子外面时,肖可为听到了“喀嗒”一声,他立马拔出手枪:“谁?出来!”

“乓!”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钢条上,顿时火花四溅。

肖可为根据子弹的运行轨迹推断对方可能藏身的地方,然后迅速朝着那个方向开枪,一个黑影闪避到一旁,肖可为没看清,喝道:“出来!我是潮东县公安局缉毒大队的刑警,根据通缉令来执行抓捕蔡三金的任务,如果你就是蔡三金,放弃抵抗,主动自首,可以争取从宽处理!”

对方不吭声。

肖可为直觉这个人不是蔡三金,有可能是别的逃犯。

就在这时,又是“乓”的一颗子弹射来,肖可为一个转身,子弹打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上,接着,两人在遍布障碍物的制冰厂内,开启了激烈的枪战。

对手不断换位,肖可为也跟着快速移动,稍有疏忽都可能丧命。

两人从室内打到室外,突然,肖可为发现后方传来动静,暗叫不好:上当了,调虎离山!

他想抽身追过去,但前方还有袭击,让他无暇顾及身后。随着“轰隆”一声响起,他知道,蔡三金已经驾车逃走了。既然已经追不上蔡三金了,他便专注于对付此时袭击他的人——这个人很有可能是蔡三金找来的打手。

他屏息凝神,判断着对手的大概方位。

半分钟后,他将手电筒甩了出去。

手电筒在空中旋转,强烈的光束扫破黑暗,随着“咣当”一声,对手暴露了!肖可为迅速开枪,角落里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有人倒地的声音。他打开手机照明,谨慎地上前查看,惊讶地说:“马海?!”

马海,通缉犯,因为“飓风扫毒”行动当天恰好去了外地,暂时躲过了警方的抓捕。他是马兰花的手下,跟蔡三金也非常熟悉,是两大毒枭的联络人。

肖可为不淡定了——

马海居然在蔡三金藏身的巢穴?

还这么拼命地掩护蔡三金逃走?

为什么?

两路人马是有可怕的合作计划吗……